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被識破,主任還是面不改色,「摧毀?你不是要搶構造體?我聽說……」
「搶它?你忘了,五年前,我跟你說過,構造體會毀掉整個太陽系,我們必須把它從世界上抹掉。」
果然沒有錯,他們想把這些東西抹掉。雲杉想,連續幾次面對這些構造體的恐怖經歷接二連三地衝進腦海,雖然已經過去,還是後怕得握槍的手都出了汗。
消失有什麼不好嗎?雲杉一個閃念劃過,馬上自己叫停。短短時間內,這樣的念頭已經冒出來過兩次,太危險了。也不知道郭遠會不會受這樣的影響,他那個異常的心智應該能冷靜處理這些事情吧想到這裡,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小馬和老李從保管箱裡取出裡三層外三層封著的盒子,銀色的能認出是電磁遮蔽層,黑色和紅色包裹就不知道是什麼用處了。這些一看就知道造價不菲的保護層直接被一手撕開,抓出裡面的構造體,然後隨手倒在了房間中間的臺子上。
「他們給我說,你被cia策反了。」吳主任說。
「cia?」汪海成一笑,隨手拿起桌上一隻柱狀的構造體把玩起來,「cia還真是厲害呢。你有沒有想過,策反收買一個人容易,要收買很多人可就難了?而是研究構造體的人怎麼就這麼容易被收買?因為cia錢特別多嗎?」
吳主任沒有說話。
「越瞭解這東西,就越明白這東西的可怕。我不相信你不知道這點,吳主任。」
雲杉小心翼翼地探頭看了一眼。艙室不是很大,大概十米見方,房間中間的桌子上已經堆了好些構造體,桌子的檯面是某種柔性軟膠,構造體落在上面陷下去了一絲,穩穩不動。稜形柱狀體、小球、環狀體三種不同型別的構造體慢慢地堆了上去,已經堆了一桌。雲杉默數著聲音,有的保管箱裡是空著的,但大多數里面都存放著構造體。
「你在怪我五年前沒有把研究叫停嗎?」吳主任說。
汪海成笑了笑,「曾經有過。後來我想通了。這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這個系統裡是沒人有辦法把它叫停的。這就是構造體的可怕之處,就像毒品一樣,不管你是否明白它會毀了你,你自己都是不可能戒掉的。」
「這麼說來,倒是我們有毒癮,您是緝毒警察。慚愧,慚愧。啊……」吳主任忍不住呻吟了一聲,看來之前是受了傷。她靠牆倚坐在地上,捂著自己的胳膊。
「你說得對。」汪海成玩著手中的菱形構造體,「這東西就是為我們設計的毒品。人類最大的優點在它面前也就是最大的漏洞。」
「智力?」
「不,是好奇。潘多拉的盒子,走廊盡頭的最後一扇門,午夜十二點之後的鏡子。不管哪個文明,在什麼時期,人類永遠像作死一樣非要弄清楚一個東西到底是什麼,為什麼。這東西是寫在基因裡的,你逃不掉,你就是要知道。你沒有看過《2001:太空漫遊》嗎?類人猿就是非要去摸那塊黑石碑。你億萬年前的基因就是這樣,你能做什麼?提著自己頭髮離開地球?」
汪海成嘆了一口氣,吳主任沒有說話。所有的保管箱都已經開啟了,存放在裡面的構造體一共是七十六個。按汪海成所說,這裡就是剩下所有的構造體了,其他的早已被他毀掉了。
這就是一場貓鼠遊戲,部裡想以中心基地為誘餌奪回汪海成手中的「蜂后」,汪海成想借著「蜂后」的誘餌把整個基地從地球上抹掉。為了引他孤注一擲,藉著十九國峰會的機會,中心基地將所有構造體都集中了起來,汪海成卻又藉著構造體的能力突入重圍,現在所有東西都在他手上了。
「你知道構造體最可怕的是什麼嗎?」汪海成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掏出「蜂后」。這東西在地球上只有一個,但看起來非常普通,扁平,勾玉狀,只有兩釐米長,有點像鵝卵石。和其他構造體一樣,因為絕對的黑暗,視覺上看不出任何細節,實際上是略有些凹凸的——這凹凸只有摸過的人才知道。
「這算是用生命來談閒話了吧?」吳主任明白他要做什麼,他慢慢撫摸著轉動著「蜂后」,是想讓自己鎮定下來。「汪教授,把東西放下。我知道你也在猶豫,要不早就動手了。」
汪海成沒有理她,又重新問道:「你覺得構造體裡面,最可怕的是哪一類?」
「我記得五年前你跟我說過,可能別人覺得最可怕的是改變四大基礎力的‘摩西’,但你覺得最可怕的是‘造父’,因為它改變了光速,改變了整個宇宙的時空距離關係。」吳主任老老實實地答道。
「不,不對。」他左手轉動著多莉,「最可怕的是‘多莉’。」
「什麼意思?」
「你們不覺得很奇怪嗎?我知道你們研究最多的是‘摩西’,最少的是‘多莉’。雖然這東西也很神奇,但跟其他兩類構造體放在一起,就顯得太平凡了。跟改變宇宙規則常數的能力相比,這東西彷彿就是根平凡的棍子。或許我們用自己的科技折騰幾十年,也能做出具有類似功能的東西。」
「這……」
「但你們難道不詫異,為什麼這東西是構造體裡數量最多的一種為什麼一個這麼普通的東西會跟‘摩西’‘造父’這種可怕的東西在一起?」
「你是說,‘多莉’才是構造體組合的真正目的?」
「不。」汪海成輕輕地搖頭,「只是‘多莉’的意義被大家忽視了。構造者改造了太陽系的物理規則,給了太陽系生命不受外界干擾演化的環境,在幾個構造體裡,只有‘多莉’在收集這個星球生命的演化情況,只有它是構造者的監控探頭。太陽系是一個培養皿,‘摩西’和‘造父’是揭開培養皿蓋子的工具,只有‘多莉’在揭開蓋子之前就能告訴構造者,這個培養皿裡養出的是什麼東西。」
基地裡安靜得像墳墓一樣,一層層封鎖閘都已經落下,但現在遠遠地傳來一個幾乎不可聞的聲音,輕輕地迴盪在狹長的甬道里。雲杉豎起耳朵,一開始以為是自己下來的那個巨大深洞終於跟來了大部隊,但隨後來發現不太對,聲音是從另一個方向傳來的,是保管艙另一邊正門的那個方向。會是什麼人?是基地自己的安全部隊嗎?
