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手術室內高深的醫學,手術室外莫測的人心

她右胳膊上總掛著一個帆布包,穿素色的時候,包是小花的,穿豔麗的時候,包是淡灰格子的。

我和琳琳一直熱衷看花花綠綠的時尚雜誌,2007年的時候,國外設計師一如既往地設計牛皮子、蛇皮子、鱷魚皮子的包,有時候還往上粘鴿子毛,鴕鳥毛什麼的。後來估計實在是黔驢技窮沒什麼新花樣了,反其道而行之弄了一個白色粗帆布的手提袋,還龍飛鳳舞地寫著iamnotaplasticbag(我不是一個塑膠包包),據說5英鎊一個在英國瞬時搶購一空。很快,北京西單地下的77街就有了山寨貨。

琳琳花35塊錢買了一個山寨貨,也學許老太的樣子挎在右胳膊上,還恬不知恥地問我:「哥們兒,我身上有沒有許教授的影子?」

我說:「呸,你小妖兒再折騰頂多算個小資產階級,哪兒有許老太的大家風範!」

琳琳嘴巴一撅很不服氣地哼了一聲說:「你這個只會穿t恤衫和牛仔褲的憤青不配評價我,我將來要做一個穿普拉達的女魔頭。」

「那趁早改行到外企賣藥去吧,賣醫療器械也行,據說掙錢更多,但是你現在有點高不成低不就了,出國或者下海當醫藥代表都要趁年輕。」

琳琳突然把包扔到一邊,眼睛看著窗外說:「如果方向錯了,什麼時候迷途知返都不晚。張羽,你有沒有覺得我們就像漁夫船上的鸕鷀?」

「怎麼說?」

「年少無知上了賊船,發覺的時候想下船,但是因為付出太多又捨不得,於是就留在船上,日復一日地捕魚。捉來的大部分魚都被漁夫拿走了,自己只能混個溫飽,魚恨我們,漁夫也不待見我們,真是太可憐了。」

我突然預感琳琳要走了,她已心生去意,只是還缺少一把拉攏或者助推,就像懸崖邊的一塊石頭,只需風吹草動就可能發生劇烈的變動。

2007年我和琳琳早就考到了衛生部頒發的主治醫師資格證書,但是醫院實行評聘分開制度,我們還都被當成住院醫師使喚。

工作十年後,我們仍然是做助手,沒有自己的床位,沒有能用的手術檯,沒有自己的專業方向,在無數個婦產科病房之間反覆輪轉,勞動價值被極大剝削。勞務費按照總住院醫師的係數分配,所有人自然是敢怒不敢言,因為你不願意乾的話,有得是人願意幹,不高興你就走人,沒有人攔著你。更何況比我們年資高的副教授還被當成主治大夫使喚,還有多少正教授被當成副教授使喚呢。

有本事的、敢下決心的早都走人了,只剩下一群辛苦勞作的死心眼的鸕鷀,夢想著有朝一日,自己搖身一變也能成為漁夫。

世間風雲變幻,你來我去,只有許老太依舊挎著她的小布包,氣定神閒。她走路的時候永遠是目不斜視,似乎總是在思考,見到人會微微低頭和淺笑,那微笑是問候也是報平安,更是一種溫柔的拒絕,讓你沒法纏著她跟她說一些「明天職稱評定您要投我一票啊」,或者「後天我家鄰居剖腹產,您看能不能安排在半夜十二點呢,這個是花了2000塊託人專門請大仙算出來的吉日良辰」等等汙七八糟的事情,就像身外事從來都不曾打擾她,也無法和她錯綜交織。每次路上看到她,我仍然會不由自主地聯想到照片上從未謀面的林巧稚,她穿旗袍,綰髮髻,清瘦,亦該是同樣的謙卑、內斂、低調、平和吧。

週末去西單,我也花35塊買了一個不是塑膠袋的帆布包,週一上班我特意配了一條亞麻色的闊腳褲,蹬了雙平底鞋,把布包挎在右胳膊上甩甩噠噠地扮酷,自認為有幾分波西米亞風情。

