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將臺上,胡都司滿心裡不自在,轉向南鄉伯,遲遲艾艾地道:「這個,大人,你意下如何?」
南鄉伯的面上,照例看不出什麼,只不置可否地「唔」了一聲。旗牌官不得指令,於是按規矩判定胡進勇落馬為敗。
杭州衛所的考生譁然,若非懾於南鄉伯的威名,只怕早已鼓躁起來。
孟劍臣抱臂胸前,冷眼看著這一幕,喃喃自語般道:「若是有了南鄉伯的賞識,的確是用不著去顧慮胡都司怎麼看了。」
孟劍卿心中,想必早已算好這一點了吧。難怪得對胡進勇毫不留情。
但是孟劍臣心中,總覺得還有哪個地方有點不妥。
這有點兒不像孟劍卿一向的作風。他這個人,做人做事,一向是八面玲瓏滴水不漏,就算拿得準南鄉伯的態度,也不會這樣不留情面地開罪胡都司啊。須知他們的父親可還是胡都司轄下的一名百戶。
孟劍卿這一回,是想置之死地而後生嗎?講武堂對於他真的就這麼重要?所以拿定了主意之後,才會全力一搏,甚至於毫不留情地切斷自己的後路?
一念及此,孟劍臣悚然心驚,同時又隱約生出一點兒不情不願的敬意來。
直鬧到半夜時分,演武場的人群才慢慢散去。
順利過關的考生,還留下二十一人。其中臺州衛所佔了三名,杭州衛所也只考過三名。剃了光頭的幾個衛所,大是不服氣,回城的路上,眼見得南鄉伯閻王似的視線已經不再盯著他們這群人,嚴州衛所的考生率先起鬨,吵嚷著要孟劍卿拿真本事出來和胡進勇比試,服一服大家的心,否則便是告到洪武帝面前去也要將他拉下來。
胡進勇憋了一肚子氣,被那幾名嚴州考生一激,當下便暴跳起來。
孟劍卿隔了人群不動聲色地聽著對面的叫罵聲,孟劍臣冷笑著道:「大哥,你現在是不是有悔不當初之感呢?」
孟劍卿看他一眼:「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也只能盡力而為。你讓一步,尚有退路;我讓一步,便退無可退。」
他們的父親,雖然只做得一名小小的百戶,卻也是一個可以傳之子孫的世職。
孟劍臣嗤之以鼻:「那個世職啊——食之無味,棄之可惜,誰要一輩子呆在那窮山僻壤?若是承你看得上,我拱手相送還來不及——」一語未完,那邊叫罵的人,已經罵到他們兩人的父母頭上了,孟劍臣臉色鐵青,咬著牙道:「這群混蛋,罵得太難聽!待我去教訓教訓他們!」
他拔刀的手卻被孟劍卿按了下來,孟劍卿注視著躲在人群之中叫罵的那幾名嚴州考生說道:「我們若是同胡進勇打起來,私相鬥毆,肯定會被鄧大人除名。」
孟劍臣不耐煩地揮開了他的手:「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怎麼樣?」
孟劍卿不答,轉向胡進勇和他身後那群幫腔的杭州考生,提高了聲音說道:「校場比武,無非是為了選出能夠在戰場上克敵制勝的將官。軍中禁私鬥;如果胡兄一定要再分個高下,有沒有興趣與我打一個賭?」
胡進勇那邊立刻叫道:「賭便賭,怕你怎的?」
孟劍卿道:「此去嚴州,快馬來回,不過三個時辰。嚴州賊兵,退守桐廬山中,已經一月有餘。年關將近,圍剿桐廬山的嚴州駐軍都已停下了攻勢準備過年去了,山中賊兵必定防守鬆懈。胡兄就近從杭州都司處借兩匹好馬來如何?明早鄧大人開考最後一場之前,誰從桐廬山中提回的賊兵人頭最多,便算誰勝;我若勝了,自無話說;我若輸了,我這個名額,自當拱手讓與胡兄!」
這群年輕子弟,哪一個不好事?聽孟劍卿如此一說,都鬨然叫好。趁著胡進勇去借馬之際,孟劍卿又分派了各個衛所考生把守路口,以免有人往嚴州方向去給賊兵通風報信,又或者是打亂他們兩人之間的比試。
山路積雪,又陡又滑。
