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傳 戰城南(三)

孟劍卿回到自己的營地時,已是半夜。

胡進勇見到他從重圍中出來,便下令收兵,很默契地什麼也沒有問,只是互相拍拍肩,便各自回營。

接下來的半個月,燕軍主動出擊,首當其衝的胡進勇很倒霉地被燒了糧草又被劫了營,敗退三十里後重新紮營,之後氣沖沖地從孟劍卿這裡拿了一份情報,一夜行軍五十里,劫了燕軍的一批餉銀,順帶殺掉了押運官。然後燕軍報復,偷襲南軍,中了埋伏,不過打先鋒的是韓笑天一手訓練的辟易軍,韓笑天雖然已被刺殺,那支軍隊刀尖雖鈍,卻仍是悍勇過人,居然硬生生撕開包圍圈衝了出去,又配合援軍來了一個反包圍。

混亂不堪的局勢中,休養了十天的孟劍卿,一口氣燒掉了朱能三個糧草營,朱能不便罵道衍縱虎為患,只好大罵張範無能,將他打發去徵糧。

經此一戰,南軍主帥李景隆自是對孟劍卿大加褒獎,南軍各將領在李景隆的大帳中見到孟劍卿時,給他的臉色也比前些日子好多了。不過魚腸軍的存在,南軍向來秘而不宣,燕軍也不願渲染其事以免影響軍心,是以褒獎歸褒獎,出了大帳,魚腸軍仍是悄無聲息。

孟劍卿回到營中時,兩名衛士迎上來,神情很古怪,低聲說道:「大人,河北廣平府學政李克己李大人在帳中等你。」

孟劍卿不覺一怔。

李克己是雲燕嬌師叔鐵笛秋的弟子。鐵笛秋位列海上仙山七大弟子之首,文韜武略,固然是獨步一時;性情古怪,同樣也天下聞名。不過他卻沒有像其他弟子那樣選擇襄助洪武帝,而是與張士誠網羅的一班江東文人過從密切,吟嘯風月。張士誠敗亡之後,鐵笛秋浪遊各地,蹤跡不定,始終是洪武帝的一塊心病。是以李克己當年考中進士後,便被洪武帝遠遠打發到雲貴蠻荒之地,歷任各縣教諭與各州學政,一直那麼不上不下地掛著;建文帝繼位後,又將他調往戰事頻仍的河北,升任河北廣平府學政。

李克己這樣的人,自然是錦衣衛的重點關注物件;即使錦衣衛衙門被撤銷,孟劍卿也從沒有忽視過他的動向。洪武帝和建文帝總是將李克己安排到兵兇戰危的地方去做學政,倒也算是善加利用。這兩年河北一帶燕軍與南軍打來打去,廣平府也已經兩度易手,不過無論哪一方攻入廣平,對李克己的學政衙門倒都是很有默契地客客氣氣,畢竟哪個將領也不想得罪鐵笛秋這魔王;雖說鐵笛秋隱居已久,人的名兒樹的影兒,可都還在。

再說了,雲貴民風驃悍,動輒拔刀相向,又不通中原事務不知鐵笛秋威名事蹟,李克己能在那樣地方呆上好幾年,毫髮無傷、安安穩穩地傳道授業解惑,令得當地土人對他頂禮膜拜,視若神明,只怕李克己本人也絕不簡單,還是小心為好。

