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產科最重要的臨床決策都是看預產期

產房最近特別缺人手,只有我、琳琳,還有進修醫生老竇三個能值班的勞動力,我們三個doremi一般快節奏地輪流值班,每天的日子都可以用昏天黑地來形容。

早晨交班,琳琳抱著厚厚一摞不鏽鋼病歷夾子往桌上一扔,一把抓掉頭上的一次性無紡布帽子,上嘴唇回收,下嘴唇前伸,忽地吹開耷拉在前額的頭髮後,大聲嚷嚷道:「一晚上累死人了,這種夜班真是沒法兒值了,一個人一晚上乾的活比整個白天干的工作量都多。領導,既然哺乳動物的分娩大多在夜間啟動,為什麼不調整一下產科的作息時間呢?以後應該大部隊集體上夜班,白天有個人看著產房就行。」

沒人搭理她。

交班開始了,聽戰果確實夠忙,一晚上生了六個,剖了兩個,包括一對雙胞胎,一共弄出九條人命。琳琳可能是累糊塗了,把最後一個孕婦的預產期算錯了,整整提前了一個星期。

教授問:「石醫生,預產期怎麼算啊?」

我一聽,完了,根據龍哥給我們講那些過去的故事,教授一旦尊稱你「石醫生」或者「張大夫」,就是要大刑伺候了。

「月份減三,或者加九,日期一律加七。」

「多簡單點事兒,那你怎麼整整少算了一個禮拜呢?」

「對不起,昨晚太忙了,分娩記錄和手術記錄還沒來得及補齊呢。」

「我知道你們昨晚上夜班忙,但是越忙越不能出錯。咱們產科的工作就是這樣,大夫再累也沒什麼功勞,孩子順利出生,那是人家期盼已久和意料之中的事兒,再好也是人家媳婦生得好,人家的孩子爭氣。可是作為產科醫生,要是弄出個錯誤或者整出個紕漏試試,你看人家答不答應!小石醫生,聽說你的數學特棒,北京四中有名的數學尖子,北京市但凡有頭有臉的數學競賽你都拿到過名次,是嗎?」

「領導過獎了,我數學還湊合。」

「我看應試教育的問題就出在這兒,高才生會高等數學,會微積分,能拿奧林匹克數學競賽的大獎,可是幹了臨床大夫以後,孕產婦也就需要你算個預產期,你還給算錯了,學那些高深的玩意兒幹什麼用啊?」

「對不起,昨晚夜班太忙,忙得暈頭轉向,計算預產期的時候,我忘了加日期,於是錯把預產期提前了一週。」

「忙是出錯的理由嗎?我們這些教授也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當年也是從住院大夫過來的,你們現在的一線值班醫生只管產科,我們那時候是婦科和產科都要管,不比你們累嗎?再忙也不能馬虎,我們產科重要的臨床決策都是看預產期,你看這個破水的孕婦本應才36周,而你卻算成37周,雖然只差一週,但是早產和足月的差別。這個孕婦還是1型糖尿病病人,從病歷記錄上看,在懷孕30周後大約一個月的時間裡,她不知聽信了誰的謠言,說妊娠期用西藥會導致胎兒畸形,竟然自行停用了胰島素喝了一個月的中藥湯子。這個胎兒最大的問題是即使足月,胎肺也不見得成熟,咱要是再讓人家早生一個禮拜,問題就更大了,萬一來個新生兒呼吸窘迫綜合徵,誰付得起這責任?」

圍觀群眾,無一發言。琳琳也就是一個預產期算錯了,竟然勾出教授這麼多話,一定是剛才抱怨夜班辛苦之類的話惹了禍。

琳琳交完班,轉身回宿舍睡覺去了。我中午回宿舍的時候,她剛醒,氣鼓鼓地對我說:「真倒霉,累了一晚上沒功勞還有苦勞呢,卻遭到一頓羞辱,剛才睡了一覺,做夢都在繼續挨教授的罵。」

「唉,以後咱們當小大夫的千萬別抱怨。一個人的屁股坐在什麼位置,直接決定大腦的思維方式,領導是不愛聽這些的,動不動還會說,他們當年如何,你們這才哪兒到哪兒的話。」

「他們當住院大夫那是什麼年代?那時候的老百姓用大鞭子趕著,大喇叭宣傳著都不來醫院生孩子,那個年代的營養條件多差呀,超過七斤的孩子都少見,生孩子也以經產婦居多,肚子一疼,三五個小時差不多就生了,不用側切,生完24小時就抱孩子回家了。現在倒好,幾乎百分之百都是初產婦,生個孩子平均也要七八個小時。而且現在的孕婦都怕孩子輸在起跑線上,玩兒命地吃,胎兒動不動就是七八斤,哪兒那麼好生啊!過去生孩子的大多數是勞動婦女,兩個膀子一用力,大麻袋都能扛起來的女人生孩子根本不費勁兒。現在倒好,八成以上是坐辦公室的白領,該肚子用力的時候腹肌不行,該屁股用力的時候肛提肌不行,就大喊大叫的時候聲帶好使,叫得那個大聲兒啊,力氣全從嘴裡跑出去了。孩子還沒出來,大夫護士的耳朵都要震聾了,醫院的房頂都快被掀開了。

