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的時候,聽到的多是家屬們的歡笑聲,然後是連聲的謝謝大夫、謝謝大夫,絕大多數時候,接了孩子,都是我一個人推著孩子回病房的。
隨著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我們推著嬰兒車在手術室門口逗留的時間越來越長了。家屬中有拍照的,有錄影的,有用手機的,有用卡片機的,還有用專業相機的,更有甚者,肩膀上扛著寫著某某tv標記的專業攝像機。
我們大夫特別害怕這種圍觀。寶寶太稚嫩了,一群人圍著他說話,唾沫星子橫飛,萬一這些飛沫裡含有細菌或者病毒,傳染了孩子可了不得。還有個別人愛心氾濫,特別喜歡摸人家孩子的臉蛋。在情理上,家人用親密接觸的方式表達內心的喜悅是無可厚非的,我們當大夫的都理解,可一旦發生新生兒感染,後果就嚴重了。孩子要是被送到兒科,立馬從母嬰同室變成天各一方,孩子打針輸液受罪都是暫時的,要是母親不能時時接觸孩子,影響了母乳餵養,那可耽誤大事了。而且這些家屬多是在手術室門口等待多時,還有的是風塵僕僕剛走進醫院,來分享親人添丁進口的喜悅,肯定都沒洗手,說不上還有剛上完廁所或者擤了大鼻涕的。
我們一進產科工作,就被主任教育,要嚴格控制新生兒在手術室門口的逗留時間。因為除了親人,還有太多人對剛出生的寶寶感興趣。除了家屬,樓道里路過的還有各個科室的住院病人,包括呼吸內科的肺結核病人,感染內科的霍亂傷寒病人,以及很多根本查不出什麼感染整天發燒的病人,都可能在去做檢查或者治療的途中路過我們的小嬰兒車。
人世間「親情氾濫」之時,我們這些「天使」只能被迫做掃興的人。諸如,您別摸孩子的臉;別把您的手套放孩子車上,包被是消過毒的;別錄影了,拍兩張照片就行了,這裡冷,別把孩子凍壞了;回去以後再拍吧,洗完澡交給您拍個夠,和剛出生的時候沒有兩樣;您最好關掉閃光燈,對小孩眼睛不好;孩子吐羊水了,不能讓他這麼一直平躺著供您拍照,小心嗆著;行了行了,要回去洗澡了,一會兒大家再看吧。
後來有那麼一段時間,接連放映產房抱錯孩子的悲情電視連續劇。影視界扎堆趕時髦不要緊,打那以後,我們「接孩子」的大夫不再是一個人寂寞地推車了,身邊多會有一個家屬跟著。這些人中老太太居多,其中以婆婆為主,她們更關注新生的寶寶,而產婦的媽大都會選擇留在手術室門口,等著肚子裡取出孩子但還沒完成縫合的親閨女。
從手術室到電梯大概有兩百米的距離,連上八層電梯後才能到達產房。
路上的老太太很少閒著,先問:「大夫,孩子多重啊?」
我說:「等回了產房,先給孩子洗澡再稱體重,您就知道了。」
「人家孩子生下來都是馬上告訴幾斤幾兩的呀!你們還協和呢,怎麼這都不行?」
我說:「咱手術室裡沒有體重秤,要回產房才能稱。」
「哎呀,一個體重秤才多少錢,你們協和家大業大,怎麼就不配一個呢?」
我最討厭別人什麼事都不就事論事,動不動拿協和的名頭說事,我們協和招您害您了。我忍著,繼續解釋:「大媽,不是錢的問題,新生兒生下來保暖最重要,剛生下來溼漉漉的不能馬上稱體重。咱們產房暖和,洗乾淨了不光稱重,還測量身長,打腳印,做檔案資料,很多事要做的,彆著急。」
老太太面對我的「耐心回應」暫時表示滿意,但是片刻過後,她話鋒一轉,繼續發問:「哎呀,大夫,這孩子怎麼不哭呢?」
