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行 番外 逍遙 第一章 青春作賦

一個時辰後,葉知秋停了下來,笑罵道:「好小子,要累死我啊!」

李克己也停了下來,他很累,但又是前所未有的快樂與滿足。

繁星滿天,他們在星光之下並肩而坐,乍暖還寒的夜風輕輕地拂過他們的臉孔。

葉知秋嘆息著說道:「克己,我能教你的,都已教給你了。從今往後,就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李克己詫異地揚起了眉:「先生如此博學多才,我現在所學,不過是十之一二,怎的就說這個話了?」

葉知秋一笑:「你今後要走的那條路,並不需要懂得太多。我想有這些就已足夠,甚至於已經太多了一些。」

李克己默然一會,終究忍不住問道:「先生你一直在教我如何求取功名,你自己為什麼——」

他沒有說下去,但葉知秋已經明白他的意思。

停一停,李克已又道:「以先生你的才學,要取功名,應當易如反掌吧。」

葉知秋沒有立刻回答。

李克己心中有些不安。他想自己是不是觸及到了葉知秋不願提起的一些事情。

他想開口道歉,但是葉知秋拍拍他的肩,笑道:「我猜這個疑問在你心裡已經憋了很久了吧?我沒想到你這麼有耐性,直到今天才問出來。其實也沒什麼。我不走這條路,無非是因為我這個人生就的天不管地不收的猢猻性子,要將我套進那個籠子裡去,還不如殺了我痛快些。」

他低聲哼唱道:「我是個普天下郎君領袖,蓋世界浪子班頭。」

李克己凝神想了一會才記起,這是元初梨園領袖關漢卿的《南呂一枝花·不伏老》中的一句。

葉知秋忽地自懷中取出一管鐵笛,輕輕嘆息道:「多年沒有理會它,還不知是否能夠吹得出當年的意韻。」

笛聲起時,他的身形也隨之飄然而起,向山林更深處飛掠而去。

李克己緊緊跟在後面。

葉知秋不想驚動人,有意將笛聲壓得極低,但即使是極低之處,也透著一股倜儻不羈的豪邁之氣。

林間棲息的鳥兒被笛聲驚飛,葉知秋一曲吹罷,將鐵笛丟給了李克己,喝道:「你來吧!」

李克己於這音律上頭一向有限,只能勉強按著方才的曲子,運氣吹奏。

葉知秋並不在意,一邊飛奔,一邊低聲唱道:

「我是個蒸不爛煮不透捶不匾炒不爆響噹噹一粒銅豌豆,恁子弟每誰教你鑽入他鋤不斷砍不下解不開頓不脫慢騰騰千層錦套頭。我玩的是梁園月,飲的是東京酒,賞的是洛陽花,攀的是章臺柳。我也會圍棋,會蹴鞠,會打圍,會插科,會歌舞,會吹彈,會咽作,會吟詩,會雙陸。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賜與我這幾般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則除是閻王親自喚,神鬼自來勾,三魂歸地府,七魄喪冥幽,天哪!那其間才不向煙花兒路上走!」

李克己一邊吹笛,一邊不無困惑地望著神采飛揚的葉知秋。

他為什麼會覺得葉知秋現在的樣子令他感到似曾相識?彷彿是非常遙遠的記憶,遙遠得令他無法確認;可又是如此真實,真實得令他強烈地感到他在很早以前就見過葉知秋,見過意氣風發時候的葉知秋。

也就在那一年,李克己以青城縣第一名考中了秀才,次年八月,川中鄉試取為第二,一夜之間名滿川中,連帶李氏族人和青城所有的人,都對葉氏肅然起敬。當喜報送到荷葉村、看到葉氏臉上情不自禁的笑容和眾人臉上不由自主的尊敬時,李克己感到自己做出的一切努力都得到了回報。

