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黃昏的剪影

第一次愛的人 童非非 第1頁,共2頁

「那是什麼?」

「沿著溪岸生長的花,像葵花那樣,只會朝著一個方向……」

1

海上來的風帶著微寒,為了拍下兩隻黑臉琵鷺,趙明浚在草叢裡蹲了很久。當他按下快門時,前面突然「撲通」一下,接連著「哎呀」的聲音,原本在沼澤的草叢邊梳理羽毛的琵鷺因為受到驚嚇而撲閃著翅膀跳開了,快門「咔-咔-咔」十分流利地連連閃了好幾下。

發生什麼事了?趙明浚站起來,看見一個穿白色衣服的人摔倒在距自己僅幾米遠的地方。

「真該死!怎麼回事?」他低聲抱怨著離開守了很久的草叢,雖然還在為琵鷺跑開的事情耿耿於懷,可回頭看到女孩灰頭土臉的模樣,便沒再說什麼,一個人往山坡上走。

遠山的輪廓在趙明浚眼裡成了女人身體的線條,將相機背在肩上,他伸出雙手對準黃昏下面的各種景緻在面前做出鏡頭框架的樣子。

一個好的攝影者才會看到影像之外的風景。念高中的時候無意間在地理雜誌上讀到的話,讓趙明浚開始喜歡以前很少關心的相機,甚至在考大學時還選擇了藝術學院的影像系。只是因為父親的緣故,趙明浚最終還是得坐在教師裡聽那些經濟學老古董嘮叨。

「除了亂揮霍,你還知道些什麼?將來要讓這些都敗在你這個傢伙手裡?那你就試試看!你最好把那傢伙收起來,好好給我去上課,不然的話……」

好象又聽到了爸爸的聲音似的,趙明浚皺了一下眉頭,吹著口哨邁起大步,如果這樣就可以從爸爸強塞給自己的生活裡瀟灑徹底走出來的話。他將相機從肩上拿在手裡後,開始在海島的山嶺上瘋狂奔跑起來,停下來時,早已看不到剛剛拍攝琵鷺的地方。他朝草海附近張望,也沒有發現剛才摔倒的女孩身影。趙明浚猶豫著繼續往前走,可腳步明顯慢下來。

山野裡傳來低沉的聲音。他的腦海裡出現狼群圍獵的場景,穿白色衣服的身影還坐在草叢邊,因為腳受傷而無法動彈。趙明浚心裡打了一個冷顫。「瘋了嗎,你這傢伙」,想到這,趙明浚轉身往回跑,直到能遠遠看見那白色身影,才鬆了口氣,盯著那背影慢慢往下面的草坡走。

「居然一個人跑來這種地方?」即使已經站在她身後,他還是裝作一副不能原諒的樣子。

重新出現在面前的人讓女孩有些意外,她只是回頭看了看,便低頭繼續弄自己右邊的褲腿。趙明浚看了一眼下午自己一直守著的草叢,那兩隻黑臉琵鷺身邊又多了一隻小黑臉琵鷺,一家三口此刻正親熱著。

他拍拍自己的腦門,在她的跟前慢慢蹲下來。「讓我看看,應該是很痛吧。」語氣柔和了許多的趙明浚將相機放在旁邊的大石塊上,並沒有徵求她的同意,便伸手去脫她右腳上的鞋子,因為疼痛而無法動彈的她,怔怔的望著眼前這個走了又回來的傢伙。

她低著頭,將另一條腿縮了縮,像在很冷的冬天失足掉進冰窟,卻看到異常美麗的藍色雪。

「一個人跑到這樣地方來,不害怕會有狼嗎?」趙明浚故意神色緊張的看看四周,望著她故意裝住用力猛嚥著口水的樣子,又假裝一本正經的問:「和男朋友約來這裡,結果他沒有出現?」

她已經在用不高興的眼神瞪著他,趙明浚卻裝作不知道,嘴巴說個沒停:「很安靜,也沒有什麼人家,像終生相守的世外桃源吧……不過物質條件的缺乏,可以住上三天五天,一輩子的話可能會有些不習慣,外面的事情還是要知道一點好……」他一邊絮絮叨叨的說話,一邊輕輕將襪子脫下直到看見腫得很明顯的踝關節。趁她不注意的時候,握著她的腳一用力,原本脫臼的部位恢復到原來的位置。感到巨痛的她尖叫一聲,出於本能地用另一隻腳來保護自己,不遺餘力地朝趙明浚揣了出去。就這一下,已經仰面摔在草地上的趙明浚,好象已經不能動彈了。

