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傳 借東風(一)

日光明亮,海水澄碧,岸上花木嫣紅青翠,清晰得如在眼前。

文儒海與孟劍卿乘坐的五牙艦繞過一道蜿蜒伸入海中的長長山脊,前方豁然出現數十艘大小船隻,人聲嘈雜,岸上山林中也擠滿了人,遠遠地可以望見十幾頂彩羅大傘張在那兒。

文儒海困惑地四處張望。這就是泉州港了嗎?為什麼他會看不見那座著名的跨海石橋?岸上似乎也不見繁華的街市?

孟劍卿突然說道:「這是月牙灣。泉州海商沉瓷的地方。今天想必是起瓷的日子。」

他將調好焦距的千里鏡遞給了文儒海。

他想以文儒海那種酷好蒐羅天下奇材逸事的脾氣,自然聽說過泉州海商沉瓷起瓷的習俗,不必他來解釋。

文儒海果然只「哦」了一聲,沒有追問。

沉入海中的瓷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被海水沖刷,被海苔纏繞,被砂石侵蝕,數年之後,十不存一。但是有幸完整起出的這些帶著大海印跡的瓷器,往往有著人工所不能及的攝人心魂的詭異與美麗。其中極品,價比黃金。

文儒海久聞其名,但從未見過一尊真品,此時自是好奇心大起,盤算著無論如何也要了卻這個心願,才算不枉此行。

孟劍卿掃視著那些船隻,眉頭忽地微微一皺。

他認出了海上仙山的千里船。

他不知道這艘船會出現在這兒。

是他忽視了,還是這艘船的確避過了錦衣衛無處不在的耳目?

文儒海興致很高,放下千里鏡,說道:「我們也過去看看。」

孟劍卿想看的卻是那艘千里船。

不出他所料,雲家兄妹都站在船頭,極有興趣地注視著那些潛入海中的起瓷人。

孟劍卿暗自一笑。他就知道雲家兄妹感興趣的不是那些瓷器,而是那些水性精熟的起瓷人。

五牙艦靠近時帶起的波浪使得千里船動**起來。雲家兄妹立刻察覺到來船不同尋常的速度與巨大,轉過頭來,正望見孟劍卿。孟劍卿微微一笑,向他們拱一拱手。

雲燕然也略一拱手,同時注意到孟劍卿身邊那名有幾分眼熟的國子監生,雲燕嬌已低聲說道:「那是奉命來泉州祭祀媽祖的文儒海。」

他們對文儒海都頗有好感。但也只略略注意他一會,便掉過頭去重新關注從海水中冒出來的起瓷人。

每一尊瓷器出水,都會引來一陣歡呼。

孟劍卿注意到,那些起瓷人的頭上,都縛著一條顏色不一的絹帶。縛同一種顏色絹帶的起瓷人,手中的瓷器都送往掛著同色大旗的那艘船。他暗中計數,成績最佳的,是縛著白色絹帶的那五名起瓷人,接應的小船,將他們起出的瓷器,送往飄著「蒲」字月白色大旗的一艘三牙樓船。

文儒海也已注意到那艘大船:「這個蒲家,是否正是蒲壽庚的後人?」

孟劍卿答道:「正是。」

蒲家本是波斯人,宋時便已來華,富甲一方,權勢也隨之日見增長,蒲壽庚更是任泉州市舶使數十年;宋末臨安失陷、帝后北擄,福建一省,不戰而降,蒲壽庚便是其中穿針引線人,是以蒙元之世,蒲家長盛不衰,直至洪武開國、平定福建,蒲家雖以當年曾出力保全福建一省軍民而自認為不無微勞,洪武帝卻深惡之,是以這一二十年來,蒲家家勢,已漸有衰微之勢。

不過現在看來,仍是尋常人家不能望其項背的豪富之家。

文儒海沉吟不過片刻,便將此事暫時放到了腦後,專心觀察那些海中起出的瓷器。見過十數尊之後,覺得盛名之下,不過如此,失望之餘,忽然說道:「不知這風俗是從何而起,勞民傷財。」

孟劍卿揚頜指向左前方:「據說起源於號稱‘泉州沈萬三’的龍家。」

文儒海看見了龍家的明黃色大旗和雙層樓船,詫異地道:「龍家怎麼敢用明黃色?」

孟劍卿微笑道:「龍家是趙宋宗室與南洋王室聯姻而來,自稱龍子鳳孫,因此蒙元時為避禍而以‘龍’為姓,算是半個外藩了,是以禮部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沒同他們計較。再說了,泉州海商的奢侈,天下聞名,真要追究起來,不知有多少違背禮制的東西,只怕文兄這枝筆記不下來罷。」

他自然知道文儒海此行絕不只是祭祀媽祖那麼簡單。福建原是陳友定的舊土。陳友定被俘後寧死不降,遺下舊部親族,為數不少。這一二十年來,具體情形究竟怎麼樣了,洪武帝這顆心,只怕並未放下來。南洋大盜陳祖義氣勢正洶,傳言陳祖義是廣東人,但也有人說陳祖義是陳友諒或是陳友定的族人,這兩人的舊部親屬,多有私自出洋投奔陳祖義的。真實情形究竟如何,也是非得要弄清楚的。

文儒海沒有理會孟劍卿話中之話,只疑惑地道:「怎麼不見龍家的起瓷人?」

的確,沒有一個起瓷人的頭上縛的是明黃色絹帶,更沒有一尊出水瓷器送往龍家的船上。

孟劍卿也生了疑惑。龍家這算怎麼一回事?