汪海成沒有等主任接話,繼續說了下去。現在他可以動手,完成自己最後的使命,完成這個自己等待了五年的任務,但是他想再等等。他自己也說不清自己在等什麼,這些事情甚至連站在這裡的組織成員也有人沒聽過。
曾經,他自己就這樣一個人孤獨地、暗暗地恐慌著。
「你來基地的時候,這邊還有進行細胞培養研究嗎?應該有吧?有時候培養一個週期,一旦探針發現培養基被雜菌汙染了,整個培養皿就直接倒掉,消毒滅殺,然後倒進生化廢料處理桶。有時候發現培養得還不錯,取出來,破壁,粉碎,過柱子……」他問吳主任。
「所以,你不想培養皿的蓋子被揭開?」吳主任說。有了這幾年的經驗,她自然明白汪海成比喻的意思。也許太陽系是一個培養皿,也許「構造者」正通過這個被他們叫作「多莉」的構造體檢查著這個太陽系,看這個世界是需要被倒進廢料桶,還是粉碎過柱子。
汪海成沒有說話。他伸出手來,從桌子上揀出「摩西」「造父」,輕輕地堆在一起。五年時間,整個地球已經悄悄地被這些東西改變了執行規則,能源格局、食物來源、醫療科技。假託可控核聚變的「摩西」永動機電站已經在極短時間內佔據了全球能源供應的百分之三十七,瓜分和利用「摩西」已經是國際政治舞臺上最重要的幕後議題。等構造體被全部抹去,真正給這個世界留下巨大傷痕的並不是可能會蒸發消失的成都市,而是再次清盤重洗的能源真空、技術崩盤和食物短缺。戰爭很可能是不可避免的。
值得嗎?
跟這些比起來,汪海成歷次行動中犧牲的那麼多無辜者性命,其實不值一提。他也許會真正成為人類歷史上最大的屠夫和恐怖分子,就像官方宣傳的那樣。
但是培養皿被一雙巨手揭開,裡面的一切都被倒入粉碎機的景象又一次浮現在他眼前,他想起整個宇宙八百億光年空間裡空寂的群星,想起費米悖論:它們在哪裡?
那浩瀚銀河中的億萬恆星系荒涼無聲,如同傾倒後空空如也的培養皿。
汪海成握著「蜂后」,靠近桌子上已經揀出來的構造體,碰了上去。
這些已經存在了五個地球年的超智慧構造體早就發育成熟,卻過早失去了自己的「蜂后」。就像在幼年期停留太久的幼蟲,這時它們終於等到了蛻變的訊號,爭先恐後地傾瀉出準備已久的能量。
洶湧的光瀑從那些堆在桌子上的構造體裡噴薄而出,絕對黑暗的表面瞬間爆發出流彩,改變了外貌,交織著盤卷生長起來,不同於任何一次所見的變化。光流瑩彩變幻,先是淡黃,然後夾雜著赤紅和綠,光有如實體觸鬚一樣撞在牆壁上,折回去,如氣流一樣在房間裡湧動著,一股奪目的光在不大的保管艙內來回反射,從那個圓形洞口衝出來。
光流迎面撲來,雲杉一下慌了神。幾次親眼見識過構造體的力量,她知道這東西一旦開始生效,人類所有的力量在它面前都如螳臂當車一般。按照計劃,她應該等待郭遠的訊號,但不知道為何,到現在也沒有任何訊息。
來不及去想郭遠那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了,再不動手就真的來不及了。她決定衝出去,不管能做什麼,先把這幾個人制伏!再過幾分鐘,這裡的一切就要化為塵埃了。
就在邁出右腳的瞬間,裡面傳來咔嗒的一聲。
是保管艙層層封鎖的正門,四重安全鎖一一解開,門朝外轉動了起來。
為什麼會從那邊來人?所有人都是一驚。構造體群快速發育湧動著,光流好像有了生命和意識,卷織起來,光流以「蜂后」為核心,不斷地在艙內迴圈、變強。汪海成他們警惕地盯著開啟的正門,握緊了槍。
門開了,像壓力被釋放出來一樣,如有形的狂風一般,一股光擠開大門穿了出去,把門外照得透亮。他們看到的是一個女人的剪影等在門外,光著腳,裙子膝蓋往下被撕斷,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構造體強烈的光流下,看不清她是誰,但這時,能違反疏散令從基地遠處一路狂奔過來,這人的許可權想必是極高的,否則絕不可能這時還能從外面開啟保管艙的門。
光的觸手穿過她的胸膛,現出裡面的骨架,好像聲音的共鳴都變了。
白泓羽喘息著,盯著汪海成手上的槍和「蜂后」,只說了兩個字:「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