果真,黃菲回來了。
「病房出什麼事兒了?」我試圖轉移她的注意力,不讓她發現琳琳床底下的秘密。
「腿上的靜脈血栓脫落,一路遊走進了肺動脈,靠,真被琳琳的烏鴉嘴說中了,深靜脈血栓的藍眼睛老外肺栓塞了。」
「我可不是故意這麼說的。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病人猝死了?是不是護士在料理後事,你英雄無用武之地了?」琳琳連忙解釋。
「切,有我在,怎麼會讓這種病人死在醫院裡呢,那可是把我們協和人的臉丟到美利堅合眾國去了。已經氣管插管送icu了,他們正在討論,可能馬上要組織溶栓。我回來是拿我的超長夜用姨媽巾,最近血崩,每次月經量都特大,這麼一會兒工夫褲子就溼透了,白大衣也血染了。換了衣服我還要再去icu看看,雖然不歸我管了,但畢竟是我的病人。」
「病人多大歲數?」我問。
「我都血崩了你也不關心我,還問病人幾歲,虧你還是婦產科大夫,一點職業敏感性都沒有。病人36。」黃菲沒好氣地說。
女人都是不好惹的,琳琳在孕期不能惹,這個正處於經期,也不能惹,我不和她一般見識,自個兒說道:「明兒去病房找我,我讓首席教授給你瞧瞧,我這種小大夫怕給你瞧壞了。你的病人才36,那麼年輕怎麼就靜脈血栓了呢?」
「你就搪塞我吧,重點還不是想八卦我的病人?哼!告訴你吧,是旅行血栓症,國際航班的空中飛人最多見此病,這老美是個典型的白胖子,200多斤,bmi32,一天20支香菸,有時還抽雪茄,陪父母跟一個夕陽紅旅遊團從舊金山機場出發來看北京的紫禁城,十幾個小時的航程,下了飛機坐大巴,走在迎賓大道上就發覺左邊一條腿又腫又痛,進了紫禁城還沒看到皇上的珍寶館就沒法走路了。導遊還真有經驗,知道協和有外賓醫療,還離得最近,直接送咱們這兒來了。下午正好我值班,病人患肢明顯腫脹,患側皮膚溫度低,足背動脈搏動幾乎摸不到,homan徵和腓腸肌壓痛試驗均陽性,做了下肢深靜脈彩超,dvt診斷明確,毋庸置疑。」
「bmi剛剛超過30,說實話,在歐美人堆兒裡還湊合了,同一個飛機上比她胖的人肯定多得是,外國女人抽菸的多,都是同樣窩在座位上不怎麼活動,怎麼單單就她一個人血栓了,夕陽紅團裡那麼多老頭老太反倒沒事兒?」
「那我就不知道了,倒霉唄!誰說dvt都得落在老頭老太身上。」
「她是不是坐靠窗的位置,實習呼吸內科時老師講過,靠窗旅客的旅行血栓症尤其高發。」
「有道理,坐裡邊走動的機會少。這個我要收集一下資料,以後總結總結可以發表sci論文呢。」提到科研和sci,黃菲的眼睛刷的一亮。
「牛!真是個學術腦袋,時時刻刻不忘sci,要是真發表了給姐妹兒弄個第二作者噹噹,風光一下,怎麼說這也是我的創意,雖然來自無意。」
正當我和黃菲一來一去構建未來sci藍圖的時候,一直沒做聲的琳琳抽冷子問了一句:「她吃避孕藥嗎?」
「哎呀,這個沒問,這個怎麼能不問呢?應該問,應該問!育齡女性,長期口服含有雌激素的複方避孕藥是靜脈血栓的高危因素,我怎麼給忘了?我這就去問。」
黃菲是協和醫大八年制的博士畢業生,一貫以臨床思維縝密著稱,公認的大內高手,私下裡我們戲稱她為「黃孝騫」。眼睜睜被一個主攻下三路、擺弄手術刀為生、線條粗大的婦產科大夫質問出病史採集方面的漏洞,黃菲多少有些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