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曉玉每天晚上下班了都會開車趕去裴泠泠所在的精神病院。說實話,這種生活其實挺累的,她工作的年頭並不長,屬於正處於事業的上升期,每天的工作都很繁忙。
但是裴泠泠身邊除了她以外,已經再也沒有別的親人和朋友了。趙陽似乎因為裴泠泠的狀態很愧疚,好幾次提出要幫忙一起照顧裴泠泠,都被黃曉玉拒絕了,她實在是很不喜歡趙陽這個人,總覺得他對裴泠泠另有所圖。
自從裴泠泠醒了之後,她的狀態就一直很不好,她好像什麼都忘了,一天天地坐在床上靜靜地望著窗外,跟她說話她也不怎麼搭理,飯也吃不了幾口,黃曉玉買來她以前喜歡吃的東西她也不怎麼吃,總是一副根本就不餓的樣子,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瘦了下去。
至於為什麼不吃東西,裴泠泠現在是完全沒法正常溝通的,黃曉玉只好找醫生問,醫生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說裴泠泠是心理作用,醫生說她現在似乎處於一種根本意識不到自己需要吃飯的這種奇怪的狀態,有時候,她甚至意識不到自己是一個人,總把自己當成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醫生說這是精神分裂常會出現的症狀,叫黃曉玉不要太擔心了,只要安心吃藥,接受治療,雖然痊癒的機率不大,但是症狀是會慢慢變輕的。
今天醫生怕裴泠泠營養跟不上,還給她輸的營養液,黃曉玉現在趕過去就是去陪她輸液的,雖然她住的精神病院很高階,都有醫生看著,但是黃曉玉還是很不放心。
黃曉玉按亮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七點零九分,她快速地收拾好包,拎起來就向著公司的停車庫狂奔而去,這個點是下班的高峰期,山城的路大多狹窄,公交車和私家車密密麻麻地擠著,每次都要晃悠一個多小時才能到達隔壁區的精神病院。
從電梯裡走出來之後,黃曉玉就直奔著自己的車位去了,臨到了地方,她老遠就看見車頭旁站了個人,他穿著深棕色的外套,站在那裡似乎是在發呆。
這是誰啊?
黃曉玉狐疑地快步走上前去
,等到看到那個人的臉時,她吃驚地差點兒把眼睛瞪出來了。
「沈瞳?!」
沈瞳回過頭來看向她,禮貌性地點了點頭。
「你、你怎麼在這兒?」黃曉玉驚得都有點兒結巴了。
沈瞳好像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黃曉玉當然聽裴泠泠說過,她也知道沈瞳突然失蹤了,她本來以為沈瞳應該不會再出現了,誰曾想這位看起來不食人間煙火的大哥會突然出現在這種時候。
黃曉玉咳嗽了一聲,開口緩解尷尬:「你想不想去看看裴泠泠......」
黃曉玉本來想說衣冷冷應該很想見到你,但是轉念一想,裴泠泠現在那個狀態,估計連沈瞳是誰都忘了......
沈瞳不知道在想什麼,他聽到黃曉玉這麼說,竟然有些茫然,隨後才點了點頭:「我正想去看看她。」
黃曉玉開啟了車鎖,將車門一把拉開,然後對沈瞳道:「上車吧。」
等到兩人都上車了,黃曉玉有些遲疑地道:「那個......你最好提前做好心理準備,裴泠泠現在的狀態可能有點兒不太對,待會兒要是做出了什麼失禮的行為,也希望你能多多包涵。」
黃曉玉跟沈瞳也沒多熟,但是她估摸著沈瞳跟裴泠泠的關係應該挺好的,但是就裴泠泠那個狀態,一會兒見到沈瞳了,很可能和見到趙陽的態度差不多,看到了跟沒看到一樣,人家跟她說一句話她也不想理。
對趙陽不禮貌就不禮貌吧,他就活該,就該給他點兒教訓,但是人家沈瞳沈大仙兒好歹也是在裴泠泠最困難的時候給予過她幫助的,怎麼說也是裴泠泠以前喜歡過的人,現在她住院的醫療費準確地說都是沈瞳出的,黃曉玉覺得一會兒裴泠泠要是也不搭理沈瞳的話,指不定就讓沈瞳挺心寒的,所以黃曉玉很有先見之明地給沈瞳打了個預防針。
沈瞳也不知道這段時間經歷什麼了,黃曉玉覺得他看起來都沒以前機靈了,說句話要愣愣地反應好半天。
黃曉玉把車發動了,才聽到沈瞳開口說話:「泠泠她怎麼樣了?」
叫的還挺親切,當初走的時候不是很乾淨利落嗎?
