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傳 講武堂(一)

三年前才出現在玄武湖畔的講武堂,規制宏大,看上去頗有幾分金碧輝煌的氣派,但是房舍太過簇新,圍牆又太過高聳——這是為了防備講武堂中那些很有可能會在半夜裡偷偷越牆而出、惹事生非的學生,一般的圍牆只怕攔不住這些傢伙——而且為了安全起見,沿牆所有的大樹都已砍掉,牆內牆外,幾乎是寸草不生,更顯得那一道高牆咄咄逼人。

這樣的講武堂,突兀地立在風光如畫的玄武湖畔,比較隔湖相望、綠蔭掩映、白牆黑瓦、曲徑通幽的國子監,未免讓人想到……暴發戶。

粗鄙不文、滿身銅臭的暴發戶。

國子監的學生,臨湖而坐,遙望對岸新一期的學員由應天都督府的兵馬送入講武堂的大門,互相望望,一個個面露微笑。

又有好戲看了。

孟劍卿沒有想到,在講武堂的第一門課,會是「捱打」。

一百二十名三期新生,站在演武場上,面對著馬教習挑選出來的二十名二期生。

旗牌官高聲宣佈規則。每名新生以一炷香為限,與一名二期生對陣,但是隻許招架閃避、不許還手,能在石灰線劃成的圈子裡撐過一炷香而不倒,便算過了這第一關,下一次可以換對手了——

旗牌官說到此處,底下已是起了一陣騷亂。照這樣說起來,豈不是他們每個人,都得被這二十名二期生輪番揍上一頓?眼見得那二十人打量他們的目光,一個個得意之情見於形色,想必他們去年都是這樣捱過來的,這一口氣,忍了一年才能一吐為快,自是開心得很。

點將臺上的馬教習掃了他們一眼,慢慢說道:「要學打人,先學捱打,這點道理都不懂,你們這群蠢材,是怎麼進講武堂的?」

馬教習看上去只是一個瘦小的、毫不起眼的中年人,一張滿是皺紋的面孔彷彿風乾的橘子皮一般,走在街道上,絕不會有人多看他一眼。

但是他居然毫無顧忌地在第一堂課上如此尖刻、不屑地嘲笑這些天之驕子們。

新生們雖然不敢剛進講武堂便頂撞教習,但臉上都已有了憤憤之色,一邊暗罵一邊閉上自己的嘴。

他們很快知道,馬教習的綽號是「馬蜂」。

聽到這個綽號,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譁然一聲,鬨堂大笑。

可不正是一隻專愛刺人的馬蜂?

雖然知道馬教習就這個脾氣——所以才在軍中呆不下去,上司同僚都處不好,只能調往講武堂,橫豎被刺的學生是敢怒而不敢言——但是馬教習每回伸出來的刺還是激得他們在心中跳腳亂罵,逐個問候馬教習的祖宗十八代。

話說遠了,還是拉回來看演武場上孟劍卿他們的第一堂課。

孟劍卿對上的是一名十分魁偉、一雙手掌張開來足有薄扇大小的二期生,後來知道他名叫關西。

在他前面與關西交手的三名新生,都被他用擒拿手法卸了關節摔出石灰圈來,場外監守的郎醫官走過來,拎起其中一人的右手,面無表情地說道:「記住了,我只給你們接一回關節,以後就要靠你們自己。」啪啪啪一連數聲輕響,手法快得不容人看清,轉眼間已接上了關節。

留下那名新生苦著臉站在那兒。這麼快,他要怎麼記得住?

孟劍卿才剛踏入石灰圈中,輕輕鬆鬆連取三局的關西已一腳踢了過來,其意竟是不屑於再近身搏擊,要趁孟劍卿立足未穩之際將他踹出去。

孟劍卿向後一仰,關西厚實的牛皮靴貼著他胸腹上方踢過,孟劍卿已從他腳底滑了出去,左手在地上一撐,霍然翻身立起,正在石灰圈的正中。關西一腳踢空,即刻旋身,收左腳起右腳,借了旋身之力順勢掃來,孟劍卿一個空翻讓開這一踢,落下來仍是站在原地。

他這兩下避得乾脆利落,關西不免暗自「咦」了一聲,收了飛踢之勢,欺近身來,右掌張開,徑直扣向孟劍卿左肩,左臂卻暗地裡徐徐運氣伸展,只待孟劍卿向側旁閃避時便要抓個正著。

孟劍卿向後急退數步,雖然避過了關西這暗含後招的一抓,卻被關西瞅準這個機會突地一腳掃來,孟劍卿本能地向側旁躍出。

這一躍之間,他的一隻左腳已然踏到了圈外,將要落地之際,忽然聽到觀戰的孟劍臣一聲冷笑,孟劍卿驚悟,左腳迅即收回,只這一遲緩間,關西又是一腳結結實實掃在他左肩。孟劍卿沒有運氣硬抗,順勢向前仆倒,雖說摔得灰頭土臉的不好看相,到底消去了大半腳力,而且脫開了與關西近身搏擊的險境。