她將腳收回來,被這樣的結果嚇得不知所措而愣在那裡。

「喂。」她將身體挪到躺在地上的人旁邊,叫了一聲,可沒有一點反應。看看周圍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她神色慌亂起來,伸手推著地上的人,「喂,喂……喂!醒醒啊!」聲音已經顫抖起來。

聽到她越來越焦急的聲音,趙明浚的嘴角動了動,眯著眼睛偷看著依然坐在草叢邊的女孩,突然將頭湊到她跟前。「噓……別叫,別叫,會引來狼的。」說完,衝著愣在那裡差一點哭出來的女孩哈哈大笑。

女孩生氣地坐回去,望著面前這個行為誇張的傢伙。

「是脫臼,現在應該沒那麼痛了,可以走了嗎?」趙明浚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拿起相機,轉身往剛才離開的方向走。

望著他離開的背影,她用手揉著右腳的腳踝,穿好鞋襪,試著站起來。

想著她剛才焦急的喊聲,趙明浚笑了笑,回頭看到她因為無法行走而重新坐到地上,又皺了皺眉頭。於是走到她跟前,背朝她蹲下,一把抓過她的兩手不由分說地環扣住自己的脖子。

「讓我下去,放我下去!」極不情願的趴在他背上,因為恐慌而用力垂打他的女孩,用帶著明顯漢語發音的韓語叫嚷著要下來。

趙明浚衝著背上喊道:「不覺得你的國語很丟臉嗎?啊?還那麼大聲……哎,真是丟臉死了!」

她收手不動,沉默了一會,用漢語嘀咕著:「白痴!笨蛋!你才丟臉!」

沒有聽懂她話裡意思的趙明浚,回頭問她:「什麼?你說什麼?」

她不說話,躲在背後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慌忙將摟著他脖子的手鬆開,只是輕輕搭著他的肩。

趙明浚微微轉頭,望望自己肩上的她的手指。「是中國人吧?」

「嗯。」透過明浚寬寬的背,她不說話,只是望著掛在山尖的新月發呆,突然開口問:「這裡有狼嗎?」

「是啊,都成群出現的。」趙明浚說著學了一聲狼吼。

她朝四周看了看,原本搭在他肩頭的雙手這下緊緊的摟住了他的脖子。她的手碰觸到他頸部肌膚的感覺,像電流般穿過身體而抵達到兩個人的心臟,她的臉紅了。明浚微微轉頭望望背上的人,輕輕揚揚嘴角,開心的笑了。

2.

高高的山嶺上,趙明浚揹著女孩慢慢走著,兩個人的樣子成為一幅好看的剪影。

「沼澤地很危險,以後不要自己一個人跑來這種地方……」趙明浚的語氣也讓自己覺得奇怪。也許是想掩飾這種與往常不一樣的行為,他吹起了口哨。

「對不起,剛剛嚇跑你的琵鷺。」她開始道歉。

「哎,損失還真不小,所以最好下次你代替它們一次,算做補償吧。」趙明浚笑著衝背上的女孩提出要求,但遭到激烈抗議:「什麼?補償?不要。」她說著用手錘打著這個過分傢伙的肩,想掙扎著下去。

「別動了,不想一個人呆在這裡喂狼的話,就乖乖的吧。」趙明浚得意的威脅她,相機的肩帶從肩上滑落下來,相機在他的肘部一晃一擺。

背上的女孩終於安靜下來,趙明浚揹著她走到一棵大樹下,將她放了下來。和著四月的晚風,溼潤的空氣中盈溢著淡淡她身上的香味,成為趙明浚後來每次回憶這一天的線索。

兩個人背靠著高大的七葉樹坐著,前面視線裡的黛色遠山,半壁都被紅色的晚霞染成了無法描述的效果。「那是什麼?」她扭頭指著剛剛離開的方向,那片繁茂的草海。在草海中間,有一條呈帶狀的東西,不知道是花還是草的一種植物。

「到三、五月就變成藍色的草。」趙明浚說著扭頭望向她的手所指的方向,一陣風過來,垂落在她腦後的「馬尾」飛出幾縷,貼到了他的臉上。他忍不住吸了一口氣,確定那是小時候喜歡過的糖果中的某種味道。

「怎麼會長成一條帶子?」她突然又扭頭過來問他時,看見他有些不自然的神情。

「因為下面有條溪流,它們只會沿著豐富的水源生長。」

「為什麼?」女孩好象有問不完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