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傳 講武堂(一)

孔教習這時開設的射術課給了他們啟發,孟劍卿兩人開始射魚。在箭尾綁上細長的釣絲,伏在雞鳴寺僧人巡邏路線之外,那些僧人稍一錯眼不見,便有兩條魚被射中,飛快地拖進了樹叢。孟劍臣提著一袋子魚,跟在孟劍卿後面,伏低了身子,在矮矮的樹叢中屏息奔逃,直到遠離玄武湖,才坐下來烤魚,心中竟覺得大是有趣好玩,同時又很不舒服地想到,如果將他和孟劍卿兩人同時扔到荒山野嶺,孟劍卿肯定是更容易活下來的那一個。

孔教習要是知道他們這樣練習射術,是氣得七竅生煙還是付諸一笑?

孟劍卿卻不由得想到,在講武堂還能填保肚皮的這些傢伙,將來只怕個個都是偷營劫寨的行家裡手、丟到哪兒都能活下去……

夜裡如此辛苦奔波,難免會覺得睡眠不足。幸虧這段時間又開了一門歷代兵制與戰例的課程,初見歸有年歸教習,講堂中譁然一片抽氣聲。開始明白二期生的感嘆:高山仰止啊……

這麼大一座肉山矗立在講堂中,想不仰止也難……

歸教習臉上的笑容一天到晚恆久不變有如彌勒佛祖,每次上課,照例要先諄諄訂囑一番「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做詩也會吟」的道理,之後發下滿滿一大張紙叫大家背誦,之後他老先生便舒舒服服地仰躺在講案後那張碩大無朋的羅漢榻上,呼呼大睡,直到晚飯鐘聲敲響前一個時辰,準時醒來,叫大家依次背誦,背得出來的,先走;背不出來的,留下來。歸教習只有一個時辰的清醒時候,過了這一個時辰,又要呼呼大睡,兩個時辰後才會醒來——那些留下來的學生,就得餓著肚子在講堂中呆兩個時辰。

孟劍卿和孟劍臣於是抓緊時間在歸教習大睡的時候也睡它一個時辰,再用一個時辰背熟那張密密麻麻的大紙,一舉兩得,對這位頗有尸位素餐之嫌的歸教習當真是感激不盡。

二期生背地裡給歸教習取的綽號本是「歸山」——一座肉山;有讀書多一點的新生,悄悄笑道,當年東坡學士嘲笑一位善睡的同僚是六眼龜——一口氣能睡三隻普通烏龜的覺,歸教習正巧又姓「歸」,可不正是一隻六眼龜?話雖刻薄,貼切不過,新生們鬨笑之餘,六眼歸的綽號也就此傳揚開來。

孟劍卿原本以為,講武堂的三年,一直會這樣緊張而熱鬧地過下去。

秋高草肥,分赴各衛所實習的三期生歸來,一年一度的演習將要開始,講武堂的空氣中立時溢滿了興奮。

一百二十名新生,九十六名二期生,七十二名一期生,抽籤分為兩隊,一黑一白,黑主攻白主守,留給每隊三天時間準備,三天後開撥至秣陵關正式演習。

秣陵關東臨秦淮河,扼應天府東南門戶,地勢險要。孟劍卿原以為會讓講武堂的兩隊學生分別攻守秣陵關,但是集訓之際才發覺自己想得差了。

白隊的主帥和各級將佐都由一期生擔任,主帥是大名鼎鼎的高材生郭瑛。郭瑛出身顯貴,為人處世極是練達,天姿又傑出,是以一入講武堂便卓然於眾人之上。抽籤之後,郭瑛便將隊伍拉到二期生專用的東演武場,一一唱名編隊,五人為伍,伍有伍長;二伍為什,什有什長。全軍分為左中右三隊,各立隊長。隊長之下有隊副,若隊長受傷不能指揮,則隊副遞補;隊副受傷則從第一什什長開始遞補,以此類推。

孟劍卿與另一名浙江生公孫義及一名一期陝西生編在一伍,另兩人是一名二期陝西生、有名能打的關西和另一名二期江西生,關西被點為伍長。孟劍臣卻被編在黑隊。

郭瑛在臺上宣讀軍紀與演習事項。黑白兩隊,將在秣陵關前野戰;太子殿下與燕王將親臨觀戰。

封於太原的晉王、封於大同的寧王與封於北平的燕王,統領重兵,扼守邊塞,都被稱為「塞王」,僅寧王便轄有精騎十五萬,以控扼來自塞外蒙古的侵擾。三位塞王,每年輪流南下朝見。秋高草肥,正是蒙古騎兵大舉犯邊之際,燕王近幾日也要返回防地了。