魚腸軍中收羅的不是錦衣衛舊人就是江湖人物,對於李克己的大名,耳熟能詳;如今這等人物突然找上門來,哪有不緊張的。

至於李克己如何能找到這個地方——這樣的人物,理所當然神通廣大了,不奇怪不奇怪。

孟劍卿卻不這麼想。李克己一直是文官,又歷來不與江湖人物攪合;現在居然找到這個地方來,這其中大有蹊蹺。只是他怎麼也沒想到李克己是從誰那兒知道魚腸軍的事情的。

帳中燈光昏暗,李克己身著便服,裹著一領暗青色鬥蓬,低頭注視著案上的沙盤出神。

這沙盤出自衛歡之手,雖然不如李漠製作的精良,但在南軍之中,已經是首屈一指了。

沙盤上插著各色小旗。

若是換一個人這樣探究軍事機密,孟劍卿早已變臉。但是正如守帳衛士毫無異議地將李克己放進大帳一樣,對眼前的情形孟劍卿也不覺得有何不妥。

誰都覺得李克己這樣孤雲野鶴一般的人物,無論如何也不會去做燕軍的奸細。

聽到身後的動靜,李克己回過身來,拱手一揖:「孟兄,打擾了。」

孟劍卿一笑:「李兄客氣了,請坐。」

他們已經好些年不曾見面,此時對面而坐,都有恍若隔世之感。

衛士奉上茶之後便悄然退出,臨走時不免很好奇很敬畏地打量一下除去鬥蓬的李克己。

李克己低聲說道:「冒昧來訪,還請孟兄見諒。」

孟劍卿答道不必客氣,李兄有何事情還請指教;同時想,李克己這個學政看來當得不輕鬆,神情之間頗有幾分疲憊。

他不知道李克己眼中的自己也是這般模樣。

李克己躊躇著看向沙盤:「赤色小旗,是否代表孟兄所燒的燕軍糧草營?」

若是如此,戰果真是相當可觀。

孟劍卿笑而不答。

李克己凝神看了一會,輕輕嘆息一聲:「一將功成萬骨枯。」

孟劍卿仍是微笑:「李兄專程來訪,不會只是為了感嘆這一句話吧?」

李克己抬起頭來,眼中熠熠閃亮:「如果我希望孟兄能夠放棄燒糧草營的做法,孟兄能否答應?」

孟劍卿一怔,心中驀地騰起一股寒氣。如果李克己決定要插手……他監視李克己好幾年,很清楚李克己潛藏的實力以及對海上仙山其他弟子的影響力。靖難之役已持續三年,海上仙山實際上一直在袖手旁觀,李克己這番話,是不是一個明確的干涉訊號?

李克己慢慢說道:「我原本覺得,這不過是朱家叔侄的家務事,與我無關。」

何況雙方對他都還算客氣。

但是面對有些事情,他無法閉上眼睛。

李克己轉過目光望著那點昏黃的燈焰:「廣平府今年已經被徵了五次糧,燕軍兩次,南軍三次;現在即便是富室,也已無過冬之糧。學宮生員,十之八九只能靠每日一粥勉強度日。離城稍遠之地,路人不敢獨行,否則就有可能淪為他人盤中之餐。我來此地的路上,已經見過二十幾具被殘割的屍體。這還只是鄉民互相襲擊,如果軍隊缺糧嚴重,掠人為食,那就更可怕了。你也知道,在史書上讀到‘人相食’這三個字,和親眼看到這樣的景象,是很不相同的。這樣下去,不需多少時間,就能看到曹孟德當年所賦的‘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究竟是何等模樣了。」

孟劍卿不語。他當然知道這一切,但是他沒有看到;不同的是,李克己看到了。

李克己的聲音在燈光搖曳的帳篷中有些飄忽不定,但是隨著他的話語,帳中慢慢生出一種隱約的悲憫哀傷,有如深秋的寒意一般,緩緩滲入身體,滲入心臟……

孟劍卿霍然一驚。

好,又來這一套,動不動就想控制人心、不戰而屈人之兵,果然是海上仙山的弟子,即使是李克己這樣的人,也會身不由己地弄些手段。

他重新攝定心神,不怒反笑:「李兄若想兼濟天下,應該去同皇上和燕王說這番話才是。」

李克己嘆口氣:「天下太大,天意難問,所以我只能盡力去救眼前看到的人。」

他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孟劍卿不想去理會海上仙山那些人常愛神神秘秘搗弄的種種天意,徑直說道:「李兄,你現在畢竟還是朝廷任命的學政。」

他的這種行為大有通敵之嫌。

李克己苦笑:「我知道。所以我還要去見另一個人,試試看能不能說服他。這樣對孟兄才公平。」

另一個人,想必是燕軍中某個人了,說不定便是朱能,甚至可能地位更高。

孟劍卿有些啼笑皆非:「李兄認為已經說服了我?」

他的左手已經被道衍捆住了,難道還能讓右手再被李克己捆住?