黃曉玉雖然安慰裴泠泠的時候,經常會
說沈瞳肯定也是喜歡她的,但在她看來,一臉的不食人間煙火,真不像是會喜歡誰的樣子。
黃曉玉搖了搖頭:「不太好吧,她都不怎麼吃飯,買她喜歡吃的她也不吃,感覺整個人的精氣神都沒了。」
沈瞳微微垂下視線,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黃曉玉繼續道:「她一天天地就唸叨著有個人會來找她,問到底是誰,她也說不出來......不過也不一定是說不出來,可能她就是不想說,她平時也不怎麼搭理人,在床邊一坐,盯著窗外能看一天,別的跟她一樣得那個病的不少都吵吵鬧鬧,就她安靜得不行......」
說到這兒的時候,黃曉玉突然反應過來了,她飛速地看了沈瞳一眼,她好像之前還沒跟沈瞳提過裴泠泠得了什麼病,但是看沈瞳好像並不驚訝的樣子,所以他之前就知道了?
黃曉玉其實不太喜歡沈瞳這個人,她總覺得裴泠泠會變成現在這樣多少跟沈瞳有些關係,而且他這人秘密太多了,總讓人覺得飄忽不定的,實在不太適合裴泠泠。
這個點果不其然堵車了,黃曉玉百無聊賴地排隊等著過橋,沈瞳還在那盯著窗外發呆,安靜的車廂倒也不會顯得太尷尬。
黃曉玉忍不住在心中感慨,這發呆的勁頭跟現在的裴泠泠還真挺配的,說不定倆人見面之後會有共同話題呢。
到達精神病院樓下的時候,已經快八點半了。黃曉玉停好車之後,對沈瞳道:「我們先去給裴泠泠買點兒吃的,雖然她不怎麼吃,但是能吃一口是一口。」
醫院門口有家買面的,黃曉玉點了份三鮮米線打包,老板動作很快,幾下就煮好了遞給黃曉玉。
外面的天徹底黑了,醫院的燈還亮著,沒有七彩的霓虹,白晃晃的莫名透著肅穆。
沈瞳跟著輕車熟路的黃曉玉很快穿過了醫院的走廊來到了裴泠泠的病房前。
門是虛掩著的,護士似乎剛從裡面出來,正站在門口整理自己的小推車。
黃曉玉趕緊上前問道:「怎麼樣了?」
護士看了黃曉玉一眼,因為黃曉玉經常來,她也認得:「已經打上營養液了,」說著她看了一眼黃曉玉手裡提的米線,又道:
「她好幾天沒認真吃東西了,別讓她吃太多,胃可能受不了。」
黃曉玉趕緊點頭,她心說,這也得能吃得下去算啊。
她推開門,門內又是熟悉的景象。
裴泠泠坐在床上,手背上掛著吊瓶,她扭著頭看著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現在是晚上,窗簾已經拉上了,她就一直盯著窗簾看。
從走進醫院開始,沈瞳就一直默默地跟著黃曉玉,也沒開口說話,黃曉玉這時候想起他來了,她對裴泠泠道:「衣冷冷,你看誰來了。」
裴泠泠動也不動地盯著窗簾,一點兒反應也沒有。
黃曉玉已經習慣她這個德行了,但是她還是轉頭對沈瞳解釋道:「你別見怪啊,裴泠泠她現在就這樣。」
誰知道沈瞳也不怎麼搭理她,目光盯著裴泠泠,好半天才看向黃曉玉,聲音很輕:「她瘦了。」
黃曉玉嘆了口氣,從旁邊拿起小桌子搭在了裴泠泠的床上,然後把塑膠口袋裡的那碗三鮮米線端了出來:「瘦也正常,一天天的都不好好吃飯,不瘦才怪呢。」
裴泠泠確實瘦得厲害,肥大的病號服幾乎是掛在她身上的,顯得她的肩膀非常消瘦,臉上也沒什麼肉了。
黃曉玉把米線的蓋子開啟,又將筷子遞給裴泠泠道:「吃點兒吧,再瘦下去就不好看了。」
裴泠泠終於轉回頭來,卻也不看黃曉玉,只是默默接過了筷子,然後將筷子伸進了碗裡攪合了起來,就是不吃。
