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聽懂。」
汪海成在桌子上找了兩支筆,一左一右擺在桌子兩端。
「假設兩支筆是兩塊大陸,中間是海洋。你想從一個大陸前往另一個大陸,要怎麼辦?」
「坐船。」
「好。」汪海成找了一塊橡皮,從左邊慢慢往右邊挪過去。「從你的岸邊出發,一路往我的岸邊走。前面百分之九十都是正常的,現在,它到了我的岸邊。
「記住從這裡開始,宇宙的規則常數變了。船能動,能浮在水上,需要哪些東西?算簡單一點,發動機,船體。就這兩個,可以吧?」
吳筱點頭。
「我們拋開宇宙規則其他真正複雜的影響,只考慮這兩個最簡單的東西。發動機就算是內燃機吧,靠氧化還原反應的化學能供能。假如化學鍵能量降低一半,釋放的能量太少,內燃機會停機;假如化學鍵能量提高一倍,釋放能量太多,內燃機會變成一個炸彈,直接炸成粉。
「船體,能浮在水上,靠的是壓力。壓力本質是電磁力,電磁力增加一倍,船體會上浮導致重心不穩,傾倒,沉沒。電磁力降低一半,船體會下沉,甲板低於水面,直接沉進海里。即使忽略宇宙規則其他更復雜的影響,光是最基本的燃燒,浮力這種原始技術都會徹底出問題。
「一切技術源自科學,一切來源於對宇宙規則的認知。當物理規則不一樣了,文明絕大多數技術都會失效,越高階的技術失效得越厲害。規則,就是一個屏障。光速是屏障之一。可能這個太陽系的所有物理規則都是屏障,真空光速、普朗克常量、強相互作用的係數、弱相互作用的係數、重力常數、電子電量,可能所有的一切物理常數都是障壁!撞上規則障壁,再強大的科技都會作廢。
「在我們認知的物理世界裡,真空光速是每秒二十九點九八萬公里,所以資訊傳遞十的十三次方千米,也就是約一光年距離的話,最短需要一年時間。但在我們認知的物理世界以外呢?現在看來,也就是說在太陽系以外呢?
「太陽系以外的光速可能是這裡光速的一千倍。在那種地方,一千‘光年’,也就是十的十六次方千米,可能只需要一年就能抵達。」
真空光速、普朗克常量、四種基本作用力基本常數等等,這些基本引數構成了宇宙的基本規則,定義了物質的結構,也決定了各項資料在這個宇宙中所能達到的極限。
太陽系的物理規則正在改變。不!應該說,正在向不受保護的正常宇宙演進!按理說,宇宙規則的改變會讓這個世界毀滅、重構,那為什麼現在太陽系規則改變卻沒有毀滅一切呢?汪海成也不明白。或許是在某種精妙操縱下,改變的宇宙規則達成了新的平衡,從而避免了一切毀滅。如果是真的,這種遠超人類知識的力量讓他更為恐懼。
「如果強相互作用強一倍,我們就沒有辦法引爆核彈,中子和質子的束縛力我們無法解開。如果範德華力強一倍,我們連火藥都打不燃,更準確地說,連火我們都點不燃。這才是我們這個育嬰室無人前來的真相,沒有高科技文明能在育嬰室宇宙的規則下生存。」
「但是我們把規則變了。」吳筱說這話的時候,兩眼直勾勾盯著遠方,雖然房間牆壁擋在她面前,卻好像不存在一樣。這時候她不像一個領導,只是一個被嚇壞的普通人。
「這就是你說的構造體的真正目的:解除我們育嬰室外面的規則障壁。」
這位今天才第一次見面的領導喃喃自語,呆立了幾分鐘時間,然後又想到了什麼,「不對,不對。我們說的一切都是假設,而且還預設了宇宙就如同地球一樣,充滿了生命,所以才需要你說的規則障壁來保護我們。這不對啊,直到現在,我們也才發現兩個疑似戴森雲的星體,宇宙是荒蕪的,而不是充滿生命。所以我們根本不需要像保護區一樣被保護著。」
「真的嗎?」汪海成聳了聳肩,然後沉默著。
「哪裡不對嗎?」
「為什麼我們會在收到構造體藍圖的同時發現兩個戴森雲,為什麼不早不晚,為什麼之前那幾個天區檢測過無數遍,都從來沒有發現過一絲訊號?難道戴森雲是一天建成的?」
「這個其實跟為什麼當時天空每一個位置都能檢測到60k黑體輻射訊號是同一個問題。我們一直沒有想明白什麼樣的發射源會覆蓋星空的每個角落,直到……」
汪海成雙手隆成弧形,慢慢地合起來,合成一個球。
「我們的培養皿,我們的訊號發射器,我們的外殼。外面進不來的規則障壁,讓外面看不到我們的障壁,也讓我們看不到外面的障壁。」
