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教習眯著眼,湊在窗前的日光中,極其溫柔地摩挲著手中那柄輕薄的百折刀,良久才讚許地點點頭:「唔,鋒刃如初。看來你使刀養刀還算用心。」
孟劍卿收回百折刀,微笑道:「多謝冷教習誇獎。」
冷教習轉過頭打量他良久,方才正顏厲色地說道:「你這小子,幾年不回來,今日突然想起來找我,絕不是請我看看刀這麼簡單吧?先說好,不管你是辦案子還是另有他事,不許在講武堂裡面搞得鬼哭狼嚎的!」
孟劍卿一笑:「冷教習,我哪有這麼大膽子?」
冷教習哼了一聲:「少來這套,有沈光禮撐腰,你什麼事不敢幹?」
孟劍卿面上的微笑絲毫不變:「冷教習的確誤會了。學生這次來,絕對是君子動口不動手——除非有人先動手,這可就不關我的事了,對吧冷教習?」
冷教習懶得同他多說,站起身來道:「我不管你究竟要幹什麼,這個地方,我只借給你一天。時間一到,你立刻給我滾蛋!」
孟劍卿也站了起來,躬身答道:「是。冷教習好走。」
目送冷教習踏出兵器庫的大門,孟劍卿回過身來,臉上已如換了一張面具,對兵器庫的三名雜役說道:「按我的名單,你們依次去請人。就說冷教習找他們有事,誰要多嘴,別怪我不給冷教習面子!」
孟劍卿要見的,是三名二年生。
韓笑天困惑地踏入陰森森的兵器庫,環顧四周,高聳的兵器架一層層向庫房深處延伸進去,彷彿沒有盡頭一般。密佈鐵柵的一個個小天窗,隱藏在長長挑出的屋簷下,涼風絲絲地吹過,卻透不進多少光線,令得庫房越發顯得陰冷森暗。
韓笑天等了良久,不見有人出來,躊躇之間,又覺得左顧右盼未免顯得自己太過稚嫩,於是仍舊筆直地站在原地,只是寂靜之中,忍不住伸手輕輕摸了摸面前的一排槍架。槍架上纖塵不染。他抬起頭望向前面幾排高高聳立的槍尖,一簇簇紅纓在絲絲涼風中微微拂動。
將每一樣兵器拭擦得如此光亮,每一排兵器架打掃得如此乾淨的,究竟是那三名僕役呢,還是這似乎永不停歇、穿堂而過的涼風?
孟劍卿站在一排長槍後靜靜打量著這個氣勢昂昂有如天外游龍、但站在那兒又沉穩凝鍊得與他的年紀很不相稱的二年生。韓笑天的父親是鳳陽衛的一名千戶,論官職並不算高,但是地位卻很重要——鳳陽乃龍興之地,祖陵所在,韓千戶就直接負責陵園安全。
這一屆新生,都是身家清白的軍中子弟,他們的履歷,絕無虛假——掌管學生檔案的陸教習向他如此保證。
然而,履歷清白又如何?孟劍卿自己入學時的履歷又何嘗不是一清二白?
韓笑天終於感到了他的注視,目光轉了過來。
孟劍卿慢慢踱出來。
韓笑天認得他的服色,不免吃了一驚,不過臉上的驚異之色轉瞬即逝,從容拱手道:「校尉,是你要見我,不是冷教習,對吧?」
孟劍卿不覺微微一笑。
到底是萬中選一挑出來的人,又正在不怕虎狼的年紀,難怪得有這份膽量理直氣壯地面對他。
孟劍卿微一頜首:「敝姓孟,講武堂三期生。韓學弟請坐。」
韓笑天只一怔便已想起來這孟校尉是何許人。
他這回的震驚可就沒有那麼容易輕輕帶過了。
孟劍卿隔了一道長桌坐下,注視著對面坐得筆直的韓笑天。
這個氣勢矯矯得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新生,有一種令他似曾相識的微妙感受。
這一瞬間他突然間恍惚覺得韓笑天就是自己,而坐在這長桌之後的就是沈光禮。
他彷彿看得見韓笑天內心的緊張,一如當年的沈光禮看得見他內心緊繃的那根弦一樣。
孟劍卿霍然明白,他為什麼會覺得韓笑天會給他那種熟悉感。
這也是一個深藏著某種秘密的人。無論他的意志如何堅定,處事如何謹慎,給人的表象又如何張揚,內心的秘密在這樣年輕的臉孔上依然會留下某種痕跡。
孟劍卿的注視令得韓笑天內心的緊張與壓力越來越重,他突然昂起頭道:「孟校尉——或許我該稱孟學長——有何貴幹?」