黃曉玉很無奈,她轉頭對沈瞳道:「如你所見,她天天都這樣,唉,我都怕她哪天突然撐不下去了......」
說著說著,黃曉玉就說不下去了,她哪天要是真的撐不下去了,連個給她收屍的親人都沒有。
沈瞳這時候走到了裴泠泠的床邊,突然叫了她一聲:「泠泠。」
裴泠泠攪動筷子的手猛地頓住了,黃曉玉一開始還沒察覺到異常,直到裴泠泠抬頭看向沈瞳的時候,她才發現了不對勁兒。
這還是裴泠泠第一次對陌生人反應這麼快,黃曉玉一下子激動了起來,裴泠泠不會是想起來了吧,她期待地看著,誰知道裴泠泠看向沈瞳之後,就什麼都不做了,就那麼呆呆地望著他,也不說話。
好半天,還是沈瞳主動開的口:「泠泠,吃飯吧。」
裴泠泠還是望著他,什麼動作也沒有,氣氛一時有些僵持住了。
沈瞳在裴泠泠的目光下,坐到了床邊,然後對她道:「我餵你吃好不好。」
站在旁邊的黃曉玉稍稍有點兒驚訝,她還真是第一次見到沈瞳用這麼溫柔的語氣說話。
裴泠泠還是死死地盯著他,目光動也不動,但是手卻動了,她將筷子從碗裡拿了出來,遞給沈瞳。
沈瞳接過筷子,端起那碗熱騰騰的米線,然後挑了一筷子米線,小心翼翼地送到裴泠泠的嘴邊。
一旁的黃曉玉也很緊張地看著這一幕,她也說不好裴泠泠會不會吃,她之前也不是沒試過這種辦法,可是每次飯菜送到嘴邊,裴泠泠也還是沒什麼反應,頂多應付性地吃個一兩口,但是這一次,黃曉玉直覺跟以往不太一樣,裴泠泠還從來沒盯著誰這麼看過呢。
黃曉玉期待地看著,裴泠泠也根本看也不看沈瞳餵過來的那一口食物,目光還是緊緊地盯在沈瞳身上,像是想從他身上看出什麼花來一樣,就在黃曉玉有些失望的時候,裴泠泠終於張嘴吃了進去。
這一刻,黃曉玉激動得差點兒跳起來。
米線這東西濺油是特別厲害的,山城這地方油膩辛辣的食物多,三鮮米線是不多的比較清淡的種類,黃曉玉還特意提醒師傅別往裡面加豬油,但油還是不少。
沈瞳從床頭拽了一張餐巾紙,輕輕幫裴泠泠把嘴角的油汙擦掉,然後又挑起一筷子送到了她的嘴邊。
裴泠泠依舊看也不看那筷子米線,死死地盯著沈瞳,沈瞳喂她一口,她想也不想就張口吃下去。不一會兒,小半碗米線就下肚了,黃曉玉都快看呆了,自打裴泠泠變成這個樣子之後,她還是第一次見到她這麼聽話的時候。
說起來,自從裴泠泠變成了現在這個狀態,她基本是不怎麼搭理人的,但是對黃曉玉的態度卻相當好,雖然也不會太跟她說話,但是至少黃曉玉說什麼的時候,她還是能聽進去的狀態,別人跟她說話的時候,她表現得就像個聾子,醫生都為這事兒發過愁。
黃曉玉摸著下巴陷入了沉思,她覺得她得找點兒辦法讓沈瞳多來看看裴泠泠,最起碼沈瞳這方法能讓裴泠泠把飯吃下去......黃曉玉陰險地想,要是實在不行就道德綁架。
沈瞳簡單地將裴泠泠吃剩的收拾進了袋子裡,這個過程裡,裴泠泠的目光還是停留在他身上,他走到哪,她看到哪。
「沈瞳,不介意出來聊聊吧。」
沈瞳聽到黃曉玉這麼說之後,稍微愣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跟著她走了出去,裴泠泠的目光就像黏在了沈瞳身上,也跟著他移動到了門邊,直到被關上的門擋住。
沈瞳將手裡的垃圾丟在了病房外的垃圾桶裡。
黃曉玉咳嗽了一聲,然後試探性地問道:「不知道你平時都是做什麼工作的。」
雖然不知道裴泠泠為什麼對沈瞳的態度這麼不一樣,但是......黃曉玉下定決心,不管怎麼樣也得想辦法把這位給留下來,以後裴泠泠能不能好好吃飯就看現在了!