李克己默然良久,說道:「孟兄心志堅定,的確不是能夠輕易被說服的人。而我只有一雙手,能做的事情也非常有限。所以,到了這個時候,有一些明知道不喜歡的事情恐怕也不得不去做了。」

他站起身:「三天之內,會有人取走孟兄一件貼身之物。」

孟劍卿一笑:「紅線盜盒?李兄身邊何時收藏了此等人物了?」

李克己自己應該不會來做這等事情。他曾在雲貴呆過幾年,深得當地土人敬畏,應該是他收服的某個甚至某些土人?那些土人,生長於高山密林之中,其中不乏善於隱跡潛形、精通製毒放蠱之徒,若是聽從李克己的召喚來做刺客或者是盜取某樣東西,只怕絕不會亞於魚腸軍……但是此去雲貴,千里迢迢,李克己如何能夠未卜先知地將人帶過來……

彷彿能看到孟劍卿心中飛轉的種種念頭,李克己輕嘆一聲:「好叫孟兄得知,來取孟兄貼身之物的,會是在下的師弟石敢峰。」

原來是他。

這可比雲貴土人更讓孟劍卿頭疼。石敢峰的一身輕功,十年前就已驚世駭俗,當年他與沈光禮打賭,居然從錦衣衛的天羅地網之中盜走了沈光禮的大印;聽說他出師之後還只在李克己手裡栽過一次,必定就是這個原因才讓他乖乖聽從李克己的差遣吧。

如果是石敢峰出手……孟劍卿沉吟著,忽而笑了起來:「好,那我們就一言為定,如果李兄三天之內能夠取得孟某一件貼身之物,魚腸軍三個月之內不會去燒燕軍的糧草,也不會將相關情報提供給別的將領。」

道衍與他的約定也是三個月。雖說這是討價還價的結果,但是很明顯三個月之內形勢必有變化,否則道衍說什麼也要將時限定得更長。他就賭這三個月好了。

他主動加上後一個條件,倒讓李克己略略吃了一驚,過一會才明白過來,暗自喟嘆。無怪乎雲燕然兄妹當初會選中孟劍卿。無論如何,與孟劍卿這樣善於審時度勢的人打交道,還算是一件比較輕鬆愉快的事情。

送李克己離開時,孟劍卿想起一事,隨口問道:「李兄如何知道到這兒來找在下商談此事?」

魚腸軍的存在,對李克己這樣的文官來說,是無從得知的秘密;更不要說知道統軍的將領是誰並找上門來。

李克己有些詫異地揚起了眉:「雲師妹還沒有同孟兄說明?」

孟劍卿的心跳忽地停了一下。

竟然是雲燕嬌!

李克己不會說這種謊;那麼的確是雲燕嬌告訴他的。

孟劍卿覺得自己的思緒僵滯了很長時間,才重新開始流動。

雲燕嬌這樣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如果自己連她也不能信任了……

心思轉過來,孟劍卿想起了另一個問題:聽李克己的口氣,似乎雲燕嬌早應該到了這兒;姑且不論建文帝為什麼會放她來這裡,關鍵是,早應該到的雲燕嬌,為什麼直到現在還沒有訊息?

李克己也已發覺情形不對,擔憂地看著他:「我是昨天中午在廣平府東門外遇到雲師妹的,她聽我說起我原本的打算,便建議我到這兒來找孟兄。她的馬快,我因為在路上督促地保收葬殘屍耽擱了一陣,所以落在後面。原以為……」

孟劍卿定一定神:「我儘快派人去找。李兄請自便,孟某不送了。」

雷鍾率領的十人小隊策馬轉過一個山坳時,探子回報,前方官道上有大隊人馬正往廣平府方向行去,看旗號似是鏢局在送貨,但是敢在這兵荒馬亂之地押送大筆貨物的鏢局,規模必定很大,名氣也必定很大,然而這一隊人馬打的卻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威海鏢局」的旗號,這其中必有問題,需要特別注意。

雷鍾賞識地打發那探子再探,下令全隊戒備,同時想,這一批探子到底都是孟大人親自訓練了半年的,聞一知十,見微知著,用起來真叫得心應手。

半個時辰後探子再次回報,那一隊鏢師押運的貨物應是糧食,估計可能有三千餘石。

糧食!三千石糧食!從哪兒冒出來的?魚腸軍怎麼沒聽到半點訊息?