「你是說,太陽系外面這層外殼還改變了外面的訊號,讓我們看不到其他的文明存在?而宇宙中其實是遍佈文明的,只是我們現在才看到?」
「很接近了。」汪海成深呼一口氣,「我相信其實要簡單得多,不是我們看不見別人,而是別人看不見我們。」
「隱身?」
「你知道構造體發育過程中,曾經‘消失’過嗎?」
「我看過資料。我記得你提出過一個解釋,構造體不是消失了,而是暗物質化了。」說到這裡,吳筱沉默了。
「看不見,摸不到,沒有電磁效應,有質量,有引力。」汪海成說,「這是我們定義的暗物質。我們一直認為暗物質是跟這些我們已經理解的基本結構不一樣的,否則無法解釋它為什麼難以被觀測,卻有引力存在。」
「但是構造體告訴我們,也許暗物質只是普通物質的一種狀態,一種存在但無法被發現的狀態。就好像我們的物質跟暗物質是兩根平行軌道,我們觀測不到暗物質。但問題是,暗物質能觀測到我們嗎?」
「你有沒有想過,假如有別的文明,就好比是那個一千四百光年外的戴森雲,我們這個星系在他們眼裡,是什麼樣子?」
吳筱明白了,覺得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
「你是說,也許在他們眼裡,我們才是暗物質。太陽系在其他文明眼裡,看不見,摸不到,沒有電磁效應,不能被發現,他們跟我們的物理規則不同……」
汪海成從自己包裡掏出一隻氣球,吹了起來。他準備了很久了,現在終於派上用場。他努力吹著,一直沒有說話,花了幾分鐘時間,才吹到最大。
「也許這才是我們世界的真相。我們整個星系都包裹著‘暗物質化’的星系培養皿,在這個暗物質環境裡面有獨立的宇宙常數、物理規則。我們把這個培養皿裡面的規則當作整個宇宙的真理。被這個培養皿包裹著,我們看不見真正的宇宙,真正的宇宙也看不見我們。我們看到的宇宙就像我們給學齡前小孩兒講的童話,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沒有離婚,沒有出軌,沒有失業……沒有買不起的房。」
說到這裡,汪海成突然失控捂臉慘笑,一股頹意抑制不住地從胸中湧了出來。
「構造體就是一根針,一根用來戳破我們保護膜的針。」氣球嘭的一聲,在他手中擠爆,「就像這樣,我們會見識到宇宙真正的規則,見到宇宙的真面目。
「人類的嬰兒時代,就要結束了。」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沉默了很久。吳筱終於開口:「結束了,然後呢?我們的宇宙會變成什麼樣子?」
「三個月的嬰兒能想象長大了自己的生活是什麼樣子嗎?這個問題有意義嗎?」
「那有意義的問題是什麼?」
「你覺得我們這些嬰兒做好面對成人世界真相的準備了嗎?我們這個糟糕的世界做好準備了嗎?」
走出辦公室,汪海成的心情已經平復。他沒有完成了一件大事的那種輕鬆感覺,沒有如釋重負,甚至都沒有鬆一口氣。
這些天,他頭腦裡一直有一幅幻影,不知為何總是想起成都大熊貓繁育基地的育嬰室。那些巴掌大的熊貓像老鼠一樣,睜不開眼,不能翻身,就那樣放在透明的恆溫室裡。遊客們隔著玻璃牆、塑膠窗盯著這些剛剛長毛的小傢伙尖叫。工作人員不斷小聲警告遊客保持安靜,照相機不能開閃光燈。
它們長大,然後放進月亮產房、太陽產房,賣萌,滾來滾去,伴著尖叫的遊客和相機,沒有人不愛它們。
然後有一天它們經過例行檢查,被關進籠子,送往野外。這時候,它們才發現自己原來什麼都不會,抱大腿、滾來滾去、露肚皮的吸粉絕技在這裡一點用都沒有。找不到食物,找不到住所,沒有人每天給它們體檢,找不到配偶,不知道怎麼發情。於是有的餓瘦,有的餓死,變成一具屍體。
汪海成一直不明白為什麼這個奇怪的幻影反覆出現在腦海裡,但是今天,他終於明白了。
他以為熊貓代表的是人類,是地球,但其實是他自己。他以為自己從小練就了一身屠龍技,打了一身鋼筋鐵骨,但被這個世界一口吞下去的那天,才知道自己連骨頭都是那麼入口化渣。到了這一天,他才知道真正的世界的樣子。童話只會告訴你相愛永遠在一起,不會教你怎麼賺錢買房。直到昨天,他還是嬰兒一樣,生活在象牙塔的童話裡,以為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就會過上自己的夢想生活,幸福,快樂。