孟劍卿即刻明白,計武堂的演習為什麼會選擇野戰。

大明的主要敵人,是在塞北與西南一隅之地盤桓的蒙古人。講武堂的學生,將來要面臨的,不是攻城掠地之戰,而是如何擊潰來去如風的蒙古騎兵。

演習之日,天氣晴好,自秣陵關上望去,只見兩隊人馬,盔甲鮮明,井然有度,燕王點頭道:「雖然只是一群學生,看起來氣勢還真是不壞。還是大哥費心**得好啊!」

掛著講武堂總教習之名的太子微笑著看向一旁的蔡本:「這番話應該說給蔡總教習聽才是。」

副總教習蔡本拱手道不敢當。本來他是想再謙讓幾句,但轉念想到,講武堂畢竟是掛在太子名下,自己實在不便替太子謙遜,也便就此打住,不曾再說下去。

第一通鼓聲響起,演習正式開始。

黑隊率先進攻。黑隊主帥是郭瑛的老對頭凌峰,明爭暗鬥三年,一心想將郭瑛打下馬來,鼓聲一響,徑直以全軍直衝白隊的中軍,立意要將郭瑛先挑落馬下。

一見凌峰衝陣的氣勢,秣陵關上觀戰的教習們便已明白他的戰術。燕王微微笑了起來。一旁的王府隨從中,有人替燕王說出了他未曾說出口的話:「擒賊先擒王,黑隊的戰術倒也不錯。只不過這種不要命的打法,未免有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之弊。」

戰術教習司馬岫躬身答道:「如果白隊能夠頂得住這一輪攻擊並有餘力反擊,或可造成這樣的傷亡。」

無論貶損哪一方,都為司馬教習所不樂見。

郭瑛並沒有像凌峰那樣親自率隊,而是穩穩守在中軍,揮動帥旗,調長槍手攔截凌峰的前鋒,左右兩隊騎兵自側翼插入,將他的人馬斷為兩截,自秣陵關上望去,白隊的左右兩翼,有如一雙巨手,慢慢將黑隊的後軍圍住,包圍圈越收越緊,有如正在絞殺獵物的長蛇。

凌峰棄後軍不顧,吶喊著揮刀劈下。

他們用的都是未曾開鋒的長刀與槍矛。饒是如此,也有兩名白隊士兵被凌峰這當頭一劈砍下馬來。護翼郭瑛的中軍,已經慢慢被撕開了一個裂口。

如果郭瑛的左右兩隊絞殺了凌峰的後軍之後,來得及向凌峰的背後發起攻擊,前後夾擊,他必敗無疑;但如果凌峰搶在這之前砍掉了郭瑛和他的帥旗,白隊恐怕會一敗塗地。

現在只看誰能搶先一步。

擋在郭瑛前面的那個伍,最終被凌峰和他的副將砍落馬下。

郭瑛伸手握住了長刀。

但是他身側有人更快地衝了出去,是關西和孟劍卿。關西身長力大,搶先一刀,劈向剛剛衝近的凌峰,刀風霍霍,凌峰雖然勇猛,也不敢輕視,全力迎戰。

孟劍卿拍馬衝出之際,突地自馬背上躥出,迎向他的那中副將一刀劈空,孟劍卿已自那副將馬前掠過,反手一刀,敲中了馬兒的一條前腿,馬失前蹄,將那副將栽倒下來之際,孟劍卿左手在馬肚上一拍,借力躍起,翻身又是一刀,那名副將被凌空而下的長刀正砍中腰部,痛呼一聲,一時間再也爬不起來。

孟劍卿左足在地上一點,縱身掠出,直取凌峰的坐騎。

燕王不覺喟嘆道;「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司馬教習,看來你的學生都學得很好啊!」

司馬教習面有得色,欠身答道:「承蒙王爺誇獎了。」

凌峰正與關西激戰,不防有人會偷襲他的坐騎,冷眼瞥見,卻一時騰不出手來。

但是孟劍卿這一刀被人攔了下來。

孟劍臣斜斜刺出一槍攔下了孟劍卿,似笑非笑地道:「我就猜到你會偷襲。」

孟劍臣的長槍一抖開來,紅纓亂點,寒氣撲面,孟劍卿一連幾個後空翻方才退出長槍罩住的空間,一伍自兩側插進來護衛郭瑛的白隊士兵,迎上了孟劍臣的長槍,而孟劍卿則躍回馬背,揮刀截擊殺進來的幾名黑隊士兵。

郭瑛突然一揮帥旗,他身後的司鼓手擊響了大鼓。

自秣陵關上望去,夾擊凌峰後軍的白軍左右兩隊,突地散開來,有如兩片花瓣徐徐開放,自頂部合向蒂部,將混戰的雙方人馬全包裹在裡面。

郭瑛抽出了長刀。反擊的時刻已到。

也就在這時,小山包後,突然衝出了一枝著紅色盔甲的人馬。

郭瑛和凌峰大出意外。今日講武堂演習,何等鄭重的大事,關防嚴密,方圓數里內,連居民都已暫時遷走,如何會冒出這樣一枝人馬來?

