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劍卿微異:「就是洞庭湖上的南大王魯金剛?」
秦百戶嘆道:「可不正是?」
洞庭湖上,有南北兩大頭領,南大王魯金剛,北大王鐵羅漢,都是歐陽不修的弟子,一度也曾是陳友諒的舊部。陳友諒敗後,這兩人退居洞庭湖上,雖然俯首稱臣,但是一直不肯上岸歸降;朝中因為這兩人平日裡也只不過做些打劫來往客商的勾當,並不曾有其他不軌,加之邊疆多事,也就對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留待日後再來處理。
魯金剛在此,那麼鐵羅漢呢?他們兩人,是不是擔心江無極進入應天府後會有倒戈之憂而趕來攔截?
孟劍卿轉過頭看向栗百戶:「栗百戶,這一陣交給你。」
魯金剛向來以一身橫練功夫聞名,孟劍卿估計自己這些人當面硬拼,短時間內很難收拾下這莽和尚。
栗百戶默然戴上了鹿皮手套。他手下的四名衛士,則在同時張弓搭箭。
孟劍卿與其他人都向後退出數丈。
栗百戶一聲令下,四名衛士同時放箭。
魯金剛不屑地迎箭而立,甚至懶得揮動禪杖來格擋,箭頭的鐵鏃射在他身上,錚錚有聲。
栗百戶又是一聲號令,四名衛士的四張長弓,疊為兩張,以腳踏開弓,一發三箭。
箭枝破空的尖利忽哨聲,令得魯金剛的神色略略鄭重了一些,不敢再託大,禪杖揮起,將箭枝格了開去。
夾雜在箭枝中射出的,是一簇子母鐵棘環,被禪杖一擋,裂為九枚,亂旋著擊在魯金剛身上,環上鐵刺,烏青泛黑,若非魯金剛皮粗肉厚,只要讓這鐵刺劃破一點,見血封喉。
那些強勁的箭枝倒也罷了,只這夾雜在箭枝中的淬毒暗器,委實刁鑽,魯金剛怒罵道:「你們這群膽小鬼,只敢躲在後面放箭!趁早滾回你老孃懷裡去好啦!」
栗百戶突然向後疾退。
他打出的一枚飛蝗石,擊中的不是魯金剛,而是另一枚飛蝗石,兩石相撞,其中一枚立時炸開來,冒出一片耀眼的火光與濃煙,尖雜著刺鼻的辛辣之氣,剎那間瀰漫了整個官道。
煙霧中傳來魯金剛劇烈的嗆咳聲。離得近的兩名衛士,也咳了起來。
栗百戶雙手不停,又是兩枚藥石打出。這一回炸裂出來的,是一股濃香。
孟劍卿諸人已知機地取出面罩捂住了口鼻。
孟劍卿喝道:「出發!」
他與秦百戶率先衝了過去。臨近那團濃煙時,孟劍卿忽地一扯秦百戶,縱身騰起,左手長繩揮出,纏住了官道那頭的一株老槐樹,帶著秦百戶飛掠過去。魯金剛怒吼著揮下來的禪杖,將兩匹馬兒砸得骨節碎裂,慘嘶著倒在稻田之中。
孟劍卿不理會栗百戶等人如何對付中了迷香之後一時還不曾倒下、卻狂性大發的魯金剛,只拖著秦百戶向近在眼前的昭明寺疾奔。
秦百戶覺得自己的一把老骨頭都要裂開了。
孟劍卿突然停下了腳步,幾乎不曾將秦百戶摔到道旁水溝裡去。
前方不到一里,便是昭明寺的後院高牆。草木叢生,流水潺潺。草地之中,橫倒著十幾具屍體。一面斷碑前,左右兩側,各有兩人;右側兩人,其中一個手提鐵棍的虯髯大漢,秦百戶低聲說道這便是鐵羅漢,另一個瘦長漢子,是鐵羅漢最得力的幫手何七;左側執狼牙棒的兩人,一眼而知,是孿生兄弟,秦百戶道這兩人原是山陝道上的劇盜,自稱焦大焦二,想來不是真名,只不過人人如此稱呼,也就無人去追究真名了。
孟劍卿終於見到了這兩個月來他在睡夢中也念念不忘要找到的江無極。
江無極站在這虎視眈眈的四人當中,倚碑而立,握一對銀鉤,身上血跡斑斑,很顯然受傷不輕。
他的人比畫像上要略為消瘦一些——不過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一雙眼睛佈滿紅絲,想必自離開秦嶺以來,都不曾好好睡過一覺。
一見孟劍卿兩人出現,江無極五人的視線都投向了他們。
孟劍卿不理會其他人,先向江無極拱手行禮,說道:「江兄,在下孟劍卿。奉錦衣衛指揮使沈光禮沈大人之命,請江兄入京一敘。」
鐵羅漢的神色立時大變:「小師弟,你和他們是約好的?」
那焦大怪笑道:「鐵羅漢,誰是你的小師弟?你家那老妖怪,放著這麼好的弟子不要,還要管著別人不準要?江兄弟,錦衣衛那個老虎窩,可不是你該去的地方;家師久聞江兄弟青年才俊,想請江兄弟到他老人家那兒做做客,不知江兄弟意下如何?」
他外表鄙俗,出言吐字,卻頗有教養,孟劍卿心中暗自驚異,不知道這兩名劇盜的師父,究竟是何等人物。
鐵羅漢喝道:「少放屁!小師弟,別和這幫混人說話,咱們先到洞庭湖住幾天,過些日子,師父他老人家氣消了,自然會回心轉意,我和你魯師兄再求求他,師父和師姑那般疼你,斷不肯讓你這麼流落在外的。來——」
他伸手欲拉江無極,江無極卻橫鉤一攔,冷冷說道:「我不敢高攀,請你讓開路!」
鐵羅漢一呆,臉上可下不來了。
孟劍卿在一旁說道:「江兄是打算去哪兒?在下若有幫得上忙的地方,自當盡力。」
鐵羅漢立刻叫道:「小師弟,你可別忘了師父的交待,別跟這些人來往!」
孟劍卿暗自好笑。他就不知道,這個當口,只要他說什麼,江無極一定會對著幹?