川中不少名門大族都託人前來提親,不再在乎克己是庶出又是李瑞林這罪臣的兒子。

葉氏最後選中了重慶知府華德遠的大小姐華露。華露素以品行端莊、才貌出眾而見稱,人人都道是才子佳人天賜良緣。

前程似錦,正在李克己的腳下徐徐鋪開。

洪武二十年十月初十,李克己赴應天府秋試。

葉知秋為他僱了一艘客船,笑道:「讀萬卷書,還須行萬里路,這一路上,你就逢山看山逢水看水,玩個痛快吧!以後一入仕途,身不由己,只怕沒有這樣的閒情逸致了。」

葉氏本想讓葉知秋親自去送,葉知秋看看她,道:「我以前在吳中一帶的名氣太大了,只怕有人會認出我來,纏得人不能自在。」

他似是說笑,李克己本已笑了出來,但他發覺母親的神色不對,不由斂了笑容。

葉知秋又道:「克己已是舉人了,平常百姓都要尊他一聲‘老爺’,還愁有誰會為難他?現在又不是從前兵荒馬亂的時候,放心吧,克己自會當心的。」

葉氏無奈,只好讓熟悉這一路情形的萬安同往,另從佃戶中選了一對老成夫妻同行照料。

啟程之時,送行的站滿了堤岸。

李克己微笑著拱手作別。船離岸駛入江水中,岸上一切都在模糊、退隱,重映入目的是同樣旖旎似曾相識的另一番風光。李克己站在船頭望著,不知怎的長吐了一口氣,心也如這披波斬浪的快舟一般輕鬆而舒暢。

舟過樂山大佛時,李克己吩咐船家等候半日,他帶著抱硯上岸去,隔了江水觀賞大佛。

江岸之上,與大佛遙遙相對,是香火繁盛的海通和尚廟。

海通和尚的故事,李克己早已聽說過。當年海通發願開鑿大佛,募得巨金,當地官吏垂涎,逼海通交出,海通斷然拒絕,說道:「自目可剜,佛財難得。」那些官吏便要他「嘗試將來」。海通果然剜目以獻,眾人驚慌,不敢再謀取佛金。

今日親眼見到大佛,見到刻著海通事蹟的碑文,李克己才發覺,原來古人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確是至理名言。江水滔滔,面對與樂山並肩的大佛,背後是海通和尚廟,他不能不心動神搖。

許久,他才隨眾人進廟來。

海通和尚的塑像慈眉善目,宛如老佛。李克己只看了一眼,便大失所望。這不是他心中想象的海通。他環顧著四周。四壁才剛粉刷過,尚未裝飾。

他的心中忽然有一陣衝動,叫抱硯取出筆墨,略一沉吟,提筆在左壁上勾出了一個背面而立的人形。

香客原以為他是要像過路文人一樣題詩留念,不想卻是作畫,好奇之心大起,轉眼間已將李克己圍得密不透風。

背面而立的海通和尚,雙手捧著一個木盤,僧衣下的肌肉因為痛苦與憤怒而隱隱賁張。面對著他的一名官員和兩名小吏,神情各有不同,那官員驚慌之餘仍強作鎮定,一名小吏卻已因恐懼而幾近瘋狂,另一名小吏的驚恐之中又露出肅然起敬、若有所思的神色。人物固然是罕見的逼真,但更撼動人心的還是整個畫面瀰漫的那種悲憤莫名的氣氛,壓迫得眾人喘不過氣來。

李克己運筆如風,片刻間已畫完,在左上角題道:「海通和尚捧目圖青城李克己。」將筆擲給抱硯,審視著畫面。那三名官吏令他心中有一種極其不快的感覺,彷彿自己此行正是要走入這一片汙淖之中與他們合為一體。他搖搖頭,長吁了一口氣,拍拍手,轉過身來,人群不由得自動讓出一條路,讓他走出來,敬畏地看著他匆匆離去。

舟到重慶時,李克己攜了禮物,上岸拜見岳丈華德遠時,他才知道自己在海通和尚廟中的題壁之作已經轟動了整個川中。

華德遠對他十分滿意,但提起這件事,仍是略有不快,道:「克己,勿怪老夫多事,委實是聖人早有明訓:道成而上,藝成而下。畫乃寄情遣興之術,視為筆墨遊戲便可,不可過於沉溺其中,以妨正道。」

