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泓羽是在基地食堂遇到的姜成,她在審查的時候聽過這人的名字,但最開始沒有反應過來。姜成在她後面排隊等打菜的時候,手舞足蹈地講「摩西」的電力工程化,聲音太大,引得人人側目。白泓羽被他的大幅度動作撞到了後腰,嚇得姜成後跳了一步,連聲道歉,一疊對不起說完了,才抬起頭來看到姑娘的臉。這個人高馬大的男人一愣,臉突然紅了。
「您……是不是姓白,叫白泓羽?」
白泓羽嚇了一跳。他慌忙擺手解釋:「不不不,別誤會,別誤會。我不是什麼奇怪的人。我跟你是一樣的……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您當年是不是也報名參加‘火星一號’移民專案,被騙了錢?」
白泓羽愣了一下,「火星一號」的事情在審查的時候也被提起過。回想起來那是一件愚蠢得可愛的往事,一個毫無航天和科研背景的荷蘭公司在媒體上宣稱,要面向全球普通人選拔火星移民專案的候選人,先選出一百個種子選手,再從裡面挑出兩男兩女,經過培訓後搭乘載人宇宙飛船前往火星。審查員問白泓羽她為什麼會報名,還交了一筆不算小的報名費。這件事最不理喻的是兩點:第一,對方明確說了這個計劃有極大可能會失敗,即使是萬幸之中成功登陸火星,也很難保證在火星順利生存下去,而且是百分之百不可能返回地球;第二,只要報名就要交錢,絕不退費。
審查員沒有辦法理解以他們的知識背景,有什麼理由看不出這是個騙局。
「呃……大概是因為……騙局能騙到人,不是因為它有多像真的,也不是因為被騙的人有多笨,關鍵是被騙的人有多希望它是真的吧?」姜成絞盡腦汁回答,生怕政審就因為這個愚蠢的往事被幹掉,與群星工程擦肩而過。審查員看他臉色僵硬,安慰他說:「沒事兒,你不要太擔心,工程裡有一個天文學家也被這玩意兒騙過。回頭說不定你們可以交流一下被騙心得。」
在群星基地食堂吃第一頓晚飯的時候,白泓羽和姜成把這事當段子講給汪海成聽,汪海成除了偶爾搭腔以外什麼也沒說,只覺得乳鴿滴了太多的檸檬,酸得發苦。他本來擔心白泓羽在審查的時候被問了什麼關於自己的事情,不知道以後要怎麼面對她,現在卻發現這都不重要了。汪海成本打算跟白泓羽談一談自己關於構造體的思考,卻因為擔心審查員問過白泓羽些什麼引發尷尬,不知道怎麼跟她開始這個話題,但現在他明白談不談可能都沒什麼意義了。
白泓羽跟姜成是一類人,他是另一類。
草草吃完飯,汪海成便推說太累了,想早點去休息。他很久沒有睡得這麼早,身處荒郊,聽見外面蟲鳴陣陣,自己翻來覆去,熱得難受。起身開了空調,溫度最開始太低,便調高了一點。
只聽見壓縮機嗡嗡地響,停機,啟動,停機,啟動,好像無數蒼蠅在耳邊吵。
嗡嗡嗡……
嗡嗡嗡……
他記得自己有一副隔音耳塞,於是跳下床翻箱倒櫃地找起來。東西很小,不知道收拾在哪裡,先把箱子翻了個底,每個角落都翻了一遍,沒有。是不是掉進了哪件衣服的口袋裡了?在每個口袋裡掏,上衣、外套、褲子,捲起來的衣服開啟,翻在床上,堆出去,丟在地上。
鞋子裡,書頁,小提琴琴箱裡。所有東西都翻開,丟在滿屋都是,沒有,沒有,全都沒有。
想要的東西全都沒有,再小,再無關緊要,都沒有。
嗡嗡嗡……
嗡嗡嗡……
從來沒有一個聲音像這樣從耳朵直接鑽進腦子裡,不斷迴響著,好像要把所有的一切撕開,扯爛,鑽進去,讓他發瘋。
他想要大喊,卻不敢出聲。白泓羽他們的宿舍就在樓上。
汪海成把丟在床上的衣服一把抓起來,用盡全力朝牆壁扔過去,衣服只是瞬間飛了起來,然後就落了下去。沒什麼聲音,也扔不遠,只能落在床腳邊。汪海成關上燈,一身臭汗地倒在床上。
床很硬。他回憶起拿到房子鑰匙的時候,自己曾經去試過三萬一張的進口床墊,睡上去像雲一樣。
回到宿舍的時間是晚上七點四十,睡著前最後一次看時間,卻已經是凌晨六點四十七。