一炷香的時間裡,孟劍卿捱了十幾腳,也有幾次險些被關西扣住肩臂關節,但總算撐到了最後,全身而退。

關西稍事休息之際,孟劍卿微微轉過頭向孟劍臣低聲說道:「我該謝謝你才是。」

孟劍臣冷冷答道:「不必謝。你被摔出來,我也沒什麼面子。」

關西的下一個對手便是孟劍臣。受挫一局,關西的火氣大得很,志在必得,孟劍臣的筋骨再堅牢,也被他抓住機會扭脫了左手拇指關節。不過孟劍臣到底也咬牙撐到了最後。

退下來之後,郎醫官正在診治另一個被踢得爬不起來的新生,孟劍卿便替他接上了關節。

一旁狼狽敗出的公孫義大是不解地打量著這兄弟二人。什麼時候變得這般兄友弟恭了?倒真是稀奇。

孟劍卿兄弟突然抬頭望向遠處。

公孫義的眼力不如孟劍卿兄弟,隔了足有三人高的圍牆,只望見遠遠一座古樹遮掩的高臺,高臺上隱約有人影在晃動。

郎醫官正從他們身邊經過,抬頭掃了一眼,沒說什麼,倒是他身邊的藥僮喃喃罵了起來:「國子監那群酸秀才,又在看熱鬧了!」

公孫義驚訝地道:「隔這麼遠,那群酸秀才居然看得清?」

他還看不清呢,真是打擊人……

藥僮一撇嘴:「還不是仗著從欽天監借來的千里鏡?花那麼多銀子替國子監修一座觀星臺,沒看到幾個秀才觀星,倒三天兩頭爬在上頭看我們操練!遲早哪一天要拆了他的觀星臺!」

到得晚間就寢之時,大家解開衣服,一個個渾身青紫,互相幫忙往傷處抹上藥酒——郎醫官發給每人一大瓶跌打藥酒、一大盒金創藥,還有一捆乾淨布帶。不過今天大家只用上了藥酒。看著這些金創藥和布帶,未免心中都有大大不妙之感。郎醫官不會平白無故給他們準備這些東西吧?

查房的兩名二期生探頭進來一看,便嘿嘿笑了起來:「黃鼠狼今年出手大方不少了嘛,去年發給我們是一間房才得一瓶藥酒、一盒金創藥。」

一間房住了六名新生。

孟劍卿六人這才知道郎醫官的綽號是「黃鼠狼」,不過也難怪,郎醫官那尖尖下頦、一部稀疏黃鬚的模樣,的確有幾分神似。

不待孟劍卿等人說話,那兩名二期生又笑道:「怕只怕這是馬蜂叫他準備給你們的。馬蜂嫌去年整倒的人不夠多,一心想在你們身上再試試刀鋒呢!」

他們壓低了聲音哈哈笑著關上了門。

果然,過得二十名二期生的拳腳這一關,接下來便是兵器。

三個月的時間裡,孟劍卿受的傷比他在天台寺五年受的傷還要多。

與馬教習冷言冷語的嘲諷一樣可恨的,是對岸觀星臺上國子監那幫酸秀才幸災樂禍的指指點點。

直到這門課結束之際。

最後一堂課時,觀星臺上的人影比往日更多,顯見得也知道這個熱鬧要到明年才有得看。

但是今天演武場上多了一個人。

馬教習介紹道這位是他們的射術教習孔玄。

一群新生臉上都顯出大不以為然的神氣。像他們這樣的軍中子弟,從會走路時就開始騎馬射箭,還用得著專門教?更何況這位年輕的孔教習,衣飾華麗,面貌俊美,生就一雙慣會拈花惹草的桃花眼,所過之處,居然飄來陣陣香風,燻得最前排的學生不能不屏住呼吸。

孔教習想必已看慣初次見面時他們臉上的這種神色,微微露齒一笑,反手抓過身後一名親兵揹負的那張鐵胎犀角硬背大弓,回手之際,已張弓搭箭,沉身旋臂,一箭射向對岸遠遠的觀星臺。

正舉著千里鏡看得不亦樂乎的一名國子監學生,哎呀一聲,千里鏡被射得粉碎,連帶他握著鏡筒的雙手虎口也被震裂,鮮血直流;那學生驚叫起來,舉著手不知所措。

眼力好的十幾名新生,看得清楚,相顧而笑,只覺胸中這股悶氣,一口吐盡,對那紈絝子弟一般的孔教習,大生好感;而自問並無這等臂力與眼力能夠射掉觀星臺上那支討厭的千里鏡的諸多新生,望向孔教習的眼神,更多了幾分欽佩——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孔教習便是明證。

