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好媽媽該是女兒危難時最強大的依靠

「所以說你還是要趕緊告訴你爸媽,這種時候他們即使打你罵你,但一定是這世界上最願意也最有能力幫助你的人。再者說,現在都什麼年代了,你的父母不會那麼迂腐的,好好解釋一下,他們會以大局為重的。」

「您不瞭解我的父母,我爸媽都是大學教授,對我一直特別嚴格,我從小學習成績好,從來沒有做過讓他們生氣的錯事。這件事上他們也是早就旁敲側擊地教育過我,說我要是做了什麼丟臉事,就不要我這個女兒了。」說完,她又捂起臉來哭上了。

人世間總有驚人的相似,隔著千山萬水,她父母對她說過的話竟然和爸媽曾經對我說過的話一模一樣。

我媽是個女強人,童年的記憶裡好像她整天都在忙她的革命工作,我8歲那年,經常被一個人鎖在家裡自己和自己玩。有一次,我太餓了又找不到什麼吃的,就幹嚼了一大瓶100片的酵母片,結果被我媽抱到職工醫院急診室去洗胃。出院那天,我媽辦好出院手續,我爸一手拎著裝滿雜物的塑膠網兜,一手抱著我,興高采烈地準備回家,下樓時,路過急診室,看到好大一堆人正圍著我曾經進去洗過胃的那個急診搶救室看熱鬧。

門口擠滿了人,我爸抱著我,我們一家三口只好透過一排花玻璃中不知為何壞掉而湊合裝上一塊透明玻璃的窗子朝裡看。一個不省人事的大辮子姑娘躺在我曾經躺過的那張鋪著藍色塑膠布的床上,醫生正用一把大大的黑剪子剪她到處都是嘔吐物的衣服和褲子,除掉衣物外,她馬上就光不出溜了,整個人就像一隻大大的白條雞躺在那裡哼哼唧唧,偶爾才扭動一下身體。一個護士戴著大大的塑膠手套端起一大盆水嘩地一下澆在她頭上,連抓帶撓地幫她清洗著汙物。意識不清的姑娘就這樣全身赤裸地暴露在看熱鬧的、送她來搶救的親友,還有救助她的醫護人員面前。之後是插管子,洗胃,一盆一盆的水,進進出出的護士,溼滑的地面,陰溼詭異的空氣,難以形容的農藥味道。

回家的路上,我爸問向來能夠在最短時間內打聽到小道訊息的我媽:「那姑娘怎麼了?」

「才18歲的大姑娘,聽說沒結婚就懷孕了,男的是個有婦之夫根本沒法娶她過門,她一氣之下喝了農藥。」

我媽接著說:「這種喝農藥的死法也太丟人了,真死了也就罷了,要是搶救過來,以後拿什麼臉面見人?」

我問:「媽,為什麼沒臉見人了?」

「光不出溜的被那麼多人看熱鬧,還有什麼臉面活著?聽說還是下面一個鄉里送上來的,回家後農村婦女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她!你這丫頭以後長大了可給我老實點兒,咱們可是多少代的清白人家,丟不起這個人!要是做了什麼丟臉事,就別進這個家了。唉,養活丫頭就是操心。」

這是我媽對我最初的「恐嚇式性教育」,話語雖然不多,也不一定具有多強的目的性,或者完全是「說者無心」,但是讓小小的我從此深知以下諸多不可冒犯之大忌:女孩子結婚之前不能懷孕,不能和有婦之夫談戀愛,喝農藥自殺會死得很慘,我要是做出這等下作醜事會給家族蒙羞,我媽鐵定不要我。

在進入青春期以及之後的很多年,我都時刻告誡自己,這樣的錯誤女孩子可千萬不能犯,代價太大,輸不起。

學醫後我才知道,喝農藥自殺的人多發生嘔吐,病人身上如果沾有農藥或者嘔吐物可能會經過皮膚吸收導致中毒進一步加重,當年職工醫院的大夫往那姑娘頭上和身上一盆一盆地潑水,剪開並脫光她的衣服,應該都是為了減少農藥的吸收,增加搶救的成功率,本是無可厚非。只是那個年代的醫生可能更著眼於救命,至於病人的隱私、對病體適當和必要的遮擋等等這些並沒有過多地放在心上。

這個我是有親身感受的,吃100片酵母片之後肚子裡鬧騰急了,翻江倒海就跟三個三頭六臂的哪吒各自腳踩風火輪在裡面大耍混天綾和乾坤圈一般,哇的一聲,我就吐了一身一地。吐出來的東西主要還是酵母片,酵母片吃進去的時候是類似高粱米顏色的粉白藥片,吐出來的時候夾雜著我的胃液和膽汁,像盛夏裡一鍋過夜之後散發著腐敗臭味兒的高粱米粥,還有一些小片片好像還沒有來得及化開,一定是我太餓了,吃得太匆忙,沒來得及細嚼就嚥下去了。

