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人脈是需要經營的,好鋼用在刀刃上

而且,不能誰來求助你都幫忙,一定要相對了解要來看病的是個什麼樣的主兒。隔了幾層關係的朋友輾轉介紹來的病人要小心,沒準是老北京胡同串子、混不吝、上海小癟三,或者智商情商社會交際能力均低下,到了診室三句話說不來就和人家教授吵架的。小口角也就罷了,教授們多年行醫,宰相肚裡能撐船,不會計較。最怕碰上你介紹來的病人,不分青紅皂白和醫生鬧糾紛,還動不動告到醫務處、告到院長或者告到法院去。教授定要回想這個病人是誰介紹來的,輕者心裡嘀咕一下,這個婦產科叫張羽的大夫介紹來的病人不怎麼樣,怎麼認識這麼沒素質的病人,年輕人不靠譜啊。重者要被叫來負責在醫患雙方之間進行調節撮合化解矛盾,能調節一下息事寧人的還好,最怕的是隔了幾層關係,自己根本說不上話,完全失去對病人的掌控能力。如果事情鬧大,我就上了全院專家心中的黑名單,那可毀了一世清白,趕明兒我晉升副教授和教授,還等著評委會專家舉手投票呢,弄不好一副好心腸,只想幫別人一個小忙,卻把自己光明鋥亮的前程給搭上了。

您說說,誰有事沒事愛到專家面前裝這孫子啊?要是為自己爹媽也就算了,為自己老公的頂頭上司也就算了,為自己閨密、鐵磁、發小或者有恩於自己的人也就算了,或者馬上準備求人家辦大事的也行,咱也能豁出去自己這半斤八兩。

對於我這個有事沒事都往自己身上攬事,打嗝不爽放屁不順這麼大點事都想看專家,而且從來不專程拜訪我以示誠意,任何時候都是一副遇見了就跟您提提、您能幫就幫、不幫拉倒的鄰居,我要如何對待呢?

雖然心裡一百個不樂意,但是,只要別人張口求我,我都不願意駁人家面子。我說:「給您三姨要個主治大夫的號吧,聽您的描述她也不像有什麼大事,估計就是個消化不良、慢性胃炎什麼的。協和的主治大夫都是博士畢業,臨床功底好,至少都要工作八年、十年以上才有資格看專科門診,還有好多大夫早都是副教授了,無奈醫院裡長期堅持高職低用的聘用政策,對外還是掛主治大夫的號,看您三姨的病絕對沒問題。正好消化內科有位主治大夫是我好朋友,我打個電話過去就行了,您看咱家三姨哪天有時間?」

光頭媽說:「那太好了,不過我三姨明天要去北戴河三日遊,已經交旅遊團的團費了,估計不去也不能退錢的那種,要不,等她回來我再聯絡您吧。」

就這話,差點把我氣冒煙了,敢情您三姨還能北戴河三日遊呢,到底有病沒病啊?到底是著急不著急啊?敢情您把我們協和寶貴的門診預約號當成中央保健醫生給您東北遠道而來的三姨的慰問演出了?真無語。

後來,我還是給她要了一個我消化內科同學的號。去拿預約條的時候,我還氣鼓鼓地和同學嘟囔了老半天事情的經過。

她說:「別往心裡去了,我就喜歡你來求我,你不來找我,我也不好意思找你呀。你們婦產科全國有名,專家門診更是一號難求,讓你欠我一個人情容易嗎?下次要你們科的專家號時你可得給我麻利痛快點兒,別老一副唧唧歪歪的臭德行。」

這邊,我欠下同學一個人情,那邊,我還相當於給光頭媽她三姨打了個折扣,人家本來要看專家,我只給人家要了個主治大夫的號。我可真是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

轉眼間,女兒就能自己站著了,天氣好的時候,我把她帶到小區花園裡,看她跌跌撞撞地學習走路。陽光下,順便把自己曬成一片葉子樣的輕飄,對抗終日里無盡的沉重。

對面走來光頭媽,光頭走路比我女兒早,又走得穩當,特別招人稀罕,我忍不住一個勁地誇光頭。光頭媽這次突然有點不淡定,說:「我們大董事長的爹得了類風溼,他知道我有一個協和醫院的鄰居,讓我託您要個風溼免疫內科的號。」

我說:「協和的風溼免疫科可是全國重點科室,一個主治大夫一年見過治過的紅斑狼瘡、強制性脊柱炎、乾燥綜合徵還有白塞氏病等等比國外一個醫療中心治療的病人都多。專家號也最搶手,您董事長說了要誰的號了嗎?」

她說:「董事長在網上查了,查到一個叫張信崢的,是全中國風溼免疫科的建立人,看類風溼的高手,據說當年給周總理看過病,就要他的號。」

認識光頭媽已經快兩年了,說實話我都有點怕她,尤其是最近,我都下意識地躲著她。因為我是個能力很一般的人,平日裡自己這份工作已經讓我喘不過來氣,下了班好不容易輕鬆輕鬆,好不容易能和家人孩子在一起,根本沒有多餘的精力管這些閒事。這次我沒有一口應承,說:「您說的這個教授我認識,但是人家不認識我,也沒有什麼交情和過往,肯定沒有直接去要號的面子。等我回家打打電話,問問內科的同學有沒有辦法再說吧。」