接下來兩天,汪海成連續去找了吳主任,詢問上面的意思,需不需要自己寫更詳細的報告。他可以更詳細地從費米悖論開始說明,不管是計算宇宙規則常數改變對技術的準確影響,是計算核彈的失效點、太陽的熄滅點,還是對衛星通訊的影響,都沒問題。
吳主任說這沒有太大必要。自己是贊同他的想法的,一定會盡一切努力來讓上面明白構造體的危險。吳主任坦誠地告訴他,這裡面的關鍵問題不是對現有技術的影響,而是掌握構造體技術可能獲取的利益。群星工程的參與者內部已經分化出了代表不同聲音的派系,這些派系對汪老師的看法有的贊成,有的反對。即使吳主任認同汪老師的看法,但也要想法爭取大家的支援,掌握不同派系的方向,讓自己反對的聲音能壓過對方,這才是關鍵。
「放心,」吳主任說,「我相信你說的是對的。我也跟其他一些科學家交流過了,很多人都跟你站在一起。你不要急,我一定會想辦法的。」
第四天的時候,汪海成又去找吳主任,吳主任卻不在了。問其他人,也不知道主任去了哪裡。
汪海成心裡一時發緊,覺得事情不對,不由為吳主任擔心起來。他雖然不懂政治,但身為中國人,也明白這裡面暗流湧動,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整個群星專案已經牽涉太多的利益和勢力,科學已經不是左右它走向的唯一,甚至不是最重要的因素。吳主任是不是因為自己的緣故「站錯了隊」?
每當有上級領導視察,他都心裡一驚,害怕是要歷數吳主任的八項大罪,宣佈新負責人接替。
這樣在惴惴不安中又過了四天時間,他才終於在傍晚見到了吳主任。
吳主任這次的出現讓基地所有人都驚訝不已。對於基地裡其他人來說,重要的不是她消失了好些天,而是跟在她身後一胖一瘦兩個外國人,她把這兩個人直接帶到姜成的組裡。
「根據中央的指示,我們從今天開始跟這兩位美國的專家共同進行‘摩西’的能源化開發,希望大家能夠合作無間。」
基地裡所有嘰嘰喳喳的聲音都在討論這突如其來的敵友驟變,揣測美國人用什麼代價換來了合作。有的人感慨政治的紛繁複雜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有年輕人自嘲不知道被間諜害死的同事換來了什麼,是否保本;有人揣測駐日美軍和第五艦隊預算被美國國會駁回的新聞與此有關。整個基地裡都洋溢著不該屬於這裡的八卦氣息和奇妙活力來。
只有汪海成覺得無法呼吸,他扶著牆拼命大口喘著氣,卻覺得沒有一絲氧氣進入自己的血液,眼前陣陣發黑。
他只覺得自己蠢得可笑。想來也是,汪海成啊汪海成,你何德何能,指望別人用烏紗帽來為你這個不著邊際的「想法」買單?人家吳主任有自己的前程,有自己的遠大理想和抱負,要面對無數理不清剪不斷的現實——就像那個明明屬於自己卻住不進去的房子一樣,現實和理想,隔著霧氣沉沉、越不過的紗帳。
這些天來,汪海成心中只留著吳主任這最後一個支撐,此時支撐垮掉,他只覺全身像石頭一樣,一絲一毫也動不了。姜成和兩位美國學者中英文混雜著流利地交談著,汪海成感覺自己的腦子從頭頂飄了出來,昏昏然飛了出去,像是傳說瀕死時靈魂出竅一樣。
他抬頭看了看四周,一言不發地開始往自己的宿舍走,路上只顧埋頭想心事,沒留神一連撞上了兩個人,汪海成像木頭一樣沒說話沒道歉,徑直地走了。
這時候他心中一片清澈,好像第一次徹底明白了自己應該做什麼。很難,但不是不可能。不過在那之前,自己還要先處理一些事情,解決一個小麻煩。
他給基地打了外出申請。申請批覆得很快,一方面是因為汪海成自從被強制帶到基地以來從沒有出去過,另一方面是因為今天基本沒有這樣的申請——大家都窩在基地裡八卦這萬萬沒想到的合作。
這個計劃在汪海成被帶到軍事基地那天就開始醞釀,最開始是因為憤懣和無處發洩的怒火,隨後是為了打發日日夜夜的無所事事。在審查員問他跟白泓羽情況的那些天,痛苦和憤怒達到了頂點,每天晚上他都打磨著這個計劃醞釀瞌睡,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平靜下來。
在等班車的時候,他開始按網上找到的聯絡方式打電話,留的是自己的真實姓名和身份,跟計劃有出入,但是這樣更好一些。