李克己點頭稱是,心中卻是一陣惘然。在作畫之時,他只覺胸中塊壘不吐不快,揮筆之際,分明有著難以言喻的、酣暢淋漓的快樂。

他無法捨棄這種快樂。

晚間他住在華德遠的書房中,送走客人,閉門掩窗,靜修了半個時辰的晚功,調平心息,方才焚香開卷。

也就在這時,他聽到有人遮遮掩掩地往這邊而來,心中不由一怔。

敲門進來的是個十三、四歲的錦衣少年,神情靦腆,拿著一大卷宣紙小聲道:「父親大人不讓我打擾姐夫,可我忍不住,偷著來了。姐夫你給我畫張畫吧,館裡同學都不相信你畫得有那麼好。」

李克己明白這必是華德遠的獨子華霖了,聽到說到學館,不由起了種隱隱的悵惘,在蘇州時,學館裡意氣相投的歲月此時閃回,竟有隔世之感!

華霖已鋪好了紙筆,賣力地磨好了墨,滿臉期待地看著他。

他提起筆來,略一沉吟,揮毫落紙,寥寥幾筆,已勾勒出學館模樣,數名童子神色服飾、面貌舉止無一相同,擠擠攘攘,正在圍觀一副長卷,長卷中畫的也是學童觀畫,纖細之處,有如蚊足。鏡中之象,象中之鏡,撲朔迷離。

末了於左上角題「小兒觀畫中小兒觀畫圖」,署名注日,擱下筆,道:「先晾乾了再捲起來。可別讓你父親知道了。」

華霖只顧睜大了眼看著,此進才醒過神來,那話語說不出來的傾心敬服,是李克己所熟悉的,他少年時也總是這樣看葉知秋。同樣的,葉知秋也總是背了葉氏與他一同尋幽探險。想到此處,他不覺一笑。

華霖直呆到半夜才興猶未盡地離去,李克己稍睡一會,雞鳴即起,在房中修習了一個時辰的早課,之後才洗漱了,攜一卷時文選,信步出房,坐在荷池畔的石欄上看書。

不覺旭日東昇,他忽然覺到有人在注視自己,下意識地抬頭去看時,見荷池對面的丹桂樹下,站著個著嫩綠衫子的少女,晨妝才罷,嬌柔清秀得恰如花間之露,手中還牽了個十來歲的著杏黃衣裳的小姑娘,眉目間與她依稀相似,好奇地睜著眼往這邊看。

少女同他的目光一碰上,便羞怯地轉過了頭。李克己低下頭繼續看書,心頭卻撲撲亂跳,明白那少女必是華露無疑,小姑娘料是她同母妹華霏了。宦家女兒,如何肯輕易讓外人見到,便是未婚夫妻,也應避嫌,不當私下相見。

他忽地想起了葉知秋同他說過的京城中「榜下搶婿」的風俗。每到發榜之時,總有不少富商大賈、名門大族,候在一旁,倘有青年進士,未曾婚娶,也不管他有否聘妻,動手便搶,當此之時,一般進士,也是身不由己了。拜堂之後,生米已成熟飯,便是打起官司來,總無判離已婚夫妻的道理,原來的聘妻,倘若不甘另結良緣,便只有同侍一夫、甚至於屈為側室了。

華德遠必以為自己此去定然高中,唯恐被人招了乘龍快婿,先讓自己見見他麗冠群芳的女兒,免得將來變心。他在心中苦笑了一聲,又覺得自己似乎是太多疑了。不由得再抬起頭時,卻見華露已分花拂柳往後院去了,看看不見,忽又回眸,脈脈深意盡在不言之中,嫋嫋去了。