孟劍卿一笑:「我要在講武堂中找一個人,一個自稱為彌勒教司庫使者的人。」
韓笑天怔了一怔,隨即失笑:「在講武堂中找這樣一個人?講武堂中會有這樣一個人?哈……」
但是孟劍卿冷冷地盯著他,令得他再也笑不下去。
孟劍卿淡淡說道:「這很可笑嗎?身家清白的軍中子弟,就不會背叛朝廷、變成彌勒教的司庫使者?」
韓笑天直視著他的眼睛:「這麼說孟學長是在懷疑我?哈,這倒真是笑話了,我有這樣的大好前程,憑什麼要背叛?我背叛了又能得到什麼?」
孟劍卿慢慢地說道:「問得好,你憑什麼要背叛?這就要問你自己了。也許你並不認為你在背叛,反而認為我們才是背叛,是大明背叛了明王與彌勒;也許你認為今天這個世界是如此汙濁不堪,只有打爛了重來,讓明王重新出世,讓彌勒重新降生,有如那鳳鳥浴火重生,才能建立一個你心愛的完美世界;也許你只不過為了一個你心愛的女人,甚至只不過為了無量金錢——錢可通神,何況凡人?」
他慢慢說出每一個推測,韓笑天的神情也在慢慢地變化。
孟劍卿的目光沒有放過他的任何一絲表情的變化,語氣卻仍是不緊不慢:「你生長在鳳陽——那是龍興之地,也是犯罪官員服苦役之地。令尊負監管之責,這讓你從小就與他們很熟悉吧。那些被貶謫的官員裡,很有一些有才氣、有能力、有抱負又有滿心委屈甚至怨言的人。他們想必讓你比絕大多數人都更清楚這個國家輝煌背後的種種弊病,也讓你比絕大多數人都更執著於去改變這個世界、去糾正這一切弊病是吧?進講武堂之前,你就已經在鳳陽衛嘗試將你的想法付諸實施了。近幾年來,鳳陽衛開渠引水以減省人力灌溉之苦,設立施藥局和施粥局以救濟貧苦,延請高僧募化錢帛以幫助死於鳳陽的犯官家屬運送靈柩返鄉,凡此種種,不一而足。外人可能只看作是令尊的主張,實際上卻是你的主張。你想在鳳陽做什麼呢?」
韓笑天一笑:「任何一個有良知的人,都應該做這些事情。由誰來推動,又有什麼關係?」
孟劍卿緊盯著他的笑容,笑容後潛藏的是自信還是不安,抑或二者皆有?
孟劍卿繼續說道:「問題是,很多受惠於你的人,包括協助你的人,都不喜歡你,也不願感激你。你以為這是為什麼?」
韓笑天臉上的笑容呆滯了一下才道:「人性本來如此,慣會忘恩負義。不過他們怎麼想,又豈能影響我!」
孟劍卿深信他最後一句話是發自內心。韓笑天雖然年輕,雖然在他面前不免被動,但是始終沒有動搖那種堅定不移的心志與信念——什麼樣的信念?
孟劍卿轉而說道:「你真的不想知道他們為什麼會那樣看待你對待你?」
韓笑天緊抿著嘴沒有回答。
孟劍卿微微一笑,知道自己已經抓信韓笑天內心的疑慮與希望,慢慢說道:「你施恩於他們,他們本當感激。但是你一直是如執著於完美。不論是對人還是對己,你都不能忍受任何缺陷與汙點。每個人在你面前都會感到你的挑剔與不滿——也許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夠讓你覺得滿意,能夠讓你覺得完美。對於你這樣的人來說,哪怕一粒微塵,都會讓你覺得非要除之而後快,那麼這個世界必定是很不能入你的法眼的了。你一直覺得自己有這個能力有這個使命去改變一切,去造一個完美的全新世界,是吧?」
韓笑天迎著他的目光,良久,忽然譏諷地笑了起來:「這樣說來,孟學長豈不是早已監視我多時、早已給我定了罪名了嗎?錦衣衛辦案,不是一向憑懷疑就能抓人嗎?為什麼還非得要偷偷摸摸地跑來這兒來見我,問這些莫名其妙的話?難道你孟學長就不認為今天這個世界有著如此多的缺陷和汙點、必須得隨時糾正嗎?錦衣衛成天不就是乾的這個活兒?」
孟劍卿注視著他。韓笑天其實已經被逼到牆角,但仍然能夠如此犀利地反擊。如此人才——如果他真是那個人,那是一件多麼可惜的事情!而如果他不是那個人,那又是一件多麼值得慶幸的事情!