剛進住院樓,正碰到許老太迎面走來。這次,她主動停下來和我打招呼。我正受寵若驚而且驚魂未定之時,她說:「小張啊,褲子穿著一定很舒服吧?」

我說:「是啊,是啊。」

「這褲角是不是太肥了,在醫院裡走路要是掃著地面可不衛生,回家後要是和家人孩子的衣物混在洗衣機裡一起洗,也是對親人的不負責任啊!醫院裡的細菌病毒你是知道的,我們待久了都有抵抗力了,家裡人可未必有啊。」

那以後,上班的時候我再也沒穿過闊腿褲,一律窄腳褲。

林巧稚的床頭有一部老式電話機。她說,她是一輩子的值班醫生,任何時候,只要病房有事,任何級別的醫生都可以直接給她打電話請教和請示。在我看來,更多時候應該是求救。試想,林巧稚掛好電話,掀被下床,套上旗袍,小碎步一路火急火燎趕往病房解救了多少生命,尤其是產科,更多時候是一次事件大小兩條人命。不知道她重返清冷孤燈之下是否還能安然入睡。

但是,我知道,一個夏日的夜晚,許老太挎著她的小布包火速趕往產房,在救急、救火、救人命之後,沒能再安穩地躺回她東堂子衚衕的那間單人房,而是被撂倒在骨傷外科的病床上。

白天的時候,她帶我們查房,有一個孕婦堅決要求剖宮產,卻沒有任何手術指徵。肚子裡的孩子估計也就6斤,骨盆也正常,年紀輕輕,還不到30歲,沒有任何心肝脾肺腎方面的毛病。許教授說:「目前還沒到必須做手術的地步,先試著生吧。」孕婦的愛人堵在病房門口大喊:「你們為什麼不給我們剖腹產?要是生不出來不是還得剖嗎?我們不願意試,誰要是讓我老婆受二茬罪,我跟她沒完。」

那段時間,許教授雖然負責管理病房,但是已經不承擔夜班值班任務了,聽著家屬在外面的叫嚷,她眉頭輕皺,似乎有些擔心,轉頭對我說:「這個孕婦可能會有點麻煩,生的時候順利就罷了,要是有任何風吹草動,你們腦袋靈光些,多注意觀察,有事兒一定給我打電話。」

當天下午,那個孕婦真的臨產了,產程進展還不錯。但是,在我們例行的胎心監測過程中突然出現頻發的胎心減速。減速就是胎兒心率的減慢,有病理意義的減速意味著孩子在子宮記憶體在缺氧,也叫宮內窘迫。我們一邊積極準備手術,一邊打電話通知許教授,一邊和家屬談話簽字。

家屬一臉氣憤,指著我的鼻子大罵:「你們一幫大夫護士都是吃屎的,我早晨就讓你們給我老婆剖腹產,你們都說她能生,讓她試著生,現在又說胎心不好不能生了,你們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子嗎?」

我說:「生孩子這事兒就是邊走邊看,碰到什麼事兒說什麼事兒,這種胎心的突然變化是很難預料的,再說我們也不是沒有對策,為了大人和孩子的健康,您還是儘快簽字吧,其他的以後再說。」

他氣哼哼地在手術知情同意書上籤了字,然後拿簽字筆指著我的鼻子說:「要是我們家大人孩子有個三長兩短,你們走著瞧,誰都別想消停。」

這是人生第一次,我一個身高不到一米六的弱小女子被一個五大三粗的陌生男人指著鼻子辱罵和威脅,就差拿那支讓他簽字的筆直接戳瞎我兩個眼珠子了。我心裡頭特別害怕,又難過,還很委屈,又沒地方說去。而且,也沒有時間想太多,時間就是生命,儘快剖宮產撈出孩子最重要。儘快剖出孩子,儘快讓孩子脫離險境,只要孩子沒事就好辦,事後再解釋吧,人心都是肉長的,我們產房裡醫生護士一群人都在為他老婆孩子一路小跑馬不停蹄,他又不是看不見。

