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包打聽的熱情可能會害了朋友

但是這些我都不方便說給光頭媽聽,說了好像管人家要好處似的,或者讓人家覺得你們協和大夫裝什麼啊,怎麼就這麼難求呢,或者讓人家覺得,敢情我這領導的事您壓根沒放眼裡,或者說,敢情我這鄰居您壓根沒放在眼裡。

我只能說:「陰道炎和盆腔炎都是婦產科常見病,婦產科醫生都會看,沒有專門看這個病的專家,要是信得過我,下週一上午我出門診,讓你們領導來找我吧。」

「聽說協和是一號難求,她掛不上號怎麼辦?」

「要是不起大早排長隊那是肯定掛不上號的,她是您領導,咱們給照顧,讓她到三樓婦科的5號診室直接找我,提您的名字就行,我給她加號。」

「我們領導特忙,可能抽不出太多時間,到了您那兒,您馬上就給她看嗎?」

「這個可能不行,我一上午對外掛15個號,能掛到這些號的病人都是頭一天晚上,或者當天一大清早就來排隊的,必須先給這些病人看完病,之後才能看加號的病人。」我想,光頭媽年輕,肯定沒看過幾次病,協和多年來的規矩和行情她肯定不懂,於是耐下心來解釋給她聽。

「那她幾點鐘去比較合適?」

「上午十點半左右吧,這樣不會等太久,她要先到我的診室,我才能給她開預約條,預約條要加蓋我的名號章才有效,她拿了我的預約條到掛號處掛上號以後再回護士臺排隊,加號的人肯定不止您領導一個,另外還有一些隨診、複查的老病人,或者別的朋友介紹來的病人。原則上,加號的病人也是誰先來的誰先看,否則加號的病人也會打架。」

「哦,原來這麼複雜。那有什麼辦法能讓我們領導一到協和就看病呢?」

「沒有什麼好辦法,除非您親自出馬,先給她掛好號,再替她排隊,然後領導來了就可以直奔診室了。但是,沒這個必要吧?您這兒大著肚子呢。再說了您都給她要了預約號,她省去多少排隊的時間啊,您就別幫她加塞了。」

「不好意思啊,張大夫,我這不是拍領導馬屁心切嘛!要不您什麼時候有空,我讓她直接去病房找您吧,免得門診病人多因為排隊加塞什麼的總打架。不會耽誤您太長時間的。」光頭媽還是不死心。

「那可不行,病房裡有嚴格的探視時間,不是住院病人和家屬是不能隨便出入的。我們沒有門診的時候都特忙,不是做手術,就是大查房或者專業組討論,真的騰不出時間看門診病人。再說了,很多門診檢查專案病房裡根本沒法做的。」

「您還做手術呢?看不出來啊,真厲害,我以為你們婦產科就是生孩子呢。」光頭媽一臉真心敬佩的同時,又進一步暴露了自己的無知。敢情我在她眼裡原來就是個現代接生婆啊。

我們婦產科分婦科和產科,單就產科來講,也不只生孩子那麼簡單。遺傳諮詢和產前診斷都是協和產科的強項,產前診斷能夠在胎兒出生前通過各種手段對胎兒進行先天性缺陷或遺傳性疾病的診斷,為是否繼續妊娠提供科學依據。

全世界每700到800名新生兒中就有1名是唐氏兒,唐氏綜合徵又稱21-三體綜合徵或先天愚型,是21號染色體數目異常引起的最常見的染色體異常疾病,大約2/3的唐氏兒在妊娠早、中期發生自然流產或者胎死宮內,少數存活至足月分娩。患兒呈特殊的愚型兒面容,智力低下,生長發育遲緩,並可伴有先天性心臟病和消化道畸形,生活不能自理,勞動和社會適應能力均差。2005年《中國衛生經濟》報道,一個唐氏兒將造成39萬元的社會經濟負擔,現有醫療技術對唐氏兒尚無有效治療方法,唯一的預防措施是在母親懷孕後進行產前篩查和產前診斷降低唐氏兒的出生率。目前,產科通過唐氏篩查篩選高風險患兒,再通過產前診斷獲得胎兒細胞的染色體進行唐氏兒的鎖定,減少唐氏兒的出生。