「還有,他們值班的時候一晚上才生幾個孩子?以前協和產科一個月的分娩數不超過100,現在動不動都快200了,整整翻了一倍啊,您當是玩兒呢?婦科您倒是也管著,可那時候的中國人生活方式保守,哪兒有現在這麼多的宮外孕和盆腔膿腫?再說了,那時候的公路火車汽車飛機哪兒有現在這麼方便,北京周邊,平谷順義房山的老百姓要不是急病大病或者快嚥氣了,誰會大半夜趕來看協和?豈是現在‘全國人民上協和’的火熱大好形式?現在的高速公路四通八達,別說廊坊、香河、天津、保定,就連內蒙、東三省甚至福建廣東的病人還不是打個‘飛的’就來了。」

「都說身處高位者,要把別人當人,身處低位者,要把自己當人。總之,在領導面前,喊累是大忌,一點現實意義都沒有,碰上心腸軟點兒的婆婆還好,起碼能在口頭上安慰咱們一下,說你辛苦了,幹得不錯。碰上剛才這種嘴刁的婆婆會說,媳婦啊,我們哪個不是這麼累過來的?再說了,怎麼別人都不說,就你一個人喊累呢?再累你也得幹,還是省省力氣少抱怨吧。碰上城府深心狠手辣的婆婆,根本不會當著面說你什麼,表面風雨不動安如山,內心裡說不上已經認定你這個孺子不可教,在她的心目中,已經就此將你邊緣化,排除在了主流隊伍之外,以後有什麼好事兒都不帶你玩。總之,不要喊累,能幹就幹,幹不了就走人,協和是皇上女兒不愁嫁,喊累除了給自己打上‘心浮氣躁’或者‘能力不足’的標籤之外,百無一用。」這些是查完房,我和龍哥去手術室的路上,他教導我的,我照搬過來開導琳琳。

琳琳一邊賭氣,一邊用力地梳著頭髮:「你說的對,你們說的都對,只有我是傻帽兒,一句話,我們住院醫生在協和想要長久混下去,就是要學會兩樣東西,一是拍馬屁,二是裝孫子,領導就喜歡這樣兒的,對不?」

我倆相對無言,再哈哈大笑,最後一笑解千愁。

「你說這些教授,怎麼就這麼愛罵人呢?肯定是年輕時候住集體宿舍落下的毛病,做愛都不敢大聲叫喚,心理太壓抑,敢情都利用工作之便朝咱們發洩出來了。」琳琳順手拿過一本雜誌,邊翻邊說。

「誰知道,唉,我明天夜班,中午得趕緊睡一會兒,否則一晚上不睡真的頂不住。」躺在床上,我卻睡不著了。

自從財大氣粗的洛克菲勒基金會對協和撒手不管以後,協和大夫徹底告別了原來的管家式公寓生活,很多醫生都已經混到結婚生子一把年紀了,還全家蝸居在19樓的單身宿舍裡。那時候不流行到賓館開房間,估計大夫們也是捨不得多餘的銀子,據說誰的家屬來探親,同宿舍的舍友都會自動自覺搬到病房值班室睡覺,騰出房間成全這對苦命鴛鴦。現在的教授之中,很多人的下一代就是在這種艱苦環境中製造出來的。孩子大了沒人幫看管,值夜班的時候就領到病房來。醫生交接班的時候,逐一交代每個孕婦的產程進展情況,孩子們就在一邊擺弄玩具或者寫作業,或者你打我一下、我還你一拳地招貓逗狗玩。長期的耳濡目染,這群小孩經常是滿口醫學術語。據說有一次一個大夫的女兒突然說肚子疼,另一個大夫的兒子表現得非常鎮定,滿不在乎地說:「你丫沒事兒,別大驚小怪的,可能是有宮縮了,要臨產了。」

當年的那一撥大夫,現在都已經是技術骨幹,不是全國知名的專家,就是學科帶頭人。那些整日混在病房裡,聽著強直宮縮、高位破膜、潛伏期延長、出口產鉗這些醫學名詞,聞著消毒藥水和福爾馬林長大的80後孩子們都已長大成人。只是,因為種種原因,我們婦產科還沒有一個下一代直接把父母的衣缽繼承的。

醫生的孩子不學醫,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