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道衍出營來了,身邊只跟著四名僧人四名王府侍衛以及一個百人隊的護軍,前進方向正是朱能大營。
天賜良機。
但是道衍居然在快要走到射程範圍之前,毫無預兆地轉身回去了。
孟劍卿臉色一沉。兩名衛士已經忍不住賊和尚賊禿驢地低聲罵了起來。
這也太過分了吧。
更過分的還在後面。
一直等到午後,才見到張範的部下一隊隊地策馬出營。只是這一次出動明顯有些不同尋常,每隊人馬各有目標,在高據崖頂的孟劍卿看來,有如水銀洩地,無孔不入,片刻之間,從張範駐地到朱能大營,沿途幾乎所有要害之地,都被陸續控制起來。
號角聲自遠而近地傳來,各隊人馬都已到位,準備就緒。
營門開啟,道衍在大隊人馬的護送之下終於出來了。
孟劍卿握著千里鏡的手忽然微微一晃。
雖然孟劍臣等人還是穿著普通士兵的盔甲,不過這一回同行的人數少了許多,孟劍卿很容易就在一大堆盔甲之中認出了那個雖然數年不見仍然十分熟悉的人影。
熟悉的人影還不止一個。
他放下千里鏡,感到少有的猶豫。
在這樣一張大網之中,一旦被對方發現,幾乎是無法逃脫的。
他早應該將那個該死的李漠解決掉的。
如果他不動手……但是,張範送走道衍之後,仍然有可能回過頭來收網。
日光下,早先塗上的藥汁已乾涸。孟劍卿再一次將箭頭塗上藥汁。幸虧他帶的藥份量足夠,要不然只怕會功虧一簣。
道衍一行越來越近,已經接近床子弩的射程範圍了。
道衍突然抬頭向峭崖方向望來。
孟劍卿在他抬頭的瞬間閉上眼睛伏了下去,同時伸手將兩名衛士的頭也拍得低了下去。他寧可相通道衍這位名聲在外的高僧有某種奇妙的直覺,能夠看到旁人所看不到的很多東西。
道衍之所以要抬頭望向那遠在床子弩一里射程之外的峭崖,是因為心中又生出了那種被人窺伺的不安。
崖上的孟劍卿,心中念頭飛轉。面對道衍這種觸感如此靈敏的人,要暗殺他似乎難度太高。而自己只有一次機會,絕不能浪費。
他的目光掠過孟劍臣以及與孟劍臣形影不離的公孫義,轉向高千戶,停了一停,又轉向李漠,最後轉向張範。選誰才不至於浪費這難得的機會呢?
道衍心中有如搬開了一塊石頭,忽然一輕。
他微微吐了一口氣。也許自己是過於多疑了吧。
但是他馬上就明白自己絕不是毫無原因地心生警覺。午後的秋陽中,一蓬亂箭遮天蔽地呼嘯而來,箭枝尖利的破空聲令得所有人都本能地有了反應。四名僧人飛快地將道衍撲下鞍來圍在當中,與此同時四名王府侍衛張開盾牌護住了頭頂。
孟劍臣一帶馬頭,迎向亂箭,手中長槍掄起,使一個八方風雲式,舞起的槍花將自己護得牢牢實實;公孫義一勒韁繩,很好命地停在他的正後方;緊跟在後的高千戶則飛速滾下鞍來藏在了馬背後。
不過他們很快發現,亂箭的目標是他們身後的隊伍。
經過衛歡改良之後的床子弩,射出的箭無論是力量還是速度,都非同尋常。即使是對於張範這樣久經沙場的老將來說,應付起來也極是勉強;身邊四位副將,兩人躲了過去,一人右臂中箭,一人被箭枝擦破了面頰;不過首當其衝的十幾名士兵都應箭而倒。
最倒霉的是李漠。他的反應本來就有點慢,又是弩箭取中的標心;雖然身邊兩名親兵拼死格擋,仍是中了三箭。
張範在躲過弩箭的同時,吹響了號角。
離孟劍卿最近的那個燕軍十人隊,也在此時放出了訊號火箭。
孟劍卿一刀斬斷扳機,來不及拆毀床子弩,三人便沿著長繩迅速縋下,繞過峭崖時,堪堪迎上就近趕來截殺的那個十人隊。一打照面,那個十人隊見到對方穿的也是燕軍服裝,略略怔了一下,孟劍卿卻揚手便是三柄小刀,十人隊還來不及張弓搭箭,便有三人中刀落馬。孟劍卿身後的兩名衛士緊跟著他縱身衝上前去,手弩射程雖短,這樣近距離內,卻是箭無虛發。結果是一個照面之下,十人隊只餘下了兩人,不過仍是被孟劍卿的第二次攻擊劈落下馬。
一刻之後趕來增援的三個十人隊,目瞪口呆地看著十匹馬上各馱著一個燕軍士兵四散奔逃,峭崖下躺著三具屍體。呆了一呆,趕緊分頭去追。
包圍網按計劃在慢慢收緊,只是一時間無法收縮到預期的緊密程度。而用韁繩草草綁在十匹馬上的燕軍士兵屍體,在穿越原野與樹林的賓士中一具具掉落。
原野上只能夠看到六具屍體。燕軍只能在馬兒經過的樹林中仔細搜尋,一邊派人將這邊的情形飛報張範。
張範的原計劃是,先用這張網困住孟劍卿,抓緊這個時間護送道衍大師到朱能的大營,回過頭來再集中兵力解決此事。
但是很顯然這個計劃現在出了點問題。若非高千戶及時拿出了四枚回春丹,讓兩名副將各服下一枚,李漠中毒最重,服了兩枚,暫時吊住他們的命,他這一回可真是虧大了。
只能按兵不動,看看情況再說。
未曾負傷的兩名副將,已指揮隊伍圍成一個圓陣,將道衍等人護在當中。
道衍席地而坐,側耳靜聽那邊的動靜,過了一會,向孟劍臣和公孫義兩人招招手,說道:「你們去崖下看看。」
兩人只一怔,便領著一隊親兵策馬而去。
片刻之後,崖後升起訊號火箭。
孟劍卿和他的人不是已經偽裝成馱在馬背上的燕軍士兵的屍體四散逃走、很可能藏進哪個樹林了嗎?孟劍臣兩人這又是報的什麼警?