產前檢查也是產科工作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雖然沒有剖宮產或者側切接生那樣轟轟烈烈的大動作,卻是在為最後生出一個健康孩子一路上保駕護航。

懷了孩子以後有想生的,還有不想生的,還有因為母親的身體疾病例如先天性心臟病心功能不全不能生的,還有媽媽想生但孩子不爭氣胚胎停育或者先天畸形的,還有孩子沒有懷對地方不僅沒法生,還可能要孃親性命的宮外孕,或者胚胎不當不正恰好種植在前次剖宮產子宮上留下的手術疤痕部位,這些都是計劃生育的工作範圍。

以上還不算什麼,最悲劇的是生孩子生不好還得癌,普通老百姓可能都沒聽說過。3000多年前我國古書記載,有女生子六百,被稱為水泡狀鬼胎,懷的不是胚胎,而是無數小水泡樣的葡萄胎。13世紀heneberg伯爵夫人的墓碑上這樣記錄:她在40歲時生下365個孩子,一半取名叫約翰,一半取名叫伊麗莎白。其實伯爵夫人懷的也是葡萄胎,越是高齡女性懷孕生葡萄胎的風險越高,而且這種葡萄胎容易惡變成侵蝕性葡萄胎繼而發生全身轉移。生子六百的女子和伯爵夫人還算幸運的,還有懷孕一下子就懷成絨毛膜癌的,曾經被稱為癌中之王。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醫學不發達,很多醫生不認識這種病。絨癌的首發症狀也是多種多樣光怪陸離,甚至有以顱內高壓顱內腫瘤為首發症狀的,病人經常被送到天壇醫院開顱,還有以大量咳血、肺部轉移腫瘤為首發症狀的,病人經常被送到外科開胸。協和醫院婦產科的宋鴻釗院士以化學治療根治絨癌,為世界醫學做出卓越貢獻。無數患上「癌中之王」的絨癌病人被治癒,並且最終生下了自己的孩子,完全健康的孩子,並且這些孩子也已經生下了自己的孩子。這都是婦科滋養細胞腫瘤專業組的工作重點。

還有根本懷不上孩子的,試管嬰兒中心就是專門幫這些夫妻造小孩的地方。

另外,婦科各種良、惡性腫瘤,長在子宮上的、宮頸上的、卵巢上的、輸卵管上的、陰道里的、陰道外的,等等,都是需要婦科腫瘤專業組進行包括手術在內各種手段綜合治療的。更加形象地說,婦科醫生就是專門進行女性盆腔手術的外科醫生,當然要動刀了。

年輕的時候,我會把這些一一道來,告訴那些根本不瞭解我們婦產科醫生工作的外行,我們每天都在做什麼,在忙什麼,不光做人流和生孩子那麼簡單。但是,慢慢地,也就懶得說了。

「了不起,了不起,那就這麼定了,我通知我們領導,麻煩您了。」光頭媽連聲道謝,她整個人仍然沉浸在對我這個小女子還能開刀做手術的各種驚詫和敬佩之中。

為了避免交叉感染,醫院裡的垃圾桶是腳踩式,皂液盒是肘壓式,洗手龍頭是感應式。醫生的職業讓我在衛生和清潔方面養成諸多類似潔癖和強迫症的生活惡習,如果走在我前面的人隨手往地上扔一個菸頭,我是一定要上前用腳把菸頭捻滅才肯罷休的。

我走到垃圾桶旁,用事先準備好的紙巾墊在垃圾桶蓋子的把手上,掀起蓋子把垃圾袋扔了進去。我沒有放下垃圾桶蓋子,等著光頭媽一起扔了垃圾袋再蓋,這樣可以減少一次開合,減少一次手汙染。結果,光頭媽根本沒理我的茬,很自然地把垃圾袋直接扔在垃圾桶旁邊,拍拍手準備回家了。氣得我彎下腰一把抓起光頭媽的垃圾袋扔進了桶裡,咣噹一聲扣上垃圾桶,憤憤不平地上樓去了。

週一上午我看完門診,本來打算直奔食堂吃飯,忽然想起光頭媽的領導還沒來,於是給她打了個電話。光頭媽說:「哎呀,真不好意思,我們領導這兩天腰又不疼了,就不去了,以後再疼的話,再麻煩您吧。」