沈瞳愣了一下,大概是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奇怪,他搖了搖頭道:「我現在沒有工作。」
「那就是很閒了!」黃曉玉又激動了,差點兒笑出來。
沈瞳想了想,還是點了點頭:「算是吧。」
「那你能不能多來看看裴泠泠,她平時都不怎麼吃飯的,今天難得看她吃那麼多。」
「是讓我天天來喂她吃嗎?」
黃曉玉確實是這麼想的,但是被沈瞳這麼直白地問出來,她還是覺得有點兒尷尬,她正準備義正言辭地找一些委婉的說辭,就聽到沈瞳又道:「你不說我也準備這麼做。」
黃曉玉有點兒被沈瞳這句話給驚到了,她小心翼翼地瞄了沈瞳一眼,心裡產生了一點兒詭異的猜測。
「那個,沈瞳......我想冒昧地問一句,你是不是喜歡裴泠泠啊?」
黃曉玉最終還是問了出來,不問清楚她也不踏實,誰知道沈瞳對裴泠泠這麼好到底是不是有什麼別的企圖,裴泠泠都那麼慘了,可不能再被他們這群人給盯上。
沈瞳沉默了一下,正準備回答,這時候病房裡突然傳來了一聲重物落地的巨響,黃曉玉還沒反應過來,沈瞳已經推門衝了進去。
只見裴泠
泠不知道幹了什麼,竟然從床上掉了下來,針頭也被重力從手背上扯了下來,被褥有一半垂下來,軟軟地搭在她的腰上。
沈瞳的氣息有一瞬間停住了,很快他就快步走過去把裴泠泠從地上抱了起來摟進懷裡,然後抓起她的左手腕去看她的手背,剛剛重力的作用下,針頭被拔.出.來的角度顯然不太正常,她手背上的血管有些破裂了,鮮血一股股地湧了出來,沈瞳趕緊伸手按住傷口,然後扭頭對也想過來看看裴泠泠怎麼樣的黃曉玉道:「叫護士來。」
他整個人看起來都很緊張,黃曉玉趕緊點頭出去找護士了,護士很快就被她拉了過來,還好他們醫院這種事情也挺常見的,處理起來非常輕車熟路。
裴泠泠全程都老老實實地靠在沈瞳懷裡,一聲也不吭。
黃曉玉看著沈瞳那藏都藏不住的緊張情緒,再次陷入了沉思,人在緊急情況下流露出來的情緒是最真實的,黃曉玉估摸著沈瞳大概也許應該是真的......很喜歡裴泠泠。
想明白這點之後,黃曉玉竟然覺得安心了不少,真不錯,世上又多了個真心對裴泠泠好的人了,她也可以省點兒心了。
裴泠泠這時候竟然難得主動開口了,她攥著沈瞳的袖子,小聲問道:「你剛剛去哪了?」
沈瞳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我就在門外的。」
「你是不是要走了?」
沈瞳沉默了一下,才道:「我不走。」
「真的嗎?」裴泠泠好像不大相信。
「真的。」沈瞳低垂著頭,他的臉藏在陰影裡,讓人有些看不清表情。
裴泠泠竟然一下子高興起來了:「那真是太好了!」
護士拿出了新的針頭來,正在給裴泠泠重新輸液。
裴泠泠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突然把頭從沈瞳懷裡探了出來看向了黃曉玉,黃曉玉被看得有點兒懵。
「怎麼了?」黃曉玉問道。
裴泠泠竟然笑了,這還是這麼久以來裴泠泠第一次笑,笑得黃曉玉差得以為自己看錯了。
只聽她道:「黃曉玉,我準備結婚了。」
黃曉玉:「?」
就連正在給裴泠泠輸液的護士都被這句話驚了一下,抬頭一臉古怪
地打量了沈瞳一眼。
黃曉玉艱難地嚥了口吐沫,才抖著手指了指沈瞳:「你是要跟他結婚嗎?」
裴泠泠一臉真誠地點了點頭,又補充道:「你一定記得來參加我的婚禮。」
黃曉玉:「?」
「不是啊,誰能來給我解釋一下,你們怎麼就要結婚了,」黃曉玉調轉矛頭:「沈瞳,這到底怎麼回事?」
沈瞳低頭看著裴泠泠,他的語氣也有些古怪:「你想起什麼了?」
裴泠泠眨了眨眼睛,然後突然有些委屈:「你不想娶我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黃曉玉覺得自己有點兒無法接受,這發展會不會太快了一點兒,還沒怎麼著呢就準備結婚了?
「裴泠泠,」黃曉玉覺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裴泠泠,結婚可是終身大事,不能太不當回事:「你可以說說你為什麼想嫁給他嗎?你看你跟他也不是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