孟劍卿與胡進勇互相看看,都在山坳處翻身下鞍,將馬系在一株矮樹下,緊一緊腰帶,踏著積雪分頭向山上攀去。
孟劍卿生長浙東,慣走山路;胡進勇是淮北人,隨叔父到杭州,不過三年,攀到半山,已是落後不少;心急之中,一不小心踩落了一塊鬆動的石頭,石頭滾落山漳,轟然作響。
山上驚動,松明亮起,哨音尖銳,幾片亂石飛了下來。
孟劍卿縱身向斜地裡一掠,幾個轉折,已撲上了那個哨臺,胡進勇望見哨臺上刀光閃動,奮力趕上,不過相差片刻,哨臺上四名哨丁已橫倒在地,孟劍卿不及割下首級,已經頭也不回地向亮起松明的第二個哨臺飛奔而去。
胡進勇這一回趕得快一些,來得及搶在孟劍卿收拾掉三名哨丁之前,揮刀砍倒另外一名哨丁。
山中賊兵大營已被驚動,人喊馬嘶聽得分明。
胡進勇與孟劍卿本應當趁大隊敵兵未到之際退走,但是胡進勇不退,孟劍卿自然也不能退。
待他們殺到第四處哨臺時,已被兩隊賊兵圍在了哨臺之上。
孟劍卿在積雪上抹去刀上血跡,伏在石塊後躲避箭枝,打量著胡進勇道:「胡兄倒是好氣概,換一個人,說不定便會趁我在前面衝殺的機會,割下人頭先走一步了。」
胡進勇「呸」了一聲:「我胡某豈是那種小人!我砍了五個,你呢?」
孟劍卿略一計算,答道:「十一個。」
胡進勇惱火地道:「若在平地之上,你休想佔我的先!好,現在咱們再來比過!」
孟劍卿自亂石叢中小心地探出頭來打量著哨臺周圍的亂兵。黑夜之中,對方不知道他們究竟來了多少人馬,暫且圍住了哨臺,一邊分兵在四處搜尋;只等天一放亮,便要大舉進攻。
讓他們這麼搜尋下去,遲早會搜到那兩匹馬,發現偷襲的只不過兩個人。
孟劍卿低聲說道:「那好,咱們就再來比過!這一局,誰最先衝出去,便算誰勝!」
他反手摸到了地上的一柄厚背大砍刀。
使這柄刀的那名小頭目,有一身蠻力,刀又沉重,若非他刀法委實太差,孟劍卿一時間還真是收拾不了他。
胡進勇率先大喝一聲揮刀衝了下去。
孟劍卿提起那柄厚背大砍刀,左手輕輕滑過刀身。
這樣一柄刀,在那蠻夫手中,不過是一柄砍刀罷了。
但是到了他的手中……
孟劍卿長嘯一聲,人隨刀起,自哨臺上縱身撲下,身隨刀轉,捲起山林間層層積雪,砍刀自泥塵飛雪枯枝敗葉中凌空劈下。
正當其鋒的那一隊賊兵,長矛紛紛斷裂,最前面兩人被刀鋒撞開,山崩地裂般的力量將他們撞得身不由己地壓向背後的同伴,一連倒下了十餘人,最後勉強擋住刀鋒的,是一名中年賊將,卻也被逼得連退十餘步,背靠住山崖才接下這一刀。
他這拼命一擋,孟劍卿又被圍了起來。
孟劍卿縱身躍上那片山崖,藉助凌空躍下的力量,再次出刀。
這一次的刀勢更為凌厲霸道,倒下去的人也更多。雪地上鮮血斑斑,斷臂殘軀,令人悚然心驚。其餘的人,一時間不敢再圍過來。
孟劍卿橫刀胸前,打量著對面正苦戰破圍的胡進勇。他是否應該助胡進勇一臂之力?
但是背後傳來那中年賊將低沉的聲音:「想不到今夜又能見到嚴二先生的劈山斬!」
孟劍卿的臉色不由得微微一變,霍地轉身。
那中年賊將正凝視著他。
剛才勉強接這一刀,那賊將顯然已經受了重傷,烏血不停地自嘴角滲出。
他倚著山崖慢慢滑坐在地上,臉上的神情,若喜若悲:「唉,多年不見,嚴二先生教出來的弟子,居然能夠一連使出兩次劈山斬——只可惜他見不到這劈山斬斬落的是誰的人頭了——」
他的臉色漸轉灰白,合掌閉目,喃喃念著經文,孟劍卿只聽得懂其中四句:「現世黑暗,邪魔橫行;浴火重生,來世光明。」
孟劍卿默然注視著那中年人。他從得到嚴二先生那本刀訣以來,才知嚴家十三斬重意不重式之奧秘,出刀之際,漸漸已有存神去式之勢;但是這中年人,仍然認出了劈山斬,想必當年對嚴家刀法極是熟悉。
嚴二先生若知道這一切,會否後悔當初的選擇?