孟劍卿站起身來:「不錯,錦衣衛致力於糾正一切弊病。所不同的是,我們從不做夢,從不夢想一個完美無缺的世界。我們只做我們能做的事情。」
他輕輕一擊掌,一名衛士應聲而入,將韓笑天帶入隔壁的耳房內看管起來。
李漠走進兵器庫時,孟劍卿不由得暗自皺了皺眉。
李漠的外表,太過俊秀文雅,本就不像軍中子弟;而他的行動之間,也全無講武堂耳提面命的行如風、立如松、坐如鐘的基本儀態,懶洋洋地站在那兒,彷彿恨不能倚在兵器架上或是趴在長案上。
但是且慢——
李漠抬起眼來茫茫然掃視著陰暗的兵器庫,他睜大的雙眼帶著一種心不在焉的神氣,但那神氣裡卻又似乎暗藏著無以名狀的某種東西。
究竟是什麼東西?
孟劍卿暗中的注視並沒有引起他的警覺。他的人在兵器庫中,他的心神卻早已不知到了何處。
這種活在別處的恍惚,令得這個世界對於他們這類人而言,似乎不過是一個背景;他們與尋常人一樣飲食起居,說說笑笑,但他們的心卻失落在遙遠的另一個世界之中。
孟劍卿的眉頭不覺皺得更緊。
這樣一個人,是他的目標嗎?
孟劍卿突然走了出來,令得李漠茫茫然的神氣因為驚異而略有改變,勉強攝定心神來應對這位久聞大名的孟學長。
他們隔了長案坐下。孟劍卿簡單地道明來意。李漠怔了好一會兒才弄明白他的意思——孟劍卿此時注意到,李漠對人對事的反應似乎總有點兒慢半拍?
李漠又過了一會才「哦」了一聲,慢悠悠地說道:「孟學長召我來,是因為——懷疑我是那個人?」
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心中隱約生出的煩躁今得孟劍卿突然警覺。
李漠的慢節奏,究竟是他的個性使然,還是一種養就的以慢打快的手段?
孟劍卿打量李漠的目光,不覺帶上了新的內容。
面前這個二年生,是蘇州衛李千戶次子,入講武堂以來,其他課程平平而已,但是製圖與製作沙盤的本事,連向來挑剔的常教習也破天荒給了他一個甲——這是目前為止常教習這門課程中唯一的一個甲。
常教習常說,為將者,熟悉天下山川、所有險要,便如胸中早有雄兵百萬;善用地利者,往往能有以一當十之功用。
李漠的胸中,裝著一幅空前完整、空前詳細的皇朝堪輿圖,閉上眼睛也能夠走遍天下每一個角落——常教習如是說。
李漠許久等不到孟劍卿的下一句問話,不由得驚異地抬起眼來看著對方。
他的性子夠慢的了,沒想到這位孟學長比他還不急。
李漠想了一想,揉著額角,輕皺著眉說道:「孟學長,你對我有哪些疑問,何不一一提出,讓我逐個回答,以解你心中疑惑?我這幾天夜裡都在幫常教習製作演習用的沙盤,睡得太少,精神不太好,現在真想早點回去補一覺,還請孟學長見諒。」
關於李漠的資料中,的確提到了這一點:這個人似乎很能睡,而且似乎總有點兒沒睡夠沒睡好的樣子。
孟劍卿不免暗自疑惑,照李漠這種貪睡法,怎麼能夠領兵上陣?
然而,如果換個角度來看他的嗜睡——孟劍卿心突然生出另一個念頭。
他向後一靠,微笑著看著李漠說道:「你睡不夠,是因為你心中想的事情太多,一直睡不好的緣故吧?也許你每天晚上真正只能睡著一個時辰——那也難怪你總覺得睡不足了。」
他看得見李漠心中突如其來的震動,不過仍然過了好一會,李漠才回答:「我入睡的確有點慢。」
孟劍卿盯著他繼續問道:「那麼入睡前你都想些什麼呢?」
李漠遲疑了一下,決定還是實話實說——他不認為自己有這個本事瞞過孟劍卿的眼睛。
他慢慢說道:「我常常在心中默記某一處的地圖,讓自己似乎能夠親眼看到那個地方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想象自己正慢慢地從夜空中飄落到那個地方的原野之上,等我最終落到原野上、感覺到整個身體都融入大地的時候,就會覺得安寧了,然後就會睡著。」
孟劍卿沉吟著注視著他。
他這樣做的時候,內心深處,渴望的究竟是什麼?
他是想逃避什麼嗎?逃開一切人與事,只留下他一個人,與他所熟悉的山川草木融為一體?只有在沒有是非的原野之中,他才能感到安寧?