我媽在言辭逼供下立即得知我吃了一瓶子酵母片,第一時間脫掉被我吐髒的外套,用一個絨線毯子裹了我扛起來就往職工醫院的急診搶救室跑。醫生當時把我放到一張藍色不透明塑膠布包裹著的床上,讓我臉朝外躺下,隨手要把裹著我的毯子拿走,我不鬆手。醫生說:「孩子快放手,一會兒洗胃的時候會弄髒的,多好看的毯子,弄髒了怪可惜的。」

當時我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洗胃,也不知道那塊毯子是我爸出差從上海買回來的金貴物件,更不知道還有藥物過量、中毒、死亡之類的事情。現在回想,實際上可能根本沒那麼嚴重,說不定我都沒必要洗胃。但那時候的我根本不在乎這些,我從小不怕大夫,也不怕吃藥打針,我覺得到了醫院,醫生護士都是幫助我和保護我的,而且,我媽帶我來的地方是不會傷害我的。但是我萬分懼怕她們把毯子拿走,因為那是我整個上半身唯一的遮擋,我發瘋一般地從醫生手裡往回搶毯子。我太怕赤身裸體暴露在陌生人面前了。

醫生力氣大,還是把毯子扯走了。我乾脆一下子跳下床,雙手抱著肩膀躲到我媽身後驚恐地大聲喊道:「媽,我要回家,咱回家吧。」

我媽和醫生說:「沒事兒的,不就是一個毯子嘛,快給她蓋上。」

她從醫生手裡拿回毯子,把一半毯子鋪在冰涼的塑膠布上,又把我抱回床上,她環抱著我,確切地說是用胳膊夾著我,我的小臉緊貼在她胸前幾乎喘不過氣來,我聞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溫熱、香甜、帶著一點點汗味的母親味道,我好像不那麼害怕了。

我媽折起另一半毯子蓋住我的身體,然後俯下身子摸著我的頭說:「小羽,別怕,你吃了太多酵母片,醫生怕你中毒,要給你洗胃。洗胃就是一根小小軟軟的管子從你的小鼻孔插進去,把裡面的藥給弄出來,然後就沒事兒了,媽陪你。」

無論當年還是現在,不論是當年我這個8歲的小丫頭,還是那個18歲的大姑娘,在陌生人面前袒露身體都是一件恥辱的事,哪怕是在救命,我們也不見得就願意。那時候的農民估計更不懂什麼病人隱私,家人覺得姑娘鬧出這等醜事什麼報應都得承受,大夫要是能把喝藥的女兒救活過來就千恩萬謝了,哪裡還敢在隱私不隱私、尊嚴不尊嚴這件事上責怪醫生或者和醫生計較。

診室裡宮外孕的女孩雖然生活在北京,比我小兩三歲,但是類似的家庭教育方式讓我感到異常地熟悉和親切,好像一下子沒有了距離。我說:「你必須得做化驗,你在這兒等我,我回宿舍取錢先借給你,以後你再還給我就行了。」

急診室距離住院醫師宿舍走路只需幾分鐘。我回到宿舍時,我的室友石琳琳已經洗澡上床準備睡覺了,我開啟壁櫃,數了數包裡的現金,只有800塊,我問琳琳:「借我200塊錢。」

琳琳說:「大半夜的,你不是在值班嗎?要這麼多錢幹什麼?」

「你先別管了,有急用,快給我200塊錢。」我很著急,一半是為了籌錢,一半是擔心自己暫時的脫崗會耽誤急診室的大事,萬一此時有警車開道、計程車送過來一個胎頭已經出來一半的急產孕婦生孩子怎麼辦?

「出什麼事兒了?大半夜的做什麼慈善啊?1000塊可不是小數目,咱們一個月的工資加獎金啊,別什麼事兒你丫都動惻隱之心,很多悲劇都是社會問題,你管不過來,達才能兼濟天下,你這種窮人還是獨善其身吧!」琳琳雖然什麼也不知道,但是她憑著對我往日的瞭解和大概的猜測企圖勸我收手。我知道她凡事替我著想,就怕我傻里傻氣地吃虧上當。

「你別瞎猜了,不是慈善,是借錢給一個病人。」

「病人能還給你嗎?急診都是流水和過路的,記得留下身份證號碼、家庭住址和電話,別讓人家騙了回來找我哭訴。」琳琳下了床,從櫃子裡拿出500塊錢塞給我說:「去吧,小心行事。」