馬教習居高臨下,自是將這些新生的表情變化看得一清二楚,冷哼了一聲,向孔教習說道:「又來收買人心!」

孔教習笑眯眯地道:「無妨無妨,三年之後,感激你的人,就會遠遠多過感激我的人。」

孟劍卿諸人,一直要到三年之後,分赴軍中效力、真正上陣廝殺時,才會明白到馬教習那一門課對他們的重要性——當身陷重圍、殺敵的同時必然會被敵所殺之際,能夠捱得住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能夠在避無可避、刀槍箭矛刺入身體的那一瞬間本能地收縮或是放鬆肌肉、將身體調整到受傷害最少的狀態,對他們來說,是生死攸關的大事。

正如孔教習所預言,幾乎每個人,都對馬教習心存感激。

但是現在,他們喜歡和欽佩的,卻是孔雀般招搖賣弄、慣會蠱惑人心的孔教習。

孟劍卿沒有想到的第二件事是,講武堂的伙食居然會如此之差。

飯堂的條凳又窄又硬,只能勉強支撐,存心不讓他們坐下來好好吃一頓一般;坑坑窪窪的長桌上,粗窯土碗和竹筷一溜排開,不過是每人一碗糙米飯和一碟鹹菜。

新生們難免嗡嗡議論開來。

講武堂的副總教習蔡本踱了進來。

雖是新生,也有不少人聽說過這位以嚴苛著稱的蔡總教習。據說蔡本原是洪武帝貼身小校,屢建大功而封千戶,駐蘇州衛所——那可是張士誠的老巢,足見洪武帝對蔡本的信任;前幾年鬨動一時的高啟案,便是由蔡本揭發,弄得那位被譽為當今詩人第一的高啟被腰斬,好像還牽扯到其他一些頗為棘手的事情,蔡本由此被調回應天,奉詔籌建講武堂,以避開外面的麻煩。論職位,蔡本只是副總教習;但是總教習掛的是太子朱標之名,太子政務繁忙,一應事體,全都交給蔡本管理,是以他這副總教習,權大無比,講武堂中,人人都知道蔡總教習才是真正的總教習。

蔡本一進來,便有一種陰沉沉的壓力,新生們不由得都靜了下來。

蔡本環視四周,慢慢說道:「孟子有言,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正如俗語所說,嚼得菜根,百事可為。若是連口腹之慾這一關都捱不過,算什麼好男兒!」

新生們互相看看,一個個在心中會意而笑。「嚼得菜根,百事可為」,是蔡總教習最愛說的訓詞,於是順理成章成了蔡總教習的綽號,也有刻薄人在前頭另加一個「苦」字——苦菜根。

