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登聞大會後,《風雪入陣曲》風靡修真界,各種改編版層出不窮,成為各大仙宴的保留曲目。
人們大多認為此曲是古時先賢所作,而妙煙仙子讓這首曲子煥發新生機。
她是當之無愧的「第二作者」,當世最懂此曲的人。
宋潛機一直窩在千渠種地,遠離修真界,不知其中彎繞。
他只在隔壁洪福郡劉仙官那裡聽過某個合奏版,據說也是妙煙仙子改編的。
他不留情面地指出其中謬誤之處。
劉仙官甚感尷尬,這件事自然沒有傳出去。
此時琵琶聲來勢洶洶。
凰鳥虛影俯衝而來,金色羽毛根根豎起,如火焰燃燒。
千渠眾人霎時精神緊張,明顯感到大殿溫度升高、空氣灼熱,好像四周燒起一把真火。
火燒眉毛時,簫聲忽起,初時低沉,甚幽咽,甚輕柔。
若有似無,如春風吹雨,細細灑落。
凰影被一陣微雨衝散,清涼似無形屏障升起,籠罩千渠一眾弟子。
孟河澤額上冒汗,緊握劍柄,傳音道:「我們尚如此辛苦,宋師兄又當如何?不如趁早殺出去!」
藺飛鳶收起一貫混不吝的表情,肅容道:「再等等,他還穩得住。」
除宋潛機身後的千渠弟子,其他賓客只覺得樂聲和諧相融,不似鬥法,反而天衣無縫,令人心潮澎湃。
許多人低吟應和,似入曲中之境,體內靈氣執行越來越順暢。
妙煙指尖一勾一挑,琵琶聲如登高峰,險而又險地更高一層。
一時眾人眼前孤峰絕壁,似劍指天。
那夜幽潭畔,何青青彈奏的《風雪入陣曲》,勝在真情真心,直抒胸臆,動人心絃。
如一人天涯獨行,風雪重重,與全世界為敵。
但她沒有妙煙多年苦練、臻於化境的醇熟技巧,更沒有「鳳凰臺」和雲海大陣的雙重加持。
若論樂曲本身威力,自是此時最強。
只見宋潛機神色輕鬆,簫聲一轉,如履平地翻過險峰。
眾人眼前群峰消解,只餘風吹雲動,一陣細雨打溼落花。
「我聽不懂,簫宣告顯不如琵琶聲高。」孟河澤問藺飛鳶,「宋師兄是不是落下風了?」
他在宋院聽過藺飛鳶唱曲,一人變聲作數人,忽男忽女,忽粗忽細,知道對方略懂音道。
「並非如此。」藺飛鳶皺眉道:「‘鳳凰臺’五行屬火,表面音色清越,如鳳鳴凰吟,實則暴戾剛烈如鳳凰吐火。
宋潛機借來的這隻玉簫,質地偏寒,音色冷冽,似有清心驅魔之效。兩者相剋,妙煙仙子暫時討不了便宜。」
孟河澤恍然:「所以宋師兄放著‘七絕琴’不用,專門去借簫?」
「‘七絕琴’是琴仙法寶,一旦奏響,靈壓剋制百器。以其對陣仙音門後輩,有仗勢欺人之嫌,容易落入口實……」
藺飛鳶說到此處,對宋潛機背影罵道:
「這都什麼時候了,身在重圍,還逞君子?這般憐香惜玉嗎?」
「宋兄沒有裝君子。」紀辰擦擦額汗,琵琶聲令他汗如雨下,「我相信他是真君子!」
大陣之下,殿外風起雲湧。
乾坤殿上,紅綢翻飛,玉案搖晃,杯中綠蟻靈酒隨音浪旋轉,泛起漣漪。
簫聲漸強時,金鳳掙破琵琶面,翱翔九天。
一聲鶴唳,華微宗修士豢養的白鶴破雲,翩翩起舞,隨後有蒼鷹、黑雕等猛禽振翅而來。
林間黃鸝、喜鵲、杜鵑等無數鳥雀出巢,飛上枝頭,聲聲鳴叫。