唸到後來,那中年人的聲音越來越低,漸漸地已了無聲息。
賊兵之中,突然爆發出一陣痛哭,顯見到這人在他們之中極受愛戴。
孟劍卿心知不妙。這群人雖然一時間為自己的刀勢所懾服,不敢貿然進攻;但是如此悲痛,所謂哀兵必勝,又道是一人拼命,十人難擋,讓他們再攻過來,要想衝出去便難了。
他當機立斷,橫刀挑起那中年人的屍體擲了出去,擾亂賊兵的心神視線,趁此機會,揮臂甩出了手中沉重的大砍刀,砍刀呼嘯著打橫急旋出去,正當刀鋒的數名賊兵慘叫著滾下了山坡,讓開一條通道來。孟劍卿腰間短刀已握在手中,隨著他身形掠起,斜斜劃過退讓不及的兩名賊兵的腋下,急衝向兀自苦戰的胡進勇。
胡進勇殺得性起,卻被孟劍卿順了他刀勢一帶,身不由己地向山坡下衝去。
待到衝出重圍,東方已透白。
孟劍卿與胡進勇一個人頭都未帶回,但是胡進勇公開宣稱,他輸得心服口服。
演武場上的各州考生,很想知道其中詳情,但胡進勇並不是一個好的說書人,翻來覆去,不外乎那麼幾句;孟劍卿自是含糊其辭。
也有仍是不服氣的考生叫嚷道,孟劍卿若真有一身好刀法,昨日里在演武場上為何不使出來?只怕這一局也贏得有古怪。
胡進勇覺得這話不但在質疑孟劍卿,也是在質疑他自己,當下惱怒地道:「孟兄弟就給這小子一點教訓看看!」
一旁的孟劍臣暗自冷笑。胡進勇讓孟劍卿這麼一打一拉,看樣子死心塌地成了又一個追隨者了。
孟劍卿看了那考生一眼,淡淡答道:「我的刀是用來殺敵,不是用來比武的。」
那考生被噎了回去,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一時找不到話來應答。
喧鬧之中,南鄉伯已登上點將臺,演武場立時安靜下來。
這是最後一場考試;誰也不知道,餘下的二十一人中,會淘汰多少。
南鄉伯的親兵端出來一個大紙箱,箱上開了一個僅容一隻手伸入的小孔。
旗牌官宣佈規則,卻是要求二十一名考生每人抽出一個問題當眾回答,限一枝香的時間。
公孫義抽中的是:大明何以取天下?
這麼簡單的題目,可難不倒公孫義。當下站得筆直,《皇誥》中洪武帝追述蒙元何以失天下、群雄何以不成功、大明何以一統天下的大段詔書,滾滾而流,滔滔不絕。若非香燭燃盡,打斷了他,只怕他一整天都可以這麼背下去。
公孫義自覺答得不錯,站在那兒,顧盼自得。
南鄉伯峻冷的目光掃了過來,公孫義只覺身上一寒,不由得收斂起洋洋得意的神氣。
南鄉伯慢慢地說道:「大明何以取天下?是大明的軍隊一刀一槍打出來的天下,明白嗎?」
不但是公孫義,便是演武場上所有人等,不由得都熱血沸騰,齊聲答道:「屬下明白!」
南鄉伯揮一揮手,令公孫義站到一邊去。
公孫義不知道自己是過了關還是沒有過關,又不敢貿然詢問,六神不安地站在臺下,眼巴巴地看著各位考生被旗牌官發放到自己身邊或是發放到點將臺的另一側——直到孟劍卿兄弟也被髮放到他這一邊,方才放下心來。
孟劍臣抽到的是評點蒙元騎兵之特點。
孟劍卿聽他侃侃而談蒙元騎兵的來去如風、驃悍勇猛,暗自皺眉。
果然,南鄉伯冷不防問道:「蒙元騎兵既然如此善戰,為何仍是丟了天下?」
孟劍臣怔了一下才答道:「強中更有強中手。」
南鄉伯半眯著眼,不置可否。
孟劍臣定定神,又補充道:「江南水鄉之地,林密草深,騎兵無用武之地;至於北方平原,蒙元可用騎兵,我亦可用騎兵。」
南鄉伯追問:「何故百年前漢人騎兵喪師失地,百年後卻能將韃虜逐出中原?不要拿頌聖的話來敷衍!」
孟劍臣本意是想答洪武帝天縱英明之類的話,料想也沒人敢說這話不對,被南鄉伯後一句話一堵,心急之中,脫口答道:「寇為我仇,亦為我師!」
南鄉伯這才滿意地微微露出一絲嘉許的笑意,揮手令他退往一邊。
孟劍卿抽中的是簡述歷代兵制之得失,繁雜得很,一枝香的時間裡,要一邊想一邊說,大是不易。孟劍卿一邊暗自屈指計算已說了幾段,一邊用眼角餘光度量那枝香燭燃燒的速度,刪繁就簡,香燭燃盡之際,恰恰評完蒙元兵制。
眾人都以為南鄉伯會追問孟劍卿如何評論當今的兵制。
但是南鄉伯眯著眼聽完,突然說道:「你們兄弟二人,也算是一時瑜亮了。倘若哪一日,戰場上狹路相逢,你當如何自處?」
孟劍卿不由得一怔。
南鄉伯是不是給他設了一個陷阱?