雷鍾心中警鈴大作,一揮刀,全隊加快馬速,在廣平府的界碑前攔住了這一隊鏢師。

雷鍾他們穿的是普通南軍的盔甲,那隊鏢師停下來之後,其中一名管事滿臉笑容地迎上來說道,已經向駐守廣平三府的廖都督請得通關文令。雷鍾則呲牙一笑道,可惜咱們不歸廖都督管。那管事聽他口氣不善,臉色略略一變,正待再說,後方大隊中已有一騎飛馳而來,遠遠地便拱手笑道:「雷校尉,久違了!」

卻是楚碧天。

雷鍾一怔之下,楚碧天已經拍馬過來,管事識趣地退了下去。

楚碧天這幾年一直在各地遊學,號稱是「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幾年下來,氣質神情,大有變化,不復當年青澀,大有風流倜儻之意。

雷鍾清楚他的真正身份,不敢怠慢,拱手還禮,說道:「楚公子客氣了。」

楚碧天微微壓低了聲音道:「還請雷校尉回覆孟大人,這三千石糧食和兩百斤藥材,是我託人就近從魯南收購的,準備運到廣平府,送給李師兄去賑濟災荒。」

雷鍾「哦」了一聲之後,目光在那些明顯並非善類的鏢師身上慢慢睃巡,一動不動地等著楚碧天的下文,楚碧天瞧著他,忽地失笑,聲音放得更低:「雷兄,你現在的神情,真的很像你們那位孟大人。只可惜你的樣子實在太……」

雷鍾知道自己的外表看起來很像張飛,與錦衣衛諸人所熟悉的謹慎個性太不吻合,所以老早就得了個「張飛繡花」的綽號。但似乎也用不著楚碧天這麼當面提點吧?

楚碧天知道他要問的是什麼,揚起下頜指一指那些鏢師,很是得意地說道:「這些人一看就身手不錯吧?我跑了十七個山寨,才找齊這些人手,可惜這一路上沒人劫鏢,沒機會讓他們一展身手。」

雷鍾覺得自己的嘴角開始抽搐。楚碧天外表像個富家公子,誰想得到其實是個強盜頭子?有了這些被他打得心驚膽寒、強逼著來做鏢師的悍匪巨寇押送,還有哪路山賊膽敢來劫鏢?

臨走之時,雷鍾提起雲燕嬌失去蹤跡的事情,楚碧天的神情立時變得古怪,遲遲艾艾,良久才道:「我知道雲師姐可能幹什麼去了,不過我不能說。如果可以告訴孟大人,雲師姐自然會通知他的。」

雷鍾心念一動:「楚公子的意思是,夫人並不是遇到什麼意外?」

楚碧天「哈」地一笑:「意外?雲家的十八隊家僕都趕來廣平府了,就在我後面不到半天路程,現在只有他們給別人意外的,哪裡還有什麼人能讓他們有意外?」

雷鍾心中一跳。雲家這一回居然擺出這麼大的陣仗?是雲家還是海上仙山要有大變了?

楚碧天領著鏢隊揚長而去,雷鍾急忙率隊回營覆命。

當晚回營覆命的五個小隊,都沒有找到雲燕嬌的蹤跡,但是探得的訊息令孟劍卿大費躊躇。楚碧天就近在魯南收購糧食與藥材,魯南一帶糧價與藥價飛漲;浙東鉅商範福似乎有先見之明一般,早早便走海路運來大量糧食與藥材,囤積在魯東,正好接上魯南的虧空;範福又應廣平府江浙同業公會之邀,聘請一批因戰爭而失業的運河船伕,走水路將三千石糧食和兩百斤藥材運往廣平府賑濟災荒,那隊船伕途經微水湖時,順便挑了攔路搶劫的水寇劉七,鑑於此前連駐守此地的兩千水師都沒能剿滅劉七,孟劍卿懷疑那隊如此勇悍的船伕必有問題;兵部左侍郎奉命勞軍,途遇亂兵,行李盡失,數名屬下失蹤,而那隊亂兵也不知所終;近日來在廣平府附近出現不少遊方僧人,行跡頗為可疑……