那枝人馬一齣現,也不分黑隊白隊,一概衝殺過來。倉促之中,郭瑛令司鼓手擊鼓傳令,將圍困黑隊的左右兩隊散開來先擋住這枝不知從何而來的人馬,凌峰以號角收攏本部人馬,正趕得上迎戰衝破白隊人馬殺近來的那枝紅隊的先鋒。

至此大家都已發現,這枝紅隊所用的刀槍也均是未曾開鋒的。

再遲鈍的人也該明白,這仍是演習,不過對手換了而已。

秣陵關上,講武堂的教習們原以為這場突襲是太子的安排,但見太子的錯愕神色,已經明白,這必定是燕王的安排,要看看講武堂的學生臨場應變的本事究竟如何。至此,觀戰諸人,滿意地看到,郭瑛與凌峰的兩隊人馬,面對這場遭遇戰,經過最初的混亂之後,很快鎮定下來,郭瑛集攏隊伍穩守中軍,凌峰自側翼衝殺出去,截擊紅隊的後軍——正是郭瑛剛剛用過的戰術。

燕王舉起了左手。身後隨從吹響號角。

紅隊開始後退。講武堂的收兵鑼聲也已響起。

燕王笑著向太子道:「大哥,我看中了幾個人,問你要成不成?」

太子擺手道:「別問我,只問蔡本。」

蔡本躬身答道:「能夠得到王爺讚許,是講武堂的榮幸。除了兵部已發出任職令的學生,其餘都可任王爺挑選。」

燕王大笑:「講武堂的一期生還得到歲末才畢業呢,兵部這麼早就看中的人,想必也正是本王看中的吧!好,本王不讓你為難,自去與兵部打官司。你只管派一名教習隨本王去點人!」