李克己的心中不覺顫了一下,湧起一種他所不熟悉的奇怪的憐惜呵護之感,微微兒酸楚,卻又溫熱而柔和。

三日後一同起程的有十來個趕考舉子,都是富豪子弟,早日去,私心裡想在應天那繁華都城恣意遊玩,其中有華德遠的外甥司馬長空。來送行的人很多,川中鄉試的頭名、司馬長空的堂兄司馬博空也在。他卻未同行。李克己私下裡問司馬長空,才知道他生母早逝,繼母不能相容,因此自小由小嬸孃撫養。現今小嬸孃病重,榻前伺候,分不開身,因此不能赴考。他之為人,一如其文,方正端重,與高談闊論好大喜功的司馬長空迥然不同。席間應酬,他比這些年紀相仿的舉子都要沉穩老練,面面俱到。李克己在一邊看著,心中很有些異味。他知道自己在鄉試中屈居第二,是在於少了這一種方正端重的氣度。副主考官對他的評語是「年少輕狂,意氣飛揚」。若非其時八股行世不久,文風本流動多變,正主考又賞識他的才氣縱橫,他就算能中,也絕沒有這麼高的名次。葉知秋後來說,揣摩主考的口味,至關重要,他雖不屑科舉,但若要去考,取功名不過舉手之勞。

今年的主考是大學士文方,李克己只聞其名,已感到只怕自己隨心所欲的文風很難投這位大人的口味。

他的心中添了這一層擔憂,一路上尋古訪幽的興致不由得淡了許多。

司馬長空卻興致極好,他也是第一次出川,一路上看不盡的異鄉風光。見李克己似是心緒不寧,那天晚上泊船洞庭湖口城陵磯時,他特意請李克己到自己船上喝酒賞月。

富商豪少,大多上岸尋樂,或邀了歌女舞伎來舟中助興,喧笑之聲乘了夜風飄送湖中。司馬長空顧及到李克己不喜此道,移船到沙洲畔,兩人對酹。他笑著對李克己道:「你是不是見過華家表妹,一直在想著她,所以不能安心趕路啊?」

李克己一口酒嗆了出來,臉上漲得通紅。司馬長空搖頭笑道:「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可知道,大家都將華家表妹叫做‘川中一枝花’?我那位堂兄博空也曾託人去求婚,但我舅舅嫌他原來訂過兩家親都死了未婚妻,不吉利,不肯答應,這才許了給你。你見過我表妹沒有啊?」

李克己不知如何回答。司馬長空卻已猜到了,道:「想必是見過了?聽說華家本想在你上京趕考之前結親的,令堂堅持要等你中了進士再說。每年發榜後,已聘未娶者照例給假歸娶,那時奉旨結親,多麼風光!所以華家也同意了。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人生得意莫過於此,你怎麼好像提不起勁似的?」

李克己笑一笑:「你怎知我一定會中?」人人都對他有著必中的信心,只有他自己心中不安。

患得患失本是趕考舉子們的通病,司馬長空也不以為怪,只道:「不願文章高天下,只願文章中考官。大家都說你那位先生最擅揣摩考官偏好,所以你才出手不凡,一擊便中。對今年的主考文方,令師想來定有高見,可否說來聽聽?」

李克己立時明白,這才是司馬長空今晚的主題。若是實說,他必不相信葉知秋從未提到過文方;若要編一番話出來,又無從編起。正在為難時,船家突然慌慌張張地進來道:「不好了兩位老爺,遇上強盜了!」

船泊在城陵磯這個大碼頭,又非荒涼偏僻處,如何會有強盜?司馬長空本不相信,但外面已嚷成一片,每艘船上都跳進兩名執刀蒙面的盜賊,將船上的人押到一艘大船上去,另有小嘍羅進艙去搜財物。

水賊大船上,眾盜擁著他們的頭領昂然而立。那頭領是唯一不蒙面的,金剛鐵塔一般,虯鬚方面,精氣滿溢,左頰一道長長的傷痕,目光炯炯而威勢壓人。

船家小聲道:「這是洞庭湖上的北大王鐵羅漢,算老爺們運氣還好,這位大王一向是隻要錢不要命,還會多少留些盤纏。要是遇上南大王魯金剛,可就又要錢又要命,連船都要帶走!」

搜走了財物,原以為水賊要走了,但鐵羅漢一揮手,同行的十數名舉子都被鋼刀逼著押上了他的座船。李克己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可以逃走嗎?葉知秋曾反覆囑咐他不到生死關頭不要洩露自己的武功。雖然葉知秋沒有說後果如何,但他看得出,先生的心中委實有著難言之隱。現在是生死關頭了嗎?如果自己逃走,那其他人怎麼辦?別人他可以不管,司馬長空卻不能不管,否則,他如何對華德遠交待?