孟劍卿本能地感到了風暴的醞釀。

第二天他將手上的探子都撒了出去,當晚,終於得到他想要的訊息。

晨光曦微,孟劍卿在一個山坡上勒住馬,舉起千里鏡搜尋四面的原野與山林。

鏡頭停在東北方連綿山谷入口處的一片楓林上。

晨曦中的楓林,紅葉鮮亮如洗,隱隱泛著霜白。

孟劍卿放下千里鏡,沒有按照慣例先派一名衛士去探看,而是直接率領手下策馬奔了過去。

楓林中隱約有兵器碰撞聲飄出,但是白霧濃重得異樣,看不清半個人影,甚至連樹影也極其模糊。

孟劍卿吹響銅哨,楓林中略略一靜,也響起了銅哨聲。片刻之後,便有一名雲家老僕出來迎接,不過稟報說小姐只能讓姑爺一個人進去。

楓林中霧靄重重,孟劍卿令十二名手下就在林外等候,便隨著那老僕踏入楓林。

一踏入楓林,景象立刻大變,楓林消失,只見到一片茫茫白霧。老僕示意孟劍卿緊跟在他身後,左彎右拐,前進後退,似乎走了許久,才見到獨立在白霧之中的雲燕嬌。老僕躬身退下,消失在霧氣中。

雲燕嬌神情肅穆,見到他時只輕輕一笑,便又轉過頭注視著前方的白霧,凝神諦聽霧中的博擊聲,但是她緊繃的肩頭仍是如釋重負般放鬆下來。

孟劍卿在她身後站定,覺得心中也突然間安定下來。

白霧中一個冰冷平滑的聲音傳了過來:「阿嬌,你怎麼將外人扯進來了?」

那聲音彷彿長蛇滑過草叢一般,令得孟劍卿露在霧氣中的面頰與手背都感到絲絲寒意。

雲燕嬌的聲音仍是一慣的低柔溫婉:「明師叔說笑了,這裡幾時有外人了?」

孟劍卿微笑道:「在下也保證只看不動手,除非是為了自衛。」

那位明師叔「哼」了一聲之後,再無下文,估計是知道說也無用,不如省點力氣盡快衝出雲燕嬌佈下的迷陣。

透過迷霧隱約可以看到越來越高的秋陽。陸續有人進入楓林,不過這一回雲家老僕每引進一人都要大聲宣告,巨門星君天璇、祿存星君天璣、文曲星君天權、廉貞星君玉衡,最後是貪狼星君天樞與武曲星君開陽,北斗七星已有其六。雲燕嬌似乎知道孟劍卿心中的疑問,輕聲說道:「破軍星君搖光就是明遠師叔。雲家只負責七星長老會的安全並執行長老會的命令。」

她沒有過多解釋,許是顧慮到暗中諸人,不便多談海上仙山的內情。

但是「明遠」這個名字仍是讓孟劍卿吃了一驚。茅山天師道的這一代傳人,法號正是「明遠」,只是這位道人,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即使他門下弟子,也少有人能夠一識廬山真面目。錦衣衛的檔案之中,有關他的資料極少。孟劍卿一直記得這個名字,還是因為沈光禮的告誡:不要去招惹茅山那個妖道。

不會再有第二個明遠,能夠讓沈光禮如此忌憚。

在很多事情背後,都可以隱隱約約地看到明遠的影子。但即使是錦衣衛,也查不到明遠究竟做了些什麼。

也許正因為,善戰者無赫赫之功,才會讓沈光禮那樣鄭重地告誡他們不要招惹明遠?

首先對明遠發難的是天璇,那個蒼老的聲音在楓林中震動,有如捲過大地的隆隆雷聲:「明師弟,這麼大的事體,尚未召開長老會做出決議,你就擅自行動,是不是太過分了?」

孟劍卿一聽到這個聲音就震動了一下。這是東海七十二島的總盟主雷公輔,他隨沈光禮與雷公輔談判一件案子時,曾經見過這位外貌威武恍若天神的老人。雷公輔從東海遠道而來,悄無聲息地潛入此地,負有監視河北戰場重任的魚腸軍,竟然未曾發現!

明遠答道:「這仗打了三年,長老會也吵了三年,能做出什麼決議來?再說了,長老會以前一直沒有湊齊七星,就算做出了決議,也算不得數。」

那遊蛇一般的聲音聽得孟劍卿不由得又皺起了眉,海上仙山怎麼會有明遠這樣陰冷詭異的弟子?

雷公輔呵呵地笑起來:「好,今天總算是湊齊人數了,明師弟料來再無推託了吧。」

楓林中一陣沉默,過得片刻,雲燕嬌舉起手,搖響一串銀鈴。

鈴聲靜下來時,首先開口的七星之首天樞居然是李克己!不過想想鐵笛秋的威名,也不奇怪。

李克己的聲音仍是有些疲倦:「我沒有別的想法,只希望這仗快點打完,還有,儘可能減少傷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