「百鳥朝鳳!」有人驚呼道。
雖是深冬雪後,華微山所有禽鳥被喚醒,一齊引頸高歌,為琵琶樂聲助陣。
妙煙的支援者們聲勢大振:
「登聞大會上,夢芷仙子的琴聲也引來百鳥,可是與妙煙仙子比,卻像表面繁華,虛有其表的樣子貨。」
「妙煙仙子無人能及!」
琵琶聲肅殺如刀,似衝鋒號角,千萬道鳥鳴衝入宋潛機耳中。
若換一個普通元嬰境,此時已被衝散識海,打成白痴了。
「妙煙殺瘋了啊。」豐紫衣急忙捂住白虎耳朵。
眾賓客沒有被曲中殺意針對,但靈獸對聲音更敏銳,白虎狂躁地甩尾,險些失控。
其實妙煙並不好受,簫聲如一張大網纏繞著她,她想擺脫控制,卻感覺自己逐漸逼近極限,像繃緊的琴絃即將斷裂。
宋潛機笑容漸淡。
簫聲喑啞,風雪入陣曲轉入第二篇。
疾雨散了,朔風吹雪,百鳥嗚嗚哀叫。
金鳳再次潰散,妙煙臉色慘白,眉頭微蹙。
「妙煙師姐,我來助你!」
何青青身後,一位粉裙女修霍然起身,召出一張碧藍流光的琴。
「錚!」琴聲乍起,如一柄長劍劈如琵琶、玉簫合奏中。
「夢芷仙子也來了!」有人呼道。
一時三聲纏鬥,妙煙壓力一輕,得以喘息。
她緊咬牙關,心中發狠,全身靈氣傾注琵琶!
風雪聲中,鳳鳴喝斷西風!
夢芷漸漸撥絃不穩,身形搖搖欲墜。
「沒想到宋潛機如此厲害,竟以一敵二,還能不落下風。」
忽聞一聲裂帛音,刺耳至極,打斷曲聲和諧。
琴上一根「羽弦」斷裂。
仙音門中,持瑟、笛、箜篌的音修見狀一齊起身:
「我等來助師姐!」
同為音修,道行越深,越知曲中兇險。
妙煙此時不是一個人,她代表整個門派年輕一輩。
她決不能輸。
陸續有人站起,各式樂器加入合奏,法器五彩斑斕的蘊光照耀大殿。
聲遏行雲,氣震九霄。
仙音門眾志成城。
合奏不是簡單地加減,每道樂聲疊上,威力便增強數倍。
輝煌壯麗的合奏聲中,琵琶聲勢大漲。
陣法力量藉助樂聲更強盛,華微宗五位峰主全神貫注傾注靈氣,雲海泛起波濤。
亂雲盡數攪碎,如雪片紛飛。
碧藍晴空下,竟似落了一場大雪。
宋潛機眉頭微蹙,唇邊玉簫微微顫動。
孟河澤氣得發抖:「他們竟如此不講理,所有人打我師兄一個?!」
此時他只恨自己不懂音道,幫不上忙。
有人強辯道:「宋潛機敢放話挑釁,就要有挑戰仙音門所有人的準備。」
「咱們殺出去?」孟河澤傳音問。
「再等等!」藺飛鳶面沉如水。
「還等啊?」紀辰抓亂頭髮。
「等!」藺飛鳶喝道。
眾人緊盯宋潛機,只見他面上泛起不自然的紅潮,好像下一秒就要吐血昏迷。
他卻閉上眼。
宋潛機確實受陣法影響,氣血翻湧,胸口漲悶。
簫聲入重圍,越走越孤寒。
但這萬眾一心的壯大氣勢,反令他漸入佳境。
他閉目不見,決定忘記身在何處,只管自己吹得開心、吹得盡興。
他很久沒有摸過樂器了。
玉簫質地光滑,清涼感沁人心脾,像一柄劍。
合奏至終篇,四周音浪滾滾,面前苦海無邊,身後追兵無數。
他一個人握著冰冷的劍站在天地間,獨對遮天狂潮。
隻身轉戰三千里,一劍曾擋百萬師。
宋潛機心中大呼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