躊躇之間,水賊已退入了洞庭湖中。

他們被困在中間大艙中,四面刀光閃閃。司馬長空臉色發白,全沒有了往日的風流倜儻。

鐵羅漢緩步走入艙中,道:「大家不必驚慌,我不過是要用諸位同岳陽知府換兩個人而已。」他的目光掃過眾人,落在身材高大、甚是引人注目的司馬長空身上,隨即又暗自搖頭,直到看見了默然不語的李克己,微微一笑,道:「你出來。」他心中有些懷疑。這個最年輕的舉人,似乎並沒有關心眼前的生死,反而在思索他自己的某個問題。

李克己看看四周,確定鐵羅漢指的是自己,遲疑一下,還是走了出來。

鐵羅漢道:「拿紙筆來,照我說的寫!」

他看著一眾心驚膽戰的舉子,哈哈大笑道:「寫!何行之,我手裡有十三個四川舉子,接到信後,十二個時辰內,拿我的兩名兄弟來換,不然我就割下他們的頭當夜壺!」

李克己的筆不由得一顫。

鐵羅漢注意到了,心道也不過如此,立時放下心來,料想也不會有什麼名堂,轉而道:「都過來寫上各自的姓名籍貫,誰寫錯了就割掉誰的手!」

信送出後,十三個人都被關押起來,當真是度時如年。鐵羅漢將他們的長衫都剝走去作信物了,湖上的夜風寒意侵人,舉子們一個個哆嗦著縮在艙中。

司馬長空臉色灰白地坐在角落裡,李克己坐在旁邊。他在想,何行之這個名字十分耳熟,自己究竟在哪兒聽說過來著?他肯定葉知秋沒有提起過這個人,那麼是在什麼場合聽說過?

終究,他記起來,初回青城時,青城的縣令就叫何行之。他回到青城的第二年,這縣令就調走了。他之所以記得這個縣令,是因為他覺得這個名字很有意思。

他不知道今天的岳陽知府會不會就是這個何行之,但突然之間,他有了一種很不好的感覺,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暗中悄悄地向他逼近,令他不安,又不知從何防範。

第二天早上,也沒有人來送飯。

這些富家子弟幾曾餓過肚子,不消半個時辰,一個個已忍受不住,又不敢去問。司馬長空道:「克己,你好歹同那鐵羅漢打過交道,你去提醒他該給我們送早飯來了,如何?」

李克己看看眾人,十二個時辰馬上便到,他們還在關心早飯?

然而他還是站起身來,走到艙門處時,尚未開口,艙門已被開啟了,鐵羅漢魁偉的身形立在門口,擋住了射入艙中的陽光。李克己忙退到一邊。鐵羅漢背光而立,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李克己的心中一動,感覺到了他鎮定之下的憤怒。

鐵羅漢站了一會,怪笑道:「你們的運氣不太好,何運之這回大概是心情不好,不但不換人質,還將我兩名兄弟的人頭送了回來。禮尚往來,我也不能小氣。不過看你們怪老實的份上,給你們一點時間,每人給家中寫份遺書吧。來人啦,筆墨伺候!」

兩面船窗外,已站上了鋼刀出鞘的水賊,只等一聲令下,便要進來。

李克己提起筆,自己該怎樣做才能一舉制服鐵羅漢,扭轉局勢?除了與葉知秋過招,其實自己還從未與人動過手,能抓住鐵羅漢嗎?