燕王一邊說一邊舉步。太子也隨之準備動身。

但是階下一名扈衛的軍官伸手一攔,微微彎腰,輕聲說道:「太子殿下,王爺,請稍候。」

那軍官居然伸手攔路,太子和燕王詫異地揚起了眉,詢問地看向蔡本。蔡本搖頭表示不識。太子的一名屬官趕緊過來解釋道這是兵部派過來的觀戰軍官中的一個。

那中年軍官淡眉秀目,氣度閒雅,換一身衣服,絕看不出他的身份。太子屬官解釋之際,他微微彎腰的姿勢始終未變,重複說道:「太子殿下,王爺,請稍候片刻。」

秣陵關下,講武堂的雜役正在將受傷的學生移出戰場,觀戰的各位教習已陸續下了秣陵關前去探詢。看不出有什麼異樣的情形。

太子與燕王打量著這名軍官,等著他說出稍候的理由。

那軍官低垂的袖口中略略滑出一片腰牌,雖然轉眼間便已收了回去,太子與燕王心中仍是大為震動。

這軍官原來是錦衣衛千戶。

論官職,這名千戶在他們面前算不得什麼;但是錦衣衛……

即使是太子與燕王,也不能不對洪武帝譬之為護家惡犬的錦衣衛另眼相看。

那千戶仍是微微彎著腰,輕聲說道:「卑職沈光禮,奉皇爺詔令並受指揮使陸謙之命,扈衛太子殿下與王爺檢閱演習。請殿下和王爺最好不要下秣陵關,要見何人,由卑職去傳喚。」

太子與燕王互相看看,轉過頭打量著秣陵關下的戰場。

沒有什麼異樣啊——

但是孟劍卿轉身時看見兩名雜役去抬倒在地上的公孫義之際,突然覺得其中一名雜役的手上有什麼東西在日光下閃耀了一下,他心念一動,大喝一聲:「慢著!」

那兩名雜役之中,一名茫茫然抬起頭來看著他,另一人卻仍是將手伸向了公孫義。

孟劍卿心念方動,真氣已流轉至刀上,手中長刀呼嘯而出,破空急旋,飛向那名雜役。

那名雜役的右手剛剛觸到公孫義的衣服,便被破空而來的長刀嚇了一跳,本能地向側旁一跳,但仍是被長刀撞中右肩,幸喜未曾開鋒,否則這條膀子只怕就要被卸下來了。

孟劍卿臉色不覺一變,他這一刀之力,便是關西這樣的大漢,若無提防,只怕也要被撞翻在地,但這雜役看似毛手毛腳的一跳,居然消去了大半刀力,不過一個踉蹌,便穩住了腳步。

那名雜役退開之際,孟劍卿帶馬衝到了公孫義身邊,打量著對方。

那雜役此時正像同伴一樣帶著那種茫茫然的神氣望著高踞馬上的孟劍卿。

若非孟劍卿深知自己刀上的力量,只怕怎麼也不會疑心這一臉蠢相的雜役有何不妥。

孟劍卿心中,一個個念頭飛也似地轉過。他是該盯住這可疑的雜役,還是該稟報郭瑛或某位教習?也許他稟報的時候,這雜役會將身上的可疑之物藏得蹤影不見——

但是轉眼望見那些受傷的學生全無防備地被雜役抬出戰場,孟劍卿心中一跳,一個念頭突地閃入心中,大聲喝道:「郎醫官有令,不要移動受傷者;司馬教習有令,所有雜役等無關人員一律離開!」

他運足了氣喝出這一句話,講武堂的學生服從命令已成習性,來不及思考這命令究竟是由什麼人發出來的,未受傷者一個個本能地出手阻止雜役抬人,並將那些雜役趕離戰場。

孟劍卿緊盯著那名可疑的雜役。講武堂中的雜役,都是由兵部遴選、並由可靠人擔保才派進來的,他原不應起疑,但是……

那名雜役已將混入人群。

孟劍卿左手一揚,細繩悄無聲息地**出,索頭五爪鉤抓向那雜役可疑的右前臂。「鐺」地一聲輕響,鐵鉤碰上的,似是鐵器,只這一碰之間,又**了回來。

孟劍卿再不遲疑,喝道:「攔住那名身上有刀的雜役!」

孟劍卿矯命傳令之際,孟劍臣已聽出他的聲音,大是詫異,拍馬過來看個究竟,一見孟劍卿試探那名雜役,喝出這句話來,已然明白他的意思,挺身一槍搠出,但那雜役已鑽入了人群,所有雜役全是一樣衣服,那人一混入人群,竟是一時認不出來。藉著眾人的掩護,那人大叫道:「有刺客,快跑啊!」

那些雜役一驚之下,身不由己地亂跑起來。

孟劍臣啐了一口:「見鬼了,居然來這一招混水摸魚!」一邊長槍橫掃,將亂跑過來的兩名雜役拍了出去。

混亂中驀地裡有人慘叫起來。

戰場之外,射術教習孔玄又是連珠三箭射出。

轉眼之間,已有十餘名雜役被孔教習射穿腳板、釘在了地上,捧著腳痛嚎。

其餘人都不敢再跑,僵在原地。

孔教習這才悠悠閒閒地放下弓箭。

每名雜役都被叫出來,依次搜身。孟劍卿找到了方才那名雜役,但是他的右前臂上並無兵刃。那柄鋒利的短刀靜靜地躺在地上,不會有任何人會承認自己是它的主人。孟劍卿臉色發白。他想自己只怕犯了一個大錯。假傳將令,這是軍中大忌——尤其是他沒能抓住對手。

而且,演習明令不許自帶兵器,他卻一時大意,沒有解下日日纏在腰間的繩鉤。

總算查出了一柄短刀,證明這戰場上的確有人私帶兵器,有行刺之嫌,才不至於讓孟劍卿方才的那番作為顯得太過離譜。

郎醫官突然叫了起來:「怎麼回事?」

有三名受傷的學生,被人不知不覺地刺中了要害,同伴發覺不對勁時,已經無法救治。

訊息報上來,太子的臉色很不好看。一次演習居然死了三個學生,就在他的眼底下,有這樣膽大狠辣的刺客……

沈光禮不知何時已到了太子與燕王身邊,輕聲說道:「太子殿下,王爺,刺客的目標,只怕原本是殿下與王爺。」

在這種場合,以太子體恤下屬的性情以及講武堂總教習的掛名,以燕王的知兵好武、有心招攬人才,必定會親自撫慰講武堂的學生、大明未來的各級將領;即使是雜役,也會有機會接近他們。

眼見得太子與燕王被勸阻、不會走下秣陵關,混在雜役中的刺客,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在這重大的演習場合,殺幾個學生來示威、折挫軍心。

說起來那幾個學生其實是替死鬼。

想通了這一層,太子的神情不覺悒鬱起來。

那三名學生,都曾是國家寄予厚望的天之驕子……

燕王惱怒地道:「殺人殺到講武堂的演習場來了!沈光禮,朝廷養你們這些人,都幹什麼去了!」

沈光禮的臉上仍是淡淡地看不出什麼表情,微微彎腰低頭答道:「卑職會查出刺客來歷、將背後的指使者揪出來的。」

燕王哼了一聲:「三日後本王就要離京。希望本王離京之前,能夠等到你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