日已過午。各家起瓷人漸漸都疲憊不堪,回到各自船上去休息去了。

海面上忽然間起了一陣**。有人歡呼,文儒海側耳聽去,竟似在叫:「殺仔,殺仔!」不免嚇了一跳。此地民風怎的如此血腥野蠻?

歡呼聲中,龍家的船頭,出來一個頭上縛著明黃色絹帶的瘦削的黝黑少年,精赤著上身,胸前背後,刺著一條條龍紋,或青或紅,在日光中猙獰可怖。

那少年往船頭一站,便有一種睥睨眾生的氣勢。

孟劍卿的精神不覺一振。轉眼看雲家兄妹,也是不眨眼地打量著那少年。

文儒海這才明白,眾人歡呼的,原是這少年的名字。

孟劍卿在一旁說道:「這個必定就是陳鯊。據說他從小就水性好到能夠與鯊魚一道戲水,所以泉州人都叫他‘鯊仔’。龍家到底是大手筆,僱了陳鯊來起瓷,想來必定可以起出其他人一輩子也挖不到的珍瓷。」

陳鯊在眾人歡呼聲中縱身投入了海中,乾淨利落得半點水花也沒有濺起,四下裡於是鬨然一片叫好聲。

等到叫好聲慢慢平息下去之際,海面上異常安靜,大家屏息靜氣,都在等待陳鯊的重新出現。

孟劍卿心中暗自計時,早已超過一般人能夠承受的閉氣時間,卻遲遲不見陳鯊出現,不覺心下微微驚駭。

陳鯊出身於陳友定一族。這樣的水性,這樣的氣勢,還有這樣受泉州小民崇拜……

他忽地心念微動,轉眼正迎上雲燕然的目光。

視線一接,他已明瞭,雲燕然已然看到他心中方才的念頭,並且知道他已看出這一點,卻半點也沒有要掩飾的意思,反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孟劍卿微微一點頭。

既然都在泉州,必定有機會與雲燕然見面詳談陳鯊這件事情。

文儒海突然「啊」了一聲,不自覺地傾身向前。

突然間冒出海面的陳鯊,左手舉著一尊美人肩花瓶,右手時時向歡呼的眾人招搖,踩著水慢慢兒向龍家接應的小船游去。明澈燦爛的日光下,那尊美人肩的瓶身上,蔓延著海蛇水草纏綿而上的線條痕跡,妖美得令人窒息;瓶口處凝結著一粒小小的丹砂,更如同一顆別具風情的美人痣。

目送那尊美人肩小心翼翼地被送入龍家的船艙中,再不能看見,文儒海不由得嘆息了一聲。

他明白為什麼泉州海商會不惜代價來沉瓷起瓷了。

想出這個花樣來的人,真是天才。

文儒海第二次見到那尊美人肩,是在天后宮的媽祖神像前。

媽祖神像前一列排開三張神案,居中的自然是供奉禮部的祭品,泉州府的祭品居左,泉州海商的祭品居右,至於其他小民,只能將祭品供奉在殿外了。

泉州府一十三家大海商,這一次供奉的是一十三尊海中珍瓷。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自然莫過於龍家起出的那尊美人肩。想必自海中起出後,這尊花瓶又經過精心的洗滌,海水的陰暗印跡已消失無蹤,即便在幽暗的神殿中,瓶身也閃爍著隱約的瑩光,如珠如玉,如一位蒙著面紗隱在霧中掩口微笑的美人。

相形之下,禮部與泉州府的祭品,的確是顯得寒磣了。

文儒海與泉州知府汪仕文自是站在最前面,緊接著便是一十三家海商的當家人。

孟劍卿站在文儒海右手側後,冷眼打量著神殿內各色人等。

十三家海商有一個心照不宣的排座辦法。最為豪富的龍家自然站在最前面,緊接著便是樹大根深的蒲家,殿後的自然是近年來屢遭打擊、家產大大縮水的陳家——雖然不是陳友定一族,無奈姓了一個「陳」,難免要受池魚之殃。