一片寂靜之中,有人怯怯地發問:「請問蔡總教習,我們要捱多長時間才算過關?」

蔡本犀利的目光刺了過去,那名發問的新生不覺瑟縮了一下。

蔡本慢慢答道:「捱到我認為可以過關的時候。」

飯堂中幾乎所有新生都倒抽了一口冷氣。

蔡本坐了下來。

後來大家都知道了,這兩年多來,蔡總教習一直堅持與學生共同進餐,好讓他們沒有理由抱怨。

新生們不免更是連連抽氣。想想以後三年,都要在這樣一位總教習的眼皮底下渡過,這也太可怕了……

鐘聲一響,諸生齊齊舉箸,風捲殘雲一般,轉眼間已收拾得乾乾淨淨,你看我我看你,都覺得吃下去之後肚裡更餓得難受。

但是誰也不敢再當著蔡總教習的面抱怨。

孟劍卿半夜裡被餓醒來。

同屋除了孟劍臣和公孫義之外,另有三名浙江的新生,此時也都已醒來,肚中的咕咕聲,此起彼伏,公孫義嘀咕著道:「真不是人過的日子。」

他飯量向來極大,進講武堂這三個月來,忍了又忍,到今晚終究忍無可忍,爬起來道:「你們怎麼樣?我是非得要找點吃的才行,否則真會餓死在這裡!」

大家立時來了精神,一人問道:「你打算去哪兒找吃的?」

公孫義理所當然地道:「自然是廚房嘍!」

雖然半夜溜出去,若給發現,會挨十軍棍,但是比較起餓得貓抓似的滋味,公孫義寧可挨那十軍棍——何況還不一定會被發現。

公孫義去了不到小半個時辰便灰溜溜地回來,悻悻地道:「真邪了,廚房裡除了油鹽和柴火,連一把青菜一把米都沒有!」

想必廚房早已吃盡各樣食物不翼而飛的苦頭,所以才來了個堅壁清野,什麼也不留給他們。

高牆外的蛙聲一陣接一陣,叫得他們更是煩躁。

孟劍臣忽然說道:「去廚房拿點鹽巴,咱們抓幾隻青蛙來烤。」

這倒是個辦法。當下商定還是由公孫義去偷鹽巴——他已走過一回,熟門熟路了——孟劍卿兄弟兩人帶了鹽巴翻出圍牆去烤青蛙。

足有三人高的圍牆,攔不住孟劍臣。孟劍臣自演武場邊上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杆長槍,擎著長槍奔向高牆,將近圍牆時,槍尖在地上一點,人隨槍起,彈向牆頭,一個翻滾,落到了牆外。

孟劍卿將那杆槍扔了出去。

他知道孟劍臣不見得願意用他的法子翻牆回來。

孟劍卿一揚手摔出了密密纏在腰間的細繩,繩頭五爪鉤扣住了牆頭,他沿著細繩攀了出去。

孟劍臣打量著他,撇撇嘴道:「這種下三濫的小賊用的傢伙,虧你還寶貝一般藏在身邊。你身邊不會還藏著迷香吧?」

孟劍卿不以為意地道:「迷香我沒敢帶在身上,免得萬一讓教習們看見,會有麻煩。至於繩鉤嘛,只要有用,什麼人愛用的兵器,又有什麼關係?」

尤其是在捉青蛙時有用。

不過片刻,已捉得滿滿一袋。孟劍臣生起了火,瞅著孟劍卿熟練地剝皮抹鹽,架在火上翻烤,心中不免有些異樣的感覺。他是從來不做這些事情的。

孟劍卿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你得學著做,將來到了外頭,可不見得總有廚子跟著。」

孟劍臣自然知道這話很對,但是由孟劍卿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讓人窩火。正尋思著怎麼挖苦幾句,夜風中隱隱飄來烤魚的香味。兩人不由得吸吸鼻子,這半夜裡還有什麼人在野外烤魚?

待到他們吃飽喝足、帶著一袋烤好的青蛙往回溜時,赫然撞見關西和另一個二期生,關西手中還拎著一個布袋,袋口露著一截魚頭。

四人面面相覷,良久,相顧失笑。

蔡總教習如果知道他們是怎麼填飽肚子的,會不會氣得七竅生煙?

每晚臨睡前琢磨的是今晚如何溜出去、到何處尋食物、如何溜回來,孟劍卿居然不再夢見一直困擾著他的嚴二先生了。

半夜裡溜出去的人越來越多,終於有一晚被巡夜的兵丁逮住兩個,兩人各捱了十棍,查房由一次變為三次,牆頭則插上了一尺多高的鐵蒺藜。

不過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很快有人開始挖地道。進出者每次留下帶回的食物一份。只是這地道後來生意太過興隆,守衛者未免有些得意忘形,一疏忽,便被巡夜兵丁發現,這條路也就此廢了。

也有家中頗富的學生,暗地裡吩咐講武堂附近的店家,約好時間地點,半夜裡拋入食物來,他們接住了包裹,再丟擲銀兩去。如是多次,直到最終被發現——上得山多終遇虎,這也是難免的事。

孟劍卿他們六人冷眼看著這一場場貓捉老鼠的遊戲。他們用的還是老辦法——翻牆。圍牆雖高,要攔住孟劍卿兄弟,卻也不能。俗語說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人人都以為這圍牆防守嚴密、已成禁地,連巡夜的兵丁也懈怠了,倒正方便他們進出。

雖說進進出出不成問題,孟劍卿兄弟卻遇上了另一個問題——這附近的青蛙已經越來越稀少、越來越不夠他們填肚子了。

本來這玄武湖是放生湖,大大小小的魚兒眾多,但是關西他們在湖中抓魚的次數太多,終於被湖畔雞鳴寺的僧人發現,阻攔之際打了起來,那夥僧人自然不是對手,又苦於抓不住偷魚賊,於是夜夜巡邏,一有動靜便敲鑼打鼓,關西他們擔心被巡檢司截住、惹出大麻煩,只能轉移陣地;雞鳴寺的僧人不放心,這巡邏竟是一夜也未曾停過,孟劍卿這些人只能望魚興嘆,暗罵這群僧人怎麼會如此認真。

於是孟劍卿兩人搜尋食物的範圍越來越大,從講武堂五里之內,擴大到十里之內、二十里之內……從青蛙到野兔野雞魚蝦蛇蟹……到後來,方圓三十里內,天上飛的,地上爬的,水裡遊的,一聞到他們的氣息便會逃之夭夭,這話一說出來,便惹得公孫義那四人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