張範霍然明白,原來崖下的三具屍體才是孟劍卿三人假扮的;想必合圍的燕軍根本沒有仔細檢查就急忙去追那些馬了。
道衍微笑道:「這邊的動靜這麼大,只怕會驚動胡進勇吧。」
朱能的大軍這些日子以來一直被南軍主力牽制著,不能指望。他們一定得搶在胡進勇出現之前集中兵力,收網回營。
日落時分,張范營中遠遠傳來號角聲,南軍的鼓聲同時響起,胡進勇果然開始趁火打劫了。
不過他們這邊也看見了成功圍住孟劍卿的訊號火箭。
張範命令吹響號角。四散在原野中的隊伍迅速向他集攏。
孟劍卿的兩名衛士都已戰死,自己也負傷數處,不過雖然他獨自立馬於重圍之中,燕軍士兵仍然不敢靠近。孟劍卿環視著四面的弓箭,再看看對面的孟劍臣和公孫義,想了一想,說道:「走吧,帶我去見張範和道衍。」
在路上孟劍卿撕下衣襟將傷口縛了起來,以免失血過多。孟劍臣不遠不近地策馬走在一邊,挑著嘴角似笑非笑地道:「大哥倒真是沉得住氣。」
孟劍卿不以為意地道:「燕王既然派你來,自然是別有用意,我又何必心急?」
孟劍臣上下打量著他:「你不讓我們搜身,又要去見張將軍和道衍大師。我很懷疑你是想趁這個機會再搞一次刺殺呢。」
孟劍卿笑一笑:「我還不想死。」
道衍示意眾人不必太過緊張,含笑看著面前盤腿而坐的孟劍卿,說道:「好久不見了,孟大人。」
孟劍卿也微笑答道:「不敢當大師如此稱呼。」
道衍輕嘆道:「貧僧有些奇怪的是,方才的暗箭,為什麼對準的不是貧僧而是李漠?」
他這話一齣口,眾人都詫異地看著孟劍卿。
孟劍卿不答反問:「在下也想請教大師,為什麼第一次出營之後又要返回?」
道衍注視他良久,呵呵笑了起來:「原來如此。孟千戶還是老習慣,絕不做沒有把握的事情啊。孟千戶如此良材,燕王渴慕已久,不知孟千戶意下如何呢?」
孟劍卿一笑:「皇上讓我訓練並統率魚腸軍,總得留點兒後手吧,萬一我弄錯刺殺物件可怎麼辦?」
扣押人質,這可是最便捷最有效的後手。
靖難之役一起,南北交通不便,孟劍臣又鎮守邊塞,竟是一直不知家中訊息。聽得孟劍卿這話,孟劍臣一怔,張口欲問,孟劍卿看他一眼,說道:「我還未接手組建魚腸軍,父親就調到水師去了,現在還不知在哪個地方漂著,一年才只一封信回來。」
孟劍臣的母親四年前便已去世,孟劍卿的母親則早在孟劍卿與雲燕嬌成婚之後便已遠赴普陀山,落髮為尼,奉伺觀音大士。普陀乃觀音道場,建文帝無論如何也不能公然將侍奉觀音大士的女尼扣起來作人質。
這樣說起來,孟知遠竟是早有預謀似地脫身在海上了。
這隻老狐狸。
孟劍臣暗自感慨,目光隨即轉了一轉:「嫂子和侄兒如今是在宮裡麼?」
孟劍卿淡淡答道:「我不知道。」
一陣沉默。沉默之中,遠處的廝殺聲分外刺耳。
道衍嘆了口氣:「這樣說起來,孟千戶豈不是隻能效忠於控制你的人了?」
不能收為己用,就只有除掉,以免後患。
真可惜啊,燕王也好,他自己也好,都會覺得可惜。
但是孟劍卿這種人又怎麼會束手就擒?難道他還有什麼出奇制勝的後著不成?道衍從他身上並未感受到殺機,未免更是覺得奇怪。
孟劍卿抬起眼來看著他:「大師還有何訓示?」
道衍注視著他的眼睛,片刻之後才道:「魚腸軍能夠訓練出來,十分不易,你們那邊絕不會就此放棄。接替你的人是誰?」
孟劍卿眯著眼微笑。
公孫義看著他那樣子,心中忽地蹦出一個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念頭:「不會是嫂子吧?」
他向來跟著孟劍臣嫂子嫂子的叫,此時自是脫口而出。