許教授趕到手術室後,看了胎心監護圖,也同意我們的處理意見,儘快剖宮產,幫助孩子脫離險境。

何謂險境?此刻,子宮不再是溫柔鄉,孕育他的他媽媽的肚子就是險境。每一次子宮收縮都是在擠壓和推動胎兒,將他推擠向產道以外,推送的同時也在充分地擠壓胎兒。擠壓幫助胎兒排出雙肺的水分,讓每一個肺泡在出生後都能隨著新生兒第一口吸氣瞬時張開,建立呼吸,再發出人生的第一聲啼哭。擠壓還能幫助新生兒的皮膚建立觸覺和感受,建立空間和平衡感。此外,可能還有很多我們人類尚未發現或者根本無從知曉的潛在益處。

產道的擠壓是陰道分娩無法替代和無可比擬的好處,但是,這種擠壓同時也在考驗胎兒的耐受力。胎兒的血液是從胎盤來的,胎盤的血液是從子宮來的,子宮的血液是從雙側子宮動脈來的。粗大的子宮動脈進入子宮肌層後變成螺旋狀,就像無數個席夢思彈簧一樣分散在子宮肌層。每次子宮收縮,子宮的肌層都會發生極度的攣縮和收緊,像一個壓扁的席夢思床墊,此時其內部的所有螺旋狀子宮動脈都是受壓和乾癟的,不再有血液流過,也無法提供氧氣供應。也就是說每一次子宮收縮,每一次擠壓,胎兒都處於暫時的相對缺氧狀態,只有等子宮放鬆了,肌層的動脈不再受壓,新鮮血液重新灌注到這些螺旋狀的子宮動脈,胎兒才能重新獲得血液和氧氣。分娩過程中的胎兒,就像一個羊水中的馬拉松運動員,勝利到達彼岸之前,需要不停地忍受子宮收縮時的「憋氣」,在子宮舒張時才得以「喘息」。

生孩子的三大要素:產力、產道、胎兒。胎兒先天稟實,有很好的貯備和耐受,個頭不大也不小,產道寬裕或者起碼夠用,子宮有張有弛並且張弛有道,以上這些共同促成一場平順的分娩。

可事實上,總會有一小部分孕婦,在臨產到分娩這十幾個小時的生產過程中出現這樣或者那樣的問題。例如,原發性的子宮收縮乏力,沒有明確的病因,她的子宮就是不好好幹活,收縮的頻率慢,收縮的力度小,產程進展緩慢,孩子耐受缺氧的時間就長,可能就會宮內窘迫,生出來的時候就會有窒息。或者,有的寶寶在精卵結合受孕之初,染色體或者某個位點的基因就決定了他是個孱弱的寶寶,他的大腦細胞、肝細胞、腎細胞的數目可能都比正常的孩子少,他的出生體重小,胎盤也小,也就是老百姓所說的先天不足,這種胎兒耐受缺氧的能力也會很差。這部分孕婦如果試產,受二茬罪的可能性就非常大,就是肚子又痛了,又捱了一刀。

如何判斷、發現、找出這一小部分孕婦,不讓她們受二茬罪,保護略微孱弱的寶寶平安來到人間呢?答案是,沒有辦法。以目前的檢查技術和手段,醫生無從得知。

但是作為產科醫生,能讓所有的孕婦都剖宮產嗎?答案肯定是不能,況且,手術也有手術的風險。我們只能讓沒有剖宮產手術指徵的孕婦都試著生,一邊生,一邊看,多數能自己生,任何一個時間點上出了什麼問題,就處理什麼問題。任何一個時間點上出現了不能再生下去的問題,再助產,再剖宮產。

當一個產前檢查一切正常的孕婦,幸福地撫摸著她的大肚子,臉上掛著笑容站在你面前問:「張大夫,我能自己生嗎?」醫生要怎麼回答她呢?應該說,絕大多數人,只要是能順利懷孕,說明參與生殖這套零件基本合格,孩子這東西,大多是能懷上就能生出來,過去在舊社會的炕頭上能生,在新社會的產床上,還有醫生的幫助,應該說一定能生得更好。