他的沉吟與安靜引起了鐵羅漢的注意,鐵羅漢走了過來。李克己抬起頭,觸到對方懷疑的目光,立時明白,這是最後也是唯一的機會。

鐵羅漢一伸手抓向李克己。眼見五指逼來,李克己忽然提筆點向了鐵羅漢的眉間,一枝不過飽醮墨汁的兔毫,迫面而來竟如利劍一般勁氣刺骨,迫得鐵羅漢一扭頭讓開筆鋒,在這瞬間筆頭卻一滑點中了左肩井穴。鐵羅漢的左臂立時垂了下來,他疾退一步,正待反過右手拔刀,李克己身形忽地一轉,搶先到了他的右邊,右手毛筆點他右腕,左手搭上了他的腰刀,只一抖,鋼刀出鞘,已抵住了他的後心。呼吸之間鐵羅漢臉色變了數變,一抬手嘴裡喝道:「慢來!」止住了作勢欲動的手下,低聲問道:「你師父是誰?」李克己略一躊躇,鐵羅漢又道:「你跟我來。」

到了船頭,四面無人,鐵羅漢道:「你師父到底是誰?」

李克己看著他。他似乎並不擔心自己會對他怎樣,一味關心這個問題。難道他的穴道並未受制,還有反擊的餘力?

鐵羅漢等了良久,不見李克己回答,便說道:「想必是他不讓你說,是不是?我一直不明白他為什麼失蹤了這麼多年,如今想來便是為了造就你。看來他的眼光的確不錯。」說到此處他忽然笑起來:「我苦練了二十年,才將真氣執行的脈絡全部改變,自以為他再也捉不住我的痛腳,誰知你比他當年出手更快,眼力更準,害我枉練了這二十年,到頭來竟輸給他的弟子。」

李克己明白他說的便是葉知秋。一直以來,他都猜想先生必是大大有名的人物,這猜想看來並沒有錯。

鐵羅漢又道:「既然如此,我也不敢為難你,這些人你都帶回去吧,我替你警告警告他們,別讓他們說出今天的事。回去後,你們統一口徑,說是我的壓寨夫人求情,不讓殺讀書人。」

李克己忍不住道:「只怕你認錯人了。」

鐵羅漢一笑:「你師父想必是隱姓埋名,所以你也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是吧?我可不會認錯人。除了他,還有誰能一眼看穿對手真氣執行的訣竅、一招制敵?其實方才我們一交手,我便已輸了,後面的招式都是多餘的。你師父說我氣量不夠宏大,所以只能成一方霸主而不能爭雄天下,的確沒錯。再說,當年人人都說他必是山間老猴轉世,所以才生有異相,他那種異相,萬萬人中也難有一個。」他看著李克己的臉色微變,轉而道:「我只能說這麼多了,免得你師父知道了怪罪我。」

李克己怔怔地看著鐵羅漢。能夠讓鐵羅漢這樣豪邁不羈的一方霸主如此折服,當年的先生究竟是何等叱吒風雲的人物?又為什麼要隱姓埋名地在青城一住十年?

重重面紗已將在他眼前揭開,然而他的心中卻有著難以捉摸的寒意,但願自己永遠不需要揭開這面紗。

鐵羅漢又道:「難得有緣,你既是少年高中,又是他的弟子,想必肚子裡的墨水不是白吃的,我這大船,雖然氣派,但還缺一付有氣魄的對聯,借你的彩筆一用如何?寫完了馬上送你們走。」

李克己的手上還握著那枝筆,墨尚未乾,他略一沉思,縱身躍起,兩個起落之間,在船頭掛著的兩串大紅燈籠上留下了一付對聯:

足踏洞庭浪,掌撐岳陽天。

鐵羅漢的雙手無法抬起,不能鼓掌,只好點頭笑道:「這話可說到我心坎裡去了。好,好,不愧是他的弟子。」

看著燈籠上的對聯,李克己的心中又升起那種隱約而強烈的不安。自己這件事是不是做錯了呢?先生費盡心機保守了這麼多年的隱居秘密,就這樣洩露了嗎?那些舉子當真會聽鐵羅漢的威脅,不說出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