龍家的當家人,是前任當家人龍吟的獨生女兒龍顏。

那個十八歲的年輕姑娘,蒙著面紗,靜靜地站在十三家海商的領頭位置。

雖然這一路上孟劍卿已經給文儒海灌足了資料,乍見這一幕時,文儒海還是大大地吃了一驚。

這可真是……讓他開了眼界。

祭禮即將開始。

殿門處忽然一陣**。

孟劍卿轉頭望去,卻見雲家兄妹分開眾人施施然而入,雲燕嬌手中,捧著一尊三足青花瓷爐。

文儒海不覺「咦」了一聲。

讓他驚訝的自然是那尊青花瓷。

即使是孟劍卿,也看得出那尊青花瓷的不同尋常。那椰林落日掩映著寶塔佛殿的圖案,固然是遙遠的南洋風光;而那色澤,更是異常地絢麗生動,彷彿要活潑潑地跳出來一般,迥然不同於大家平時所見的那種淡藍乃至於帶幾分灰暗的青花瓷。隨著雲燕嬌一步步走近,瓷爐上轉側不定的幽豔光澤,越發令人移不開視線。

雲燕然的目光一掃過來,孟劍卿已知他的用意,站出來向錯愕的文儒海、汪知府與各家海商說道:「這位是來自海上仙山的雲燕然。雲兄你好,雲姑娘好。」

海上仙山的大名,在泉州這樣的地方,自然是如雷貫耳。眾人恍然大悟之際,不免一陣忙亂,雲燕嬌則已將那尊青花瓷放上了供奉海商祭品的神案,之後自然而然地退到了龍顏身邊。

雲燕然則與文儒海及汪知府並肩而立,環視四周,朗聲說道:「這一尊青花瓷爐,才剛燒製出來,是海上仙山與南洋唐人供奉給媽祖娘娘的祭品。」

海商譁然,文儒海也皺起了眉。

暄鬧之中,一直靜默的龍顏,忽然輕聲說道:「雲姑娘,燒製青花所用的波斯青,早已採盡,是以很久以來,即便是景德鎮,也再不能燒製出這樣絢麗的青花瓷了。請問雲姑娘,你們用的是什麼釉料?」

她說得輕柔,大殿中又如此喧鬧,卻字字清晰如在耳邊。若非長年練氣,絕不能如此。

孟劍卿不覺悚然一驚。

為什麼錦衣衛的資料中沒有提到這一點?是秦有名老了、精力難免不濟,還是因為負責收集泉州資料的人下意識地只將龍顏看成一個嬌滴滴的千金小姐、忽略了她這個人的真實面目,又或者是龍家有意給人這樣的錯覺?

龍顏說出的正是大家的疑問。大殿中立時安靜下來。

雲燕嬌微笑答道:「這一種釉料,來自西洋一個叫做‘蘇麻離’的地方,所以我們將它叫做‘蘇麻離青’。我們的船載貨過多,所以帶得很少,只夠燒製三件,其中兩件已送入宮中。」

龍顏「哦」了一聲,卻沒有了下文,只轉過頭凝視著那尊青花爐,殿中諸人,自她的背影也可以看到她的專注與讚歎。

倒是蒲家的當家人蒲堅繼續提出了大家的疑問:「海上仙山遠道而來,特意奉上這樣一件祭品,不會只是為了讓我們大家都見識見識這種新的釉料吧?」

要讓泉州海商迅速注意到這種新的釉料,這無疑是最快捷的方式。

雲燕然不及回答,龍顏已經回過頭來輕輕說道:「今天晚上龍家在流金園設宴款待汪大人、文先生和海商公會各家商號,還請雲姑娘與令兄屆時一定光臨。」

言外之意是:有什麼疑問,都留到今天晚上,大把時間可以問答。現在就不要延誤祭禮的正事了。

孟劍卿不由得微微一笑。

真看不出龍家這個文文靜靜的年輕姑娘,居然這麼會不動聲色的駕馭這樣的大場面。

孟劍卿早知道龍家這個女兒很會花錢,只是做夢也想不到她到底有多會花錢。

他與文儒海是隨汪知府一道赴宴的。龍家的流金園僻處城郊,背山臨水,斜倚城牆,暗夜之中,只見燈光點點,無法估算究竟佔地多少。大門外左右兩道長街,店鋪林立。赴宴的富商鄉紳,或轎或馬,在門外停下,便有龍家家僕前來迎接,接管轎馬,客人隨行家僕,每人千文打賞,由得他們在兩道長街的店鋪中自在消磨時光,等待主人出來。孟劍卿冷眼掃去,略一計數,不過半盞茶工夫,龍家已打賞了二三十人。其時物價便宜,便是泉州這樣的繁華都市,一千文也足夠五口之家三五日的開銷。龍家這一番宴客,僅僅這一項開銷,便已是驚人之數。

出來迎接汪知府一行的,是一名纖秀的白衣女子,看她衣妝,不過一名婢女,文儒海正在訝異,賈師爺已搶先一步向那婢女拱手笑道:「有勞柳姑娘大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