協和哪個知名的產科大腕也不敢給一個還沒有臨產的孕婦打包票,說她一定能自己生出來。雖然,大多數時候,產科醫生是需要用「能生,沒問題,你產檢一切正常,試著自己生最好」之類的話語來鼓勵孕婦。因為良好宮縮的產生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不光依賴子宮肌肉纖維良好的先天發育,母親和胎兒共同分泌的分娩激素,更重要的一條就是精神因素。只有孕婦有了能生的信心和決心,她的大腦才會調動她的整個身體,成為一個和諧的、轟轟向前的機車,經歷陣痛,讓一個新的生命誕生。這是一個正反饋,越有信心自己生的,順產的可能性越大,越是膽子小,怕疼,天天唸叨著不行就剖腹產的,越是可能發生難產。在生孩子這件事上,孕婦的信念是絕對起作用的。

去刷手之前,我又聽了一次胎心,128次/分(正常胎心率是120~160次/分),還可以,胎心恢復上來了。

我一邊刷手,一邊望著窗外。燈火闌珊中,整個城市都睡了。北京,東單,王府井大街,帥府園一號,北京協和醫院,新樓,手術室,2層2號手術間,一群吉凶未卜的醫生,一個產科教授,兩個產科值班大夫,兩個麻醉大夫,一個新生兒科大夫,一個巡迴護士,一個器械護士,手術室裡一共八個人,各忙各的,準備搶救孕婦肚子裡吉凶未卜的孩子。

我踩下腳踏板,在流水下衝掉第一遍消毒泡沫,用刷子接了新的消毒液,繼續刷手。在日復一日的機械性重複之後,我早就不像剛實習時那樣菜鳥,全神貫注在刷手這件事上了。

我扔掉刷子,舉著兩隻胳膊,進了手術間。助手已經完成了消毒和鋪巾,我用護士遞過來的手術巾擦乾消毒過的雙手,穿手術衣,戴無菌手套,站在手術檯上,用有齒鑷夾起切口部位的一處皮膚,問手術單下方的孕婦:「疼不疼?」

她說:「知道你在掐我,但是不疼。」

我說:「好,手術馬上開始。整個手術過程中你都是意識清醒的,知道我們在拉扯和切割,但是不會痛的,好好配合,不舒服就說話,千萬不能亂動。」

腰麻起效就是比硬膜外來得快,打完針不用等麻醉平面,我們的麻醉醫生絕對專業,最分得出手術病人的輕重緩急,關鍵的時候總是特給力。

2007年,整個協和婦產科的手術觀念已經發生了很大改變,不光是技術上的,更多是對女性人文關懷方面的。首先,手術觀念日趨保守,能保守治療的儘量不開刀。此外,絕大多數婦科良性手術都已經能夠通過腹腔鏡和經陰道手術等微創方式完成,切豎刀口、留大傷疤的已經很少。產科方面,剖宮產已經常規採用橫切口,即使是急診手術,只要條件允許,也是儘量選擇橫切口。

我不必像當年車娜那樣,頂著眾口鑠金的壓力、逞著小憤青特有的乾巴勁,才敢在急診手術時在病人肚皮上橫著開刀。

幾分鐘後,孩子出來了,膚色發紫,還有點軟,幸虧及時剖了,再生下去說不定就會死了。對於窒息的孩子,除了保暖,最重要的就是清理呼吸道,及時幫助他建立呼吸。

許教授和新生兒科醫生早已準備好開放式暖箱和新生兒復甦的各種裝置,她嘴裡叼著吸痰管,戴好手套,密切注意著手術檯上的動靜,等我撈出孩子後儘快進行復蘇。

斷臍後,我將孩子放到暖箱預先烤熱的大毛巾上,回到手術檯繼續完成手術。

許教授迅速擦乾孩子的身體,然後用吸痰管清理孩子的口咽和呼吸道。

我返回手術檯,為了減少出血,助手已經用三角鉗將子宮下段像張開的嘴巴一樣的切口創面分次進行鉗夾。這時,胎盤已經剝離,我牽引著臍帶,一邊將其娩出,一邊間斷用餘光瞄著孩子的情況。