孟劍卿決定暫不追究到底,換了一個話題:「你生長在蘇州,想必對蘇州的風土人情很瞭解吧?」
李漠點一點頭。心中卻還在想著方才的話題。
孟劍卿方才追問他入睡前究竟都想些什麼,有什麼用意呢?他的回答,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他心中的疑問因為一時得不到解答而更為深重。
孟劍卿突然說道:「聽說蘇州人家家都燒‘九四香’。你知道什麼叫‘九四香’嗎?」
李漠當然知道。張士誠小名張九四。蘇州官民,人人心照不宣,只是人人都不願去揭這個蓋子,只當家家都在拜神求佛。他不相信錦衣衛——尤其是孟劍卿會不知道這回事。
孟劍卿究竟想幹什麼?
李漠尋思了一會才搖頭道:「很抱歉,我沒聽說過這回事,也許因為我們家終究不是蘇州本地人,所以很多蘇州地方的風俗還是不太瞭解,只能看到一些外在的東西。」
孟劍卿微微一笑。
這個問題,李漠想必早就有所準備,所以才會回答得滴水不漏。
只有剛才那種李漠從未想到、也不明白用意的問題,才會讓他猝不及防之下,露出自己的真實面目吧。
孟劍卿將蘇州當地的文人名士,一個一個地提出來向李漠詢問他對這些人的觀感,以及他與這些人前前後後的接觸過程——這些名人,或多或少都與蘇州衛打過交道,李漠沒有理由推說他從來沒見過、沒接觸過這些人。他回答得很慢,每一個問題似乎都要先在心中思考三遍,然後才織出一張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網來交給孟劍卿。
雖然如此,孟劍卿仍然注意到,李漠被步步逼問,不能不一一評價每一個人的長短優劣,但是他的用詞如此溫和委婉,如此體諒每一個人的難處與凡人在所難逃的種種弱點,實際上沒有說任何一個人的不是。
他如果不是太過老於世故,就是本性如此溫和,如此慣於體諒每一個人的弱點,讓人們在他面前感覺到一種慈父般的關懷與包容。他是與韓笑天完全不同的兩類人。若在戰場之上,韓笑天的部屬可能會因為畏懼他鋒利的逼迫而全力衝殺,李漠的部屬卻很可能會為了愛戴他本人而拼死效命——
這樣一個人,也許的確有那種將散沙般的人群聚攏在他周圍的特質。
然而他是這樣遲緩而溫和,需要一種什麼樣的力量,才能讓他行動起來,投身於似乎與他本性並不吻合的、旨在毀滅一個世界的浪潮之中去?
天色慢慢暗了下來。
孟劍卿終於說道:「時間不早了,你也該回去了。」
李漠輕輕地吁了一口氣。
再怎麼遲緩的人,被孟劍卿這麼一步步逼下來,也會緊張得很。現在總算可以走了。
但是孟劍卿接著說道:「還有一個小問題。誰是青桑?」
這個名字一說出來,就如魔咒一般讓剛剛放鬆下來、猝不及防的李漠怔在那兒。
孟劍卿注視著他突然間失去了血色的臉孔。過了好一會,他的臉色才慢慢地恢復過來。然而他整個身體的僵滯,卻還需要更多時間恢復。
透過他茫茫然睜大的雙眼,孟劍卿清楚地看到自己說出的這個名字,如一柄利刃般正插在他的心口,讓他疼痛到無法感到疼痛,甚至於無法呼吸。
他當然知道誰是青桑。然而那個從小就依在他的羽翼下一天天長大的愛哭女孩,已經永遠不會回來。青桑。張青桑。她不該姓張。蘇州城破後被俘的張姓一族,被貶為賤民,男子世世為優,女子世世為倡。他總覺得那是非常遙遠的事情,直到青桑長大成人、這一天真的來臨。這一回他再不能護翼青桑。
孟劍卿再一次問道:「誰是青桑?」
但是李漠說不出話來。
孟劍卿注視他良久,點點頭道:「我明白了。你可以走了。」
他想知道的,不過是青桑這個人、這個名字對於李漠究竟意味著什麼,在他的心中究竟有什麼樣的份量。
現在他已有答案。
李漠似乎是勉強拖著自己的身軀離開兵器庫。
孟劍卿審視著他的背影。
青桑現在的名字是紅雪。她的冷與豔,讓整個蘇州城都為之瘋狂。
孟劍卿秘密搜查她的住處時,曾經在她枕下發現一個布偶,寫的正是李漠的生辰八字。布偶製作得極其精美,可以想見她花了多少心血。然而布偶身上的每一個要害處都密密麻麻布滿了針孔——實際上孟劍卿搜到這布偶時,它的心口上還殘留著一枚斷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