汪海成抬起頭來,盯著西方天邊已經緩緩落下的夕陽。太陽系外面罩著童話播放機,這個播放機不知道工作了多少億年,但不知道為什麼在那天結束了播放,退場了。在退場的那天,地球文明的搖籃曲停止了,起床號吹響,送來了通往成年宇宙的尖刺。
他想起安森青給他講的那個故事,那個在非洲草原上拉起那根越來越粗的繩子的故事。
只要地球這個育嬰室的宇宙規則不改變,外星文明無論多強大,都無法踏入地球。這裡光速太慢,普朗克常量和四種基本作用力的引數都與外界不同,那些在人類看來比魔法更神奇、可以毀天滅地的科技根本無法在太陽系內使用。
只有這根繩子才能在這個原始的宇宙規則裡運轉,然後一點點把育嬰室外面的真正宇宙規則拉上來。
人類好像是被這根看不見的繩子操縱的木偶。
汪海成已經一身是汗,也不知是天氣熱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他抱著裝有私人物品的紙箱子往回走,審查雖然結束,但為了安全和保密,所有工作人員都被安排在基地專門的宿舍區域。在群星工程運轉期間,所有的工作和生活都會被限制在軍事基地裡進行,需要外出,需要單獨申請。自己沒法再像以前一樣還能在中山大學裡面隨意出入。汪海成自然也要從審查區搬往宿舍,他還沒有去過,也不知道在哪裡。基地給了他詳盡的指南和地圖,地圖上附有各個區域的說明,本來是有勤務兵幫忙,但是軍人站在旁邊讓他渾身不自在,汪海成還是決定自己找過去。
往宿舍區走的時候,天色驟變。
夕陽很快被漫天的烏雲遮蓋,像是妖怪一樣,只用了幾分鐘,整個天空就一片昏紅,猶如染血的末日。又幾分鐘,半隱入海面的太陽就只剩一個慘白的影子,乍眼望去日月難辨,雷光穿行在雲間,轟鳴爬行著,像崩壞的機器遮在天上。
雨瓢潑落下。
汪海成抱著一箱子東西,裡面多是衣服和電子產品,淋不得雨。但自己又跑不起來,他想找個屋簷避一下。這基地本是一個大型新裝備實驗場,辦公區到宿舍區是一大片空地,風裹挾著豆大的雨滴迎面撲上來,一時居然找不到去處。
這時候背後傳來一串噼噼啪啪的腳步聲,輕快地奔著宿舍區跑去,一個男人的聲音叫道:「慢一點,那麼高的跟,也不怕摔?」
汪海成回頭,想看這幾個人熟不熟,能不能請他們幫忙搭把手帶自己去宿舍區。群星工程的工作人員現在已經肅清了一批,又重新大幅擴充了很多,新人他未必認識。頭還沒有轉過去,就聽到一個熟悉的女聲歡快地喊道:「不跑快點就要溼透啦!你是老年人嗎?跑得這麼慢?」
「你不管跑多快,穿過的迎雨面積是一樣的,不會因為跑得快就少淋雨的!你算一下積分。」
「……誰信你啊!」
「你連我都不信,你要相信誰?等我一下,溼身也不要緊的……」
「你才失身呢!」
白泓羽一邊跑一邊回頭笑罵,直到離汪海成很近了,她才注意到自己的老闆。白泓羽愣了一下,一個急剎,反而差點摔一跤。那個不認識的年輕男子一個箭步衝上來,一把抓住她的手,這才沒讓白泓羽落一身泥。
「老闆?你……」白泓羽想說你終於被放出來了,但好在沒出口就嚥了回去。「太好了!」她叫道,「我們盼你好久了!」
「我們?」
男子主動上前伸出手來,「汪老師好!真是慕名已久,一直盼著跟您見面。我是新來的,做能源工程的,現在在做‘摩西’的工程化可行性評估。聽小白說你飯量比較大,我們一直在等您一起拼夥點菜,兩個人點菜什麼都吃不了。」
白泓羽一跺腳,「姓姜的!你都胡說些什麼啊!幫老闆拿東西啊,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汪海成只搞明白了這男人的姓就被搶走了行李,跟著他們兩個一路跑回了宿舍。白泓羽兩人幫他找到房間,把行李放好,又幫他介紹了一下宿舍設施的常見毛病,這才退出來,讓汪海成去洗澡。
男子退出去關門的時候,才一拍自己腦門,朗聲大笑道:「哎呀,汪老師,我是不是沒告訴你名字?一時短路,我叫姜成,成功的成。」
白泓羽從他的肩膀上伸出腦袋,笑道:「什麼一時短路,他本來就這麼傻。老闆快點,我們等你出來吃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