「心跳至少100次,不用太擔心,先清理一下呼吸道。」兒科醫生在向許教授彙報。孩子吸入的羊水特別多,吸痰管的緩衝小壺很快就滿了,再吸,一定會把羊水和胎糞吸到嘴裡的。當時的情況根本不是分秒必爭,而是秒秒必爭,她沒有更換新的吸痰管,而是把吸到嘴裡的羊水吐出去,繼續吸痰。然後,她左手搬下頜,讓孩子的頭後仰,充分開放呼吸道,將氧氣面罩扣在孩子的口鼻處,開始加壓給氧。1,2,3,4,我一邊用血管鉗鉗夾最後附著在子宮上的一點胎膜,將胎盤胎膜完整地娩出子宮,一邊聽那熟悉的加壓氣囊的節奏。5,6,7,8……一共12下,拿走面罩的一刻,哇的一聲,孩子哭了,身體紅潤了。

沒有電影中的歡呼雀躍,小護士也沒歡蹦起來,我們每個人都戴著無菌手套,各自守著自己的一攤活,沒人會像電影中一樣擊掌慶賀,誰都不能停下來,更沒有鬆一口氣的感覺。許教授再次結紮臍帶,同時問我:「臺上的情況怎麼樣,子宮收縮好不好?」

我徹底娩出胎盤和胎膜後,用幹紗布清理宮腔,說:「還好,胎盤出來了,出血不多,馬上縫合肌層。」

新生兒出生後因為有過窒息,許教授說:「最好送到兒科觀察兩天,應該沒什麼大問題,將來不耽誤考北大清華。」話尾,我似乎聽到她輕輕的、呵呵的、被自己的幽默逗樂的笑聲。

她說:「小張,你慢慢縫,我去和家屬交代一下病情。」

所有人如釋重負,竟然沒有人意識到手術室外的危險。

後來,聽說在手術室門口,那個五大三粗的家屬聽說孩子窒息了,還要送兒科住院,一拳就把老太太的左側鎖骨打折了,我繡完肚皮上的最後一針,老太太已經被送到外科病房。

我讓助手送病人回病房,根本沒換手術衣,一把扯下口罩,匆匆趕到病房,遠遠的,寬大的白色病床上,許老太瘦小的身軀窩在裡面,像一片樹葉,又像風雨中的獨木舟。她的眼神依然明亮,表情依然鎮定,看到我的時候,甚至依然有往日的微笑和矜持,有往日的冷靜和拒絕。

我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問:「疼不疼啊?」

她說:「剛打了止痛針,早不疼了,就是心裡有點不舒服,很快會好的。」

老太太出院了,因為沒有愛人,也沒有兒女,只有一個遠房的侄子,還住在良鄉,不能每天來看她,我們病房的大夫輪流排班,每天派一個人去照顧她,人手不夠的時候,實習大夫和進修大夫也都參加進來。

我最願意在夏日的午後,不說話,就那麼陪著她。陽光照進她的房間,斑駁的影子落在那些書和書架上,落在那些老式傢俱上。她仍然穿一件棉布襯衫,不說話,總是在看書,她的很多大貓圍在她身邊,或者睡懶覺,或者要魚片吃,或者繞著她的老藤椅追著咬自己的尾巴。

我問:「您恨嗎?」

她說:「不恨。」

我說:「那天要是我出去交代病情,就打不著您了,我年輕,骨頭結實,估計不會骨折,最多皮肉紅腫,過兩天就好了。您這傷筋動骨的,怎麼也要100天啊。」

她說:「打了我,就打了,要是打了你,即使不骨折,你的心也會淌血,你可能就不幹了。我們老了,很快乾不動了,你們小的又都不幹了,那些孕婦怎麼辦?」

傷愈後,老太太徹底不再管病房的事了,只看門診,後來,就去了港澳中心樓上那家高階私人診所。

我問:「那裡工作開心嗎?」

她說:「挺好的,有錢的病人總的來說素質還是高一些,不會動不動就揪醫生的脖領子,吵吵嚷嚷的。還有就是老外多,她們都聽醫生的話,從來不跟大夫討價還價。最重要的是,還有車接送我上下班,現在年紀大了,不願意走路了。」

「還有啊,」她故意低下聲來,「你可不要告訴別人,那裡給的錢還是蠻多的,看兩個病人就夠在協和看一上午的專家號了,可以去買進口貓糧和金槍魚罐頭餵我那些大貓了,讓它們也開開洋葷。」第一次,我看到她孩子一樣天真又狡黠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