我說:「剛生出來的時候哭過了,很響亮,現在可能是睡著了。」為了避免她再發問,我推著孩子加快腳步往電梯間走。
北京冬天總是很冷,樓道里頭風特別大。路過住院處門口時,一直在後面推車的我換到嬰兒車的右側。雖然我也只穿了一套單層棉布的刷手服,外面只罩了一件單層棉布的外出袍,我還是用身體擋住側面大門吹過來的冷風,快速通過那個風口。實習的時候,老師就教過我們,保暖,對於新生兒來說比什麼都重要。
上了電梯後,可能是報樓層的電子語音把孩子吵醒了,小傢伙哭開了。老太太又焦慮了:「大夫,這孩子不是有什麼毛病吧?他怎麼一直哭啊?」
我說:「沒事兒的,小孩子哭就是呼吸,相當於鍛鍊肺活量。」
「這位小大夫真是伶牙俐齒,對答如流。孩子不哭,您說他在睡覺,孩子哭,您說他在喘氣兒,真夠逗的。」
「您才逗呢,難道非讓我說您家孩子有毛病嗎?」
老太太撇了幾下嘴,不再理我。
孩子哭了幾聲又睡著了。老太太的目光從孫子身上轉移向我,問:「大夫,怎麼能證明這個孩子就是我們家的呢?」
說實話,這時候我心裡已經非常不樂意了,我們大夫辛辛苦苦為您服務,又幫您往外剖孩子,又幫您推孩子,您一句謝謝沒有,一點信任都不給,甚至連這個也質疑,真是太討厭了。雖然心裡不樂意,但我知道不應該喜形於色,就盯著電梯間不停閃爍的樓層數字說:「不會錯的,醫院有一套安全流程保證這些,您放心吧。」
老太太還是窮追不捨:「哎呀,大夫,這個問題可大意不得,最近正在演的那個電視連續劇,孩子都長到十七八歲了,才知道是當年在產房裡頭給抱錯了,真是造孽啊。」
我說:「大媽,您電視劇看多了,那畢竟是文藝作品,而且是極其罕見的情況,您看全中國一年生出多少孩子,多少年才抱錯那一個,是小機率事件。再說了,我們協和自打建院以來,沒犯過這種低階錯誤。」
終於下了電梯,走到產房,老太太看著孩子推進了嬰兒洗澡間,一臉的不放心,嘴裡還在嘟囔:「哎呀,那麼多孩子,不會搞混了吧?」
我繼續解釋:「不會的,放心吧,每個孩子手上腳上都有標記條的。而且洗澡之前會在病歷上用印泥打腳印,每個孩子的腳印就和指紋一樣,各有不同,終生不變。」
老太太說:「大夫,我能不能進去看著孩子洗澡,我就怕弄混了,萬一養個別人家的孩子您說多冤啊!」然後,她不由分說就要跟著嬰兒車進去。
小護士才不理她這一套,一把把她擋在門口,把嬰兒車接過去,隨手關上了門。
老太太還是不肯離去,她貓著腰,試圖通過門縫一直盯著她的孫子。我這時已經完成任務,本來可以去吃中飯,可是看到老太太這副樣子實在是氣不過。我小步踱到老太太身邊說:「放心吧,我們護士弄不錯的。您這孫子又不是什麼太子,我保證,沒人願意花心思去換,而且,這年頭哪那麼容易找到大狸貓啊?」
終於還是年輕氣盛,嘴比腦袋來得快,本來我說話就快,語言能力又強,加上天天和北京的琳琳混在一起,老北京胡同串子味兒的奚落一股腦兒就出來了,氣得老太太直翻白眼。
在逞了一番口舌之快後,我心滿意足,迅速消失,沒再多想這事。後來我才知道,我奚落了人家,人家豈可善罷甘休。出院之前,老太太不僅到醫務處送了批評信,還到許教授那裡狠勁給我上了一通「眼藥」。
我媽在電話裡說:「我的傻閨女,你能用自己單薄的身體為一個剛生下來不會投訴不會叫苦的孩子擋冷風,怎麼就不會用你那小嘴忽悠和安撫一下會到領導那裡給你上眼藥的老太太呢?」