這種事情是比較忌諱的,說好了來看病結果不來,原則上屬於失約。如果不是臨時有事來不了,最好事先和醫生打個招呼,哪怕發個簡訊也行。如果您不來,大夫可能還有時間給其他掛不上號的病人加號,權當自己發福利造福社會了。大夫要是不問您到底什麼情況,看完預約病人直接走人,萬一您來了找不到大夫也不好。或者大夫正吃著午飯,這時候您來了,大夫被您一個電話揪回診室看病,您就成了討人嫌了。打電話問怎麼回事,也讓大夫一萬個不舒爽,倒成了一副求著別人來看病的樣子。

食堂裡碰到琳琳,她問我怎麼才來吃飯,別餓著肚子裡的孩子。我如是這般地告訴了她這些。

琳琳說:「你這個人最愛乾的事就是犯賤,她愛來不來唄,你還打電話問人家。上趕著沒買賣不知道嗎?你想過沒有,你這電話還給人家徒增煩惱呢,還得逼著人家給你編造理由,讓人家給你道歉說對不起,還得說改天請您吃飯謝罪,你還白白浪費自己電話費,何苦呢?

「再說了,也許根本就不是病好了,也可能她的領導壓根就沒瞧上你這主治大夫,另攀高枝兒去了。你們家這個鄰居也夠逗的,什麼事都往身上攬,說不定人家領導就是那麼一說,她就拿著雞毛當令箭使喚你,或者人家領導同時撒出去幾個網呢,說不定網到更牛的專家號了,誰還看你這個主治大夫?不過也好,你落得輕省,看一個病人才5塊錢,現在5塊錢能幹什麼,中午吃食堂都填不飽肚子,還不如省下時間中午多休息一會兒,瞧瞧你這麼大的肚子,還為這些個閒人爛事傷神。」

其實,比起剛工作時候的我,這個時候的我已經有了很大進步。那時候,根本不是什麼重要的人,甚至現在我都不記得他是誰了,說自己有肩周炎,讓我問問骨科大夫還需要做什麼檢查,怎麼治療。我會立馬找到實習時候帶過我的老師,問個明白,再一二三地給人家講清楚。那人接著會說,您打聽的這位大夫口碑不錯,但據說號很難掛,小張大夫您能不能再幫我個忙,給我要個預約號。我還得再去找老師一趟,這種二階段式的要求實在是折騰人。

後來,我除了包打聽,乾脆直接給人家要個最近時間的專家號。結果人家回話的時候卻說,謝謝小張大夫,我這是老毛病了,不著急看,下個禮拜還要出差呢;或者下週三正好有客戶來北京,不能去看病,或者說下週太忙了,您能給換個再下週的嗎?更有甚者,一清二楚地求你要下週三的某某專家號,結果你回話的時候,人家隨便一個理由就不去看了,弄得我還得再去知會人家教授一聲,否則,以後沒臉再和人家過事了。

年輕的時候,我總是太把自己當回事,太把協和當回事,也太把別人當回事。隨著歲月的磨礪,我少了稜角,也沒有了那份熱心和激情。有的人打電話諮詢半天病情,就是不開口求我要專家號,不開口拉倒,咱們又沒什麼交情,我也絕口不提是不是要幫您要個號什麼的。還有的人那才不會說話呢,上來就說,我前天體檢查出鼻子裡有個息肉,你們協和的耳鼻喉是全國最好的嗎?我直接各種謙虛謹慎虛懷若谷,說同仁的耳鼻喉科最好,您還是找找別的朋友,直接去同仁吧。

科室好不好,是不是全國領先確實代表一個專業的整體水平,但是給您看病的不會是整個科室,只會是一個大夫,所以,這個大夫好不好,你的病是不是他的專長最重要。現代醫學臨床分科越來越細,尤其是大醫院,好多大夫不僅是專科醫生,甚至是專病醫生。例如有的醫生做人工耳蝸全國第一,但是你讓他做鼻子裡頭的息肉就不見得靈光,看耳朵的不懂鼻子,看咽喉的不明白耳朵的大夫多了去了,現代醫學不是隔行如隔山,是隔專業如隔山,隔病如隔山。放著我這種在協和各個科室實習輪轉過,瞭解每個專家到底是看什麼病最拿手的大夫您不當回事,奔著全國第一的名望,真不見得能找到最合適自己的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