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瞳不知道他的父親是誰,但他一直都知道,他的母親並不喜歡他。
她總是用一種異樣的目光望著他,直到很多年後,沈瞳才明白,那是一種飽含著恐懼和憎惡的目光。
那年他只有十歲,隔壁的男孩跌倒了,他伸手去扶,卻被一把推開了。
男孩大聲對他說:「你這個怪物,離我遠點兒!」
那天晚上,男孩的父母找到了他,一邊磕頭一邊向他認罪,沈瞳只是冷漠地看著,他那時終於明白,從他出生開始,村莊裡的人就把他當一個怪物,恐懼他,敬畏他,卻又想利用他。
他們將他捆住,用刀在他身上割出一道道的傷口,又滿是激動和渴望地看著他的傷口迅速癒合。
他起初會因為疼痛而掙扎,後來,那種刺痛彷彿融入了骨髓,變得越發麻木起來。他慢慢開始不再能感覺到疼痛,即使將尖銳的刀刺進他的心臟,他也不會再有多餘的神情。
老祭祀冷笑著說:「看吧,沈瞳並不是人類,受了這麼多傷還活著,大家根本無需感到自責。」
沈瞳時常會想,既然自己是怪物,為什麼還要擁有人類的情感呢?為什麼還會感到痛苦和迷茫呢?就好像心臟上缺了很大一塊,無論如何都無法填補。
他們恐懼他,憎惡他,又用人類的情感將他束縛住,捆綁在這個不屬於他的世界中。
他逃出了村莊,開始與這世間的怪物為伍,他們將他視作同類,與他晝夜交談,將他當作遇見知己。但是隻有沈瞳自己明白,他跟這些怪物始終是不同的,他有著一顆連他自己都痛恨的人類心臟。每個深夜裡,那些情緒都會像利刃一般反覆折磨著他。身上的傷很快癒合了,可是心裡的傷好像再也好不了了。
他是一個異鄉人,他將自己當作人類,人類卻排斥他,牴觸他,恐懼他,怪物將他視為同類,卻在本質上無法理解他的痛苦。
他開始在人世間漫無目的地遊蕩,時逢亂世,他遇到過險惡的人,也遇到過善良的人,卻永遠都在暴露了自己的與眾不同後,被他們用同
樣的恐懼目光望著。
他慢慢地開始明白,原來人類這個群體,總是會恐懼著和自己不同的物種,將他們當作怪物,避之不及。
金華寺外有棵蒼老的槐樹,它被人類製造而出,又因為人類的恐懼被丟棄在此處,沈瞳找到它時,金華寺早已被廢棄多年,滿是蕭條。
沈瞳用自己的血給老槐樹當養料,他想,這一身血液都流失之後,也許他就可以死去了,再也不用在這個不屬於他的世界備受折磨。
他好像昏迷了很久,就在他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清醒過來時,他看見了那個人。
他徹底清醒過來時,一抬眼遍看到那個背影纖細的姑娘趴在桌子上沉沉地睡去了。
沈瞳看著身上被包紮好的傷口,心中是牴觸的,這不是他第一次遇到願意救助陌生人的人,但是到最後,等到他們徹底看清他的真實模樣時,總會選擇滿是恐懼的離開他,會將他當作怪物一般地憎惡。
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才將桌旁的姑娘抱到了床上,就在他想離開時,他終於反應過來眼前這個姑娘與他曾經遇到過的那些人有多不同。
她是從金華寺將他救出來的,她見過他不同尋常的一面,卻依舊願意悉心地照料他,還毫無防備地背對著他趴在桌上睡著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床邊盯著她的臉看了一夜。
那時的沈瞳其實沒什麼審美,他也不知道長得好看到底是什麼樣子,只覺得眼前這個姑娘是他見過的最漂亮的姑娘,漂亮到讓他有些移不開視線。
他對俗世的風俗並不算太瞭解,但耳讀目染下也知道,未出閣的女子是不能隨便救助陌生男子的。那天晚上,沈瞳想了很多,他想,如果她願意,他一定會娶她,會一輩子對她好。
天亮沒多久,那個姑娘就醒了,她在他手心裡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她叫裴泠泠。
沈瞳默默將這個名字記在了心裡,他想詢問她為什麼救自己,但不知道為何,在面對她的目光時,他竟然第一次感到侷促,以至於他連清晰完整的話都不知道該如何說出口。他第一次被人用那樣的目光望著,
他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沈瞳記下了她不會挽發,尋她的途中,他在路邊買了一根髮簪,他小心翼翼地想,他可以天天為她挽發。
當沈瞳追到寺廟,看到那些人在欺負她時,他是真的很生氣,所以他沒忍住將他們全殺了,等反應過來時,他其實有些緊張,他怕裴泠泠會因為這血腥的一幕而恐懼他。
血順著刀尖一點點往下滴,就在他想要回避裴泠泠的目光時,她突然衝過來抱住了他。
沈瞳愣住了,甚至於刀都從他的手裡滑了下去,這是以前從來都沒發生過的。
她摟著他的脖子,哽咽著問他:「你怎麼現在才來?」
沈瞳是第一次被人主動抱住,他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慌亂過,慌亂得他只想快點兒躲開,他顫抖著聲音提醒她:「我......身上有血。」
可是當裴泠泠真的放開他之後,沈瞳發現自己竟然有些失落,他將手上的血跡擦乾淨的同時,又偷偷地觀察著裴泠泠。
沈瞳想不明白,裴泠泠為什麼不害怕,於是他輕聲提醒她:「我殺人了。」
他該讓她清晰地明白,他跟普通人是不一樣的,他很危險,這麼直白,裴泠泠總該會做出選擇的,她這麼幹淨的姑娘,一定不會喜歡和他這種陰鬱的怪物待在一起。
可是她只是眼睛亮亮地看著他,她疑惑地問:「需要毀屍滅跡嗎?」
她還說:「你放心吧,我不會說出去的。」
那一刻,沈瞳竟然有些惱怒,他不明白她怎麼可以這麼沒有戒備心,如果他真的是壞人怎麼辦?
沈瞳其實早就知道裴泠泠的身份有古怪,她一齣現就知道自己的名字,所以當他知道裴泠泠在找他的家鄉時,他並沒有太過於驚訝。
裴泠泠身上有宿命的味道,沈瞳雖然看不到她的未來,但是他知道,有些事情如果不去打破,她一定會陷入非常悲慘的命運。
他為她挽起頭髮,對她道:「我帶你去。」
裴泠泠好像對此很驚奇,一路上都在偷偷看他。
她的腰受傷了,那天晚上,沈瞳有些緊張地解開她的衣服,為她擦藥酒,那是他第一次觸碰一個姑娘的腰,他
的心跳很快,但是裴泠泠卻對他的觸碰完全沒有抵抗,甚至很快就睡著了。
她睡著的樣子很好看,她的腰很軟,也很細,沈瞳收回手時,做了一件他自己都覺得羞恥的事,他低頭輕輕親吻了她的腰。
嘴唇剛壓上去,他就反應了過來,趕緊將被褥拉好,轉身逃了出去。
那晚的風有些涼,沈瞳覺得自己的腦子可能不太清醒,他告訴那個跟他一樣出自那個村莊的「怪物」,屋裡的姑娘是他的心上人,後來裴泠泠下來了,他幾乎有些不敢看她。
他的故鄉,那個神秘的村莊並不是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它獨立於這個時空之外,並不是一個準確地位置。沈瞳跟著布條上的提示,帶裴泠泠來到了三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