果然,江無極轉向孟劍卿說道:「很好,我要去昭信庵。」
秦百戶小聲道:「昭信庵就在昭明寺正東三里。」
孟劍卿打量著江無極道:「江兄好像已經受了傷?如果江兄不反對,在下願意代你跑一趟。」
江無極臉色大變,孟劍卿卻已轉身向昭信庵方向奔去。
江無極急道:「鐵師兄,你放不放我走?」
他這聲「師兄」一叫,鐵羅漢立時眉開眼笑:「行,你要去哪兒,我就送你去哪兒!」
焦大和焦二一見風勢不對,立時也拱手笑道:「江兄弟請,請!」
孟劍卿回過頭來向江無極一笑。
江無極急怒之中,仍是感到了孟劍卿這一笑之中的意味深長。他過了一會才回過味來——
若非孟劍卿這一著逼著他們打破了僵局,他就算站到明天,也過不了鐵羅漢和焦大焦二這兩關、去不了昭信庵。
昭信庵隱在竹林深處,一灣流水,小橋玲瓏。
孟劍卿率先奔到小橋前,但是他有意放慢了腳步,讓江無極搶到了前面。
他們一行人都跟著江無極闖入了昭信庵。
庵中老尼拉著兩名小尼慌忙避入大殿內,將殿門關得牢牢實實。
江無極一腳不曾踹開殿門,鐵羅漢兩人和焦大焦二馬上替他出手,刀棍齊下,殿門上立時被砸出幾個大洞,眼看便要粉身碎骨。
殿中一個年輕女子怒道:「無極,你在胡鬧什麼!」
江無極臉上神色立刻大是歡喜,高聲叫起來:「慕塵,你出來!」
孟劍卿已然明白江無極為什麼會被逐出師門——必定是因為庵中這個名叫「慕塵」的女子。
鐵羅漢也明白過來,鐵棍不由得便緩了下來,不敢確定地向江無極道:「小師弟,這個‘慕塵’,是不是大師兄家裡的那個小‘慕塵’?」。
江無極奇怪地看他一眼:「難道還有第二個‘慕塵’?」
鐵羅漢的臉垮了下來。
這下可麻煩了,原來小師弟是因為這個緣故被趕出來的……
孟劍卿不知何時悄然站到了他身邊,小聲問道:「鐵前輩,請問這‘慕塵’是何等人物?」
鐵羅漢煩惱地答道:「是我大師兄的養女。」
論起來該是江無極的師侄了。難怪得江無極會被趕出來。
殿門轟然倒塌,煙塵之中,一個著淺藍衣裙的女子飄然而出。
出乎孟劍卿意料的是,這慕塵姑娘並不見得如何美貌——他原以為江無極這樣的少年人,不顧一切喜歡上的必定是一個難得一見的美人。但是慕塵雖然身形苗條、眉目清秀,也不過中上之姿罷了;而且看上去更要比江無極年長几歲。
江無極搶前一步想要握住慕塵的手,被她瞪了一眼,於是笑著縮回手站在她身邊。
鐵羅漢尷尬地搔搔頭皮,乾咳一聲說道:「慕塵師侄,好久不見了啊!」
慕塵對其他人倒是斯文溫柔得很,彎一彎腰輕聲答道:「鐵前輩,慕塵已被逐出師門,不敢再當‘師侄’這兩個字。」
鐵羅漢平日裡在洞庭湖上,也算是叱吒風雲的一方霸主,但此時此刻,卻不知如何是好了。
焦大焦二深知鐵羅漢的為難,自是開心,滿面堆笑地向江無極道:「江兄弟,慕塵姑娘,二位——」
話音未落,已被慕塵客客氣氣地截斷:「二位不必將我與這個人相提並論。剛才是哪幾位施主打破了這殿門?還請照價賠償,以免菩薩怪罪。」
江無極笑道:「慕塵,你怎麼一副出家人的口氣?你還在生氣?」
慕塵淡淡答道:「我一個知母不知父的孤身女子,何德何能,敢生歐陽前輩的氣?」
江無極心中大感不妥。慕塵若是對著他發怒,也還好辦;但是眼下看她的神色,竟不是一般的生氣,而是銜恨在心、切齒入骨了,所以反而會這樣淡若無事。
師父趕慕塵走時,想來的確是氣急了,才會那麼口不擇言,連慕塵已死去的母親也連帶罵上了;也難怪得慕塵如此記恨。
孟劍卿卻暗自一怔。
慕塵這種淡淡的神情,他曾在哪兒見過來著?
他看向身邊的秦百戶。秦百戶打量著慕塵,神情困惑,似乎與他頗有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