回到家裡我和婆婆說了這事。婆婆說:「怎麼這些事都沒聽你提起過?有再一再二,沒有再三再四,要我說,你早就不該搭理她了。」

「她可能也是沒辦法吧,都是她的同學、朋友,還有上司,可能也是推脫不開。」

「不知道她哪兒來的那麼多朋友同學,不知道都是她實在推脫不開,還是自己招攬過來的生意,敢情她拿你這個協和大夫交自己的人緣呢。認識這麼長時間,咱家孩子從來都沒吃過他們家一塊糖、一根冰棒,你這就是在給她免費打工,你知道嗎我的傻媳婦?沒見過她這麼辦事的人,人和人相處注重禮尚往來,這要是在咱東北老家,早就沒人搭理她了,一點都不講究。」

我婆婆沒什麼文化,但分析起人情世故來比我這個博士強多了。

「那個董事長,那是她光頭媽的董事長,跟你一個大夫有什麼關係?這種官無非是開了一個自己養家餬口的公司而已,權力無非是管理自己的百十來號員工,手裡根本沒有什麼可利用資源,唯一看著有用的可能就是他們家裡有錢。可那是人家的錢,你又不能借,再說了,你們倆平常過日子也用不著借錢,你們倆要花的大錢無非就是買房子,那種大錢也不是你替人家掛一個專家號的交情就能借出來的。這種小官最百無一用了,在北京,那些手裡掌握著國家資源的官才是真正的手眼通天。」

「不過世事難預料,如果有一天真的要求人幫忙,還真不知道找誰管用呢。您就說那《紅樓夢》裡頭吧,賈府落難被抄,王熙鳳下了大牢,年紀輕輕被一卷草蓆送上黃泉的時候,還不是當年的劉姥姥救了她家巧姐。」

「你這麼想事也對,誰知道哪塊雲彩底下有雨呢?但是當年王熙鳳給劉姥姥的那些個恩惠都是信手拈來的,你要是也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弄到張信崢的專家號,那就幫幫光頭媽和他的領導,我也不攔著你。」

婆婆最後一句話,徹底點醒夢中人。

張信崢老師在我們眼裡就是神仙,高山仰止,平時樓道里問好可以,食堂裡碰見打招呼可以,但要是跑到他老人家辦公室去要個專家號,我真沒有這個勇氣,更何況是為這樣一個讓我激情耗盡甚至有幾分厭煩的鄰居。

經過一番思想鬥爭,我果斷拒絕了光頭媽,直接說自己沒有這個本事,要不到這種高階別的專家號。那以後,光頭媽很少和我說話,偶爾在小區裡碰見了也打招呼,但是再也沒有找我要過專家號,我竟然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渾身也輕鬆了。

有時候我想,光頭媽和我前前後後認識兩年有餘,時間也不算短了。我這個協和大夫雖然沒有一官半職,但總還是有些能量的,如果她能更用心地經營一下我們的鄰里關係,甚至不用送禮或者三天兩頭說甜言蜜語,別雞毛蒜皮什麼大事小情都弄來煩我就行,哪怕平日裡趁著遛彎、曬孩子的時候聊聊家常,說說狗說說貓,時間長了也會有感情的。

若是有一天,這個週末總是一起在小區抱著孩子曬太陽聊家常的鄰居突然心事凝重地坐到我家沙發上,非常實在地和我說:「張大夫,我碰到點難事,您看能不能幫幫我。都怪我去年在公司年會上多喝了幾杯,和同事吹牛說自己在協和有個鐵磁是婦產科大夫,說不定將來還能結親家呢,這不,同事們都知道您了。正巧最近我們董事長的爹得了類風溼,在老家看不好,當地的醫生推薦他來北京看你們風溼免疫科張信崢教授的專家門診,董事長找到我,讓我無論如何要幫忙。哎,您說我一個小員工,實在不敢得罪領導,而且,今年年底我們部門有個副經理的位子可能就提拔我,我還真想趁著年輕再往上奔奔。我知道您平時忙,多少同事平日裡頭疼腦熱那些小毛病我都儘量推掉,就怕給您添麻煩,但是這次,真是推不過去了,真心希望您能幫幫我。」

我想,以我一貫的做事方式,一定會幫助她的。俗話說小鬼辦大事,我雖人輕言微,和張信崢教授根本沒有直接對話的機會,但是,我有我的人脈關係。原來和我一起住集體宿舍很多年的北醫同學現在就是張老的博士研究生,我這姐妹別提多會來事了,隔三差五往老爺子家裡跑,不是給老爺子帶去他爸園子裡種的蔬菜草莓嚐鮮,就是親自幫著有肩周炎抬不起胳膊的師母染頭髮,要個預約號的面子肯定有。

有一種理論,說地球上任何兩個人通過六次輾轉連線,都能搭上關係。但這種關係太多數時候還是要靠自己經營的,自然存在的關係也有,但可能不牢靠啊。

人脈和感情都是需要經營的,而且,有好鋼一定要用在刀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