「謝了,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絕對的好人,下夜班了我請你吃麻辣燙啊。」

「別忽悠,我是刀子嘴凍豆腐心,就算你被騙了,這500塊也是要還我的,聽見沒有?」

我一邊應承著,一邊接過錢,趕緊回到急診室。

我把錢交給女孩說:「快去做檢查,記得病看好了還給我,這可是我一個月的全部收入,我也是剛畢業上班不久,全憑這個養活自己呢。」

她反覆道謝後,輕輕地帶上門出去了。她沒有主動給我寫借條,我也沒好意思說這事。我想,她可能連借錢要寫借條都不知道,一朵溫室裡的花,估計不會騙我的。

又過了30分鐘,一個滿臉大汗足有1米90的小夥子進了診室,他進門後一把抓掉頭上的絨線帽子,抹了一把汗說:「阿姨,我是小妍的同學,我們做了錯事兒,阿姨您批評我們吧。」

原來這是宮外孕女孩子的男朋友,我這才知道女孩的小名叫小妍。

我又簡要地把剛才和小妍講過的重點內容和男孩子重新說了一遍,把留觀的目的、留觀期間可能發生的緊急情況,以及萬一宮外孕發生破裂需要做手術的各種手術方式和手術風險一一向他講明。

他臉上的汗珠子更多了,在聽到如果手術中發現宮外孕的一側輸卵管破損嚴重,可能會切除整條輸卵管的時候,我看到他的嘴唇抿得緊緊的,握著筆準備簽字的手在發抖。

「切除一側輸卵管以後會怎麼樣?」

「生育能力會有一定程度的下降,但是隻要還有一側,仍然是可以懷孕的。」

「如果只是把宮外孕的東西切除,保留輸卵管,是不是就不會影響生育了?」

「不能這麼理解,保留輸卵管的開窗取胚手術雖然保留了輸卵管,但是後期功能恢復成什麼樣子還不好說,即使懷孕,再次發生宮外孕的機會也是普通人群的10倍。」

「您是說小妍以後還會得宮外孕?」

「比正常女孩子發生宮外孕的風險要高,但並不代表一定會再發生宮外孕,如果不打算生育,一定要注意避孕,不讓精子和卵子相遇就不會得宮外孕了。」

「那以後要是結婚了打算生小孩呢?」

「要想懷孕生小孩就得解除避孕,那就有再次宮外孕的風險了。」這男生想得還真夠長遠的,我才只替他們想了眼前的事。

他接著問我:「醫生,這些檔案都會永久保留嗎?」

「是的,這不是普通的檔案,醫療檔案具有法律效力,醫院是要永久存檔保留的,不論人物大小、病情輕重。協和醫院的病案室是協和三寶之一,存著很多歷史名人的老病歷呢。」剛上班時,我的協和情結和自豪感真的不一般,時刻不忘為協和驕傲,為協和歌功頌德吹大牛,沒想到這次發錯了力、用錯了物件。

聽了這個,他好像更緊張了,不知道是不是害怕留下法律罪證,他沒有簽字,而是轉頭對小妍說:「小妍,對不起,我……我不能簽字。你……你還是給你家人打電話,讓你爸媽來吧。」

小妍在一旁聽到了我們的全部對話,她是個非常清醒的女孩子,什麼話都沒說,只見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聽不見一絲的哭聲。這個男孩子為了愛情風塵僕僕趕來保護他的愛人,但是在面對死亡、生育能力下降、再次發生宮外孕,和自己具有法律效力的簽字會被永遠留存等等事件時,他可能意識到自己是無力擔當和承受的,這個1米90的大高個男生退縮了。

我當時多少有些義憤填膺,一方面是生氣,一方面還有些糾結和迷茫,甚至已經開始盤算著如何找個機會教訓一下這個男孩子,起碼告訴他成年人要敢作敢當,起碼負起一個男人應該擔當的責任,起碼不能讓自己的女人受傷。但是理智告訴我,醫生應該抱著解決問題的態度處理問題,而不能意氣用事或者只想著洩一己之私憤。

我對小妍說:「你也別哭了,我們總得解決問題,還是快給你媽打電話吧,相信我,關鍵的時候能夠幫助你的只有你的家人。要是你自己不敢說,乾脆把電話號碼給我,我給你媽打電話。」

這時,小妍忽然面露難色,說:「大夫,我突然覺得肛門往下墜,想大便,我要去趟衛生間。」

我又開始盤算如何給小妍她媽打電話,怎麼說才能讓她媽儘快來醫院,還不至於打她罵她和她脫離母女關係,當時根本沒把小妍這句話放在心上,於是,隨口說了一句:「嗯,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