如果他的回答鐵面無私,道理上雖然不錯,但只怕所有人,包括南鄉伯本人都會覺得他這個人太過涼薄;自古忠臣必出於孝子,同理,不能友愛於兄弟,又何能友愛於士卒同僚?
而如果他的回答顧及兄弟手足,只怕所有人也都會認為,他不是一個合格的軍人。
南鄉伯眯縫的眼中,看不出什麼表情。
孟劍臣完全猜想得到孟劍卿心中急速轉過的種種念頭,譏諷的笑意不覺又浮上了嘴角。
他倒要看看孟劍卿怎麼面對這個絕無模糊可能的問題。
似乎過了良久,孟劍卿終於答道:「家父常說,戰場無父子。戰場尚無父子,又何況兄弟?」
既是父親的垂訓,為人子者,謹遵力行,似乎也不算不對吧?
南鄉伯沉吟了一會,才揮手打發他退到一邊。
孟劍卿與孟劍臣的視線碰在一處。
孟劍臣轉過目光望著點將臺,一連低聲說道:「大哥倒真不愧是家裡那老滑頭一手教出來的好兒子,這一回又讓你滑過去了!」
孟劍卿的聲音更低:「你在家中這樣沒大沒小倒也罷了,在外面,這種口氣提起父親,只怕會引人側目。」
孟劍臣哼了一聲,別過頭不再答理他。
南鄉伯的目光掃過他們兄弟兩人。
昨天晚上,二十一名考生的詳細資料已經送到他手中。孟劍卿兄弟是他尤為關注的兩個。
孟劍卿,寧海衛百戶孟知遠庶出長子,其母為孟知遠正室、台州千戶段德之女的陪嫁丫頭於氏。孟知遠三十無子,以於氏有宜男相而收房,生孟劍卿,其母卻至今仍是無名無份的灶下婢;同年段氏生孟劍臣。段德武藝精熟,戰功赫赫,只因為嗜酒誤事,所以才一直不曾升遷,孟劍臣自幼便是由他教授;孟劍卿則由孟知遠親自教導,十三歲才送往天台寺習武。這本非一母所生的兩兄弟,自小聚少離多,感情並不深厚;加之孟知遠一則有懼內之名,二則有袒護長子之嫌,是以屢屢為此生出風波,連帶得這本就個性不合、彼此不以為然的兩兄弟,關係更是不佳。
南鄉伯暗自沉吟。
孟劍臣雖然傲岸,但是比較簡單,易於看透;孟劍卿卻令他感到一種無名的不安。
天台寺向來是講求習武強身。但是昨天晚上孟劍卿與胡進勇去偷襲桐廬山的賊寇,雖然胡進勇對經過情形說得顛三倒四,南鄉伯也暗自驚異於孟劍卿的斬獲——這並不像天台寺僧人教得出來的弟子。
不過這兄弟兩人的身上,都有著一種勃勃求進、睥睨眾生的氣象。
孟知遠不過一個無名小卒,居然教得出這樣兩個兒子來?
也許只不過是應了那句老話:寒家出英才。正是那寂寂無名、沉淪下潦的家庭,才逼迫他們兄弟兩人如此奮發求進。就像南鄉伯自己,又何嘗不是起于田畝之中?
南張伯暗自喟嘆,硃筆落下。
南鄉伯主持的浙江省的考選,共選得十名考生,孟劍卿兄弟,均名列其中。開年之後,便要由杭州都指揮使司送往應天講武堂。
一班得志少年,是杭州府的驕傲,也是他們家族的驕傲。
送行的人,祝願他們這三年中都不會返鄉——一入講武堂,除非傷殘又或是被淘汰,否則,三年之中,哪怕是應天府的學生,也不得回家。
以身許國,便不得再言家。
後記:關於講武堂
講武堂這個大明王朝的最高軍事學堂,純屬虛構。虛構的基礎,是洪武朝的國子監。
洪武朝時,一度未曾舉行科舉;而考察官員又極為嚴苛,失職丟命者眾多,未免有青黃不接之虞。故此洪武帝曾經大量選用國子監的學生去擔任各種官職、承辦各種行政事務,如丈量土地、水利設施建設等等。
那麼,在軍事上呢?不妨假設,洪武帝很有可能開辦一個類似的國立學堂,專門培養既忠誠(在新王朝新時代中成長起來)又有活力的年輕軍官,以填補大清洗之後的諸多空缺。
講武堂學員的選拔,就像國子監一樣,自然是極為嚴格——因為他們是大明未來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