「媽,您是不知道,我們成天哄著病人和家屬,哄一句兩句也就行了唄,哪兒有心情成天老哄著。您是不知道那些家屬,有時候說的話多讓人寒心,動不動就協和這個協和那個的,我們協和欠他們什麼了?該他們瞎說的嗎?」
「協和的地位在那裡擺著,老百姓的要求自然會高一些,找毛病挑錯也不是不可以的。你倒是豁出去一身剮護著協和,你知不知道,你的行為已經在給協和抹黑了。再者說,就算千夫所指,人家協和還是協和,千年之蟲死而不僵,但是一年裡若是接連有幾個這樣的投訴,你小丫頭就自身難保了,踢你走的不是別人,正是協和。我的親閨女,你可長點心眼兒吧。」
我媽說得對,我不回話,用手絞著電話線發呆。
「你從小愛較真兒,媽知道你做了很多,工作累,希望別人看重你的勞動,尊重你,信任你,但是你想過沒有,這醫院裡除了實習大夫,就你們這些住院大夫最小了,你看有幾個家屬敢和你們那些教授專家針尖對麥芒的?醫院和社會一樣,人都愛挑軟柿子捏,縱使有100個不信任,99個是要落到你們這些娃娃臉的小大夫頭上的,這些人情世故啊,你慢慢體會吧。」
一天中午我和龐龍在手術室食堂吃飯。他說:「大頭兒讓我找你談談,他說你是個好孩子,就是以後說話別那麼衝了。」
「你就直接批評我好了,本姑娘敢作敢當,不就是那個擔心大狸貓換他們家太子的老太太告我黑狀嘛。」我雖然嘴硬,但是鼻子不爭氣,還是一酸,噼裡啪啦的,掉下了眼淚。
龐龍拍了拍我的腦袋說:「批評什麼呀,說實話,你那話真挺解氣的。有的人天生就是陰謀論者,誰都不相信,覺得別人都是壞人,都在迫害她。我倒是挺羨慕你的,誰沒年輕過,誰沒憤青過。你和病人家屬較真兒,說明你還年輕,還有激情和無關緊要的人鬥氣。你看看哪兒有老教授和病人家屬吵架鬥嘴的,一是因為人家老練成熟,修行到家了,更重要的原因是漠視,人家根本就不把這種事兒放在心上。專家教授都想什麼呢?出國開會外帶旅遊,國內開會博人眼球,走穴開刀富得流油,大夥做事他得頭籌。還有就是申請各種科研經費、拿專案、申報各類醫療成果獎,名利雙收的事兒還忙不過來,整天就愁著如何和高層領導衛生部跑上關係,搭上人脈呢。誰會在乎這些病人或者家屬的小心思啊,誰有工夫和家屬生氣鬥嘴呀!」
「我就是氣不過,太欺負人了。」
「你不搭理他們不就完事兒了嗎?病人家屬的話茬能不接就不接,該回答的提問,按常規來解釋,她提無理要求你就說‘好的’,她提意見你就說‘謝謝,我們改’。儘量少說話,漠視本身更冷酷,更有殺傷力,很快對方就不會自找沒趣兒了。」
「嗯,知道了。」
「還有一點,哥今天必須告訴你,你要知道你工作的這個地方是協和,來這兒生孩子的人可不都是平民百姓。現在產科實行建檔制度,還能擠進來生孩子的大都有點來頭,你都不知道哪個大肚子是託了哪層關係進來的,這裡頭的水深著呢,好多關係咱根本得罪不起,都得好好伺候著。伺候好了不見得加官晉爵,但要是惹毛了誰,丟了工作、遭了冷落都不知道怎麼回事兒,甚至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歲月流逝,回望那顆年輕時候的心,她不想有理智的冷酷,也不想有無形之中的殺傷力,她說話噎人,其實只是想得到尊重和重視,她那麼一副豁出去的架勢拼命想得到,也正是因為當時得不到,或者和她的付出根本無法匹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