道衍等人神情都是一變。
孟劍卿啞然失笑:「這你也猜得出來?看來你的好運氣還是有幾分道理的。」
他轉向道衍:「我知道大師心中有所疑惑,皇上身邊那些理學大家們,怎麼會同意將魚腸軍交給一個女子是吧?」
道衍此時已鎮定如初,說道:「那些個理學大家,未必知道這支軍隊的存在。況且,除了孟夫人,也找不出第二個合適人選了吧。」
的確是很難找出第二個人,既能夠讓孟劍卿信任,也能夠讓建文帝接受。或者換過來說,既能夠讓建文帝信任,也能夠讓孟劍卿接受。
他繼續問道:「只不知孟夫人的態度,是代表海上仙山,還是僅僅代表她自己?」
孟劍卿道:「內子私下裡曾經說過,海上仙山也好,她也好,對於皇上的家務事,都不想插手。但是夫妻一體,對於我的事,她總不能袖手旁觀。」
又是一陣沉默。
雲燕嬌雖然表示她的態度並不代表海上仙山的態度,但是誰都有自己一心要保護的家人親友,海上仙山那些看似不食人間煙火的高人也不例外。今天是雲燕嬌捲進來,明天就可能是她那位一心訓練水師隨時準備駛向南洋的哥哥,想想那支水師訓練成功之後,不往南駛卻往北行的後果與麻煩,道衍覺得真是頭疼;那麼後天又會是誰呢……
道衍臉上的神情有如暮天中的雲彩一般變幻不定。
此時高千戶在一旁不冷不熱地說道:「縱虎容易縛虎難吶,大師還需三思。」
道衍有些不悅地皺了一下眉。
孟劍卿笑一笑:「高千戶的顧慮的確有道理,就算大師高抬貴手放我回去,我也不能撤回魚腸軍,那得有皇上的命令才行。」
道衍的眼裡亮了一下:「只是不能撤軍?」
孟劍卿直視著他:「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況且軍情瞬息萬變,遠在京城的皇上,自然不會直接命令魚腸軍怎麼作戰。」
長在深宮之中的建文,只怕也沒有能力指揮這些前線的將領如何作戰吧,道衍暗自想。
他毫不遲疑地開始與孟劍卿討價還價,談判魚腸軍暫時不刺殺燕軍將領的時間。
第一次見到這位高僧真面目的張範的副將,難免有眼花錯亂之感。
最後談定的時間是三個月。因為離道衍最初的要求有點遠,所以孟劍卿附送了一瓶箭頭毒汁的解藥,張範那兩名副將的臉色立刻好看多了。
三個月,足以做很多事情了,道衍想。
除了刺殺之外,還可以做很多別的事情,孟劍卿想。
高千戶有些悻悻地看著孟劍卿道:「恭喜孟老弟又一次化險為夷。」
孟劍卿略一頜首:「也恭喜高兄到底還是明白人,沒有堅持縱虎容易縛虎難的意見,否則道衍大師難免要懷疑,高兄是有意藉此機會將海上仙山拖進來為皇上效力了。」
他們對視一眼。
孟劍卿笑著策馬而去。
道衍也在笑。
沉默了許久的孟劍臣此時懶洋洋地道:「我記得歸教習曾經叫我們背過唐太宗以一百騎退突厥十八萬人馬的一個戰例。」
公孫義很配合地接了上來:「我也記得。太宗皇帝只是單獨與突利說了一會話,頡利就因為懷疑他們有密約而退兵了。」
孟劍臣的眼珠轉來轉去,嘴角的笑意忍也忍不住:「現在我們和我老哥單獨談了這麼久,放他回去後又要休戰三個月,你們說南邊會怎麼看怎麼想?」
要是再放點兒別的話出去,孟劍卿只怕是怎麼也洗不清自己了。事出有因,查無實據,殺既不便下手,用又不敢放心,建文帝和他的謀臣們恐怕要頭疼萬分了吧?
大家互相看看,都覺得很高興,道衍也忍不住微笑。
燕王殿下識人用人的方式果然英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