開班車的是部隊的戰士,一路從北邊的丘陵往南面珠海城區駛去,開得有點狂野。車上只有他一個人,另有他肩上的挎包,還有腳邊的小提琴琴箱。這把小提琴是他讀大學後買的,花的是自己做家教賺來的錢,這些年一直帶在身邊,時不時拉一拉。所有的聯絡和準備都已經完成。他確認了所有人的行蹤,又看了一遍自己收集的資訊——那些東西本來打算作為起訴的證據,但是馬律師告訴他,這一切作為證據鏈很困難。他不明白困難在哪裡,馬律師說這些資訊要作為證據鏈必須基於一個假設——對方的行為是惡意的。
「這是一個傾向性假設,法庭是不會採納的。你要先證明他們的惡意。」
這逼得他發瘋。
到了市區以後,他用取款機取了現鈔,又打了一輛車回到中山大學附近,「自己的房子」的小區門口。這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天色已暗,路燈昏黃。十多個年輕力壯的漢子光著膀子蹲在大門口抽菸打牌,引得小區進出的人側目。他們也不在乎別人盯著自己看,他們的脖子上掛著金鍊子,打牌的時候甩來甩去,威風得很。
汪海成在邊上站了一會兒,才鼓起勇氣。蹲著的漢子中早有人注意到他的異常,還不等他講話便起身,迎了上來。這人個頭不高,比汪海成還矮半個頭。
「汪老師是吧?」他說著,看汪海成的眼神就知道沒有猜錯,「我就是跟你聯絡的陳生。你好你好。」
汪海成不太自在。他以為自己已經鼓足勇氣,下定決心,但這時候還是本能地想逃。陳生見狀,很有經驗地開口道:「能先給我看一下您的房產證嗎?違法犯罪的事情我們可不做。」
這話吹走了汪海成最後一絲疑慮,他掏出不動產證,跟包裡一沓鈔票一起遞了過去。「你們只收現金,對吧?」
對方拿過證件只瞄了一眼,便遞迴給了他。錢上手認真點過,大大方方揣進了口袋。「沒事兒,哥們兒,剩下你甭管了。」就聽陳生吆喝了一聲,「起來起來起來,牌都給我撂了。煙也給我掐了。幹活了。早幹完早喝酒,走走走。跟著汪老師。煙掐了,文明點!」
汪海成拉著這十六個人——一個加強班的隊伍往樓裡走,小區居民們遠遠看著這群面目不善的傢伙,紛紛躲到了一邊。
這麼多人分了兩個電梯才裝下。
八點,屋裡是有人的。汪海成在樓下的時候又抬眼看了一眼屋裡的燈光燈。人回來得比較晚,專門等到八點,等屋裡有人。
烏泱泱一群人留在過道,陳生走到門口,重重地拍了兩下門。
「誰啊?」
「送外賣的!你們誰叫的外賣,2003。」
「送錯了吧?」說著,門向外開啟了。
陳生的鋼頭靴往門縫一別卡了進去,開門的是那個中年婦人,還沒反應過來,門就被陳生雙手拉開。不用人招呼,守在過道的十五個漢子潮水一樣湧了進來,把婦人擠在一邊。那婦人嚇呆了,一開始沒有反應過來,等人都衝進了客廳,才尖叫起來:「你們是幹什麼的?!」
裡屋的男人蓬頭垢面踩著拖鞋跳出來,嚇得臉色發白,「你……你們,你們要做什麼?」
汪海成聽裡面一團亂,遲疑著不敢往裡面走。陳生冷笑著說:「膽子屁點大,還學人玩傢伙事兒!別怕,我們是搬家公司的,房東汪老師聽說你們搬家比較麻煩,請我們來給你們搬家。錢都給齊了,你不用管啦!」
他吆喝著自己的手下:「開搬開搬,利索點兒,幹完了回去喝酒。全搬完,別漏了東西。回頭人家說我們不專業,把口碑做壞了,我抖你們的肉。快點!」
完全無視屋裡的兩個活人,十五個人旋風一樣動作起來。婦人呆了幾秒,衝上去要關門,大喊:「你們這是搶劫啊!你們要把東西給我們搬到哪裡去?!還有沒有王法了?」
聽到這句話,汪海成終於挺著胸口邁入房間,高聲叫道:「有王法啊!你們去告我啊!」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雖然儘量保持著平靜,卻也知道自己的嘴角忍不住上揚起來。婦人一見到他,愣了一下,就要衝上來。陳生一抬手抓住她的胳膊,也不知道怎麼用的力氣,就把她揚手扔到了沙發上。她手腳亂動地想要爬起來,兩個漢子一邊一抬沙發,把她又扔在了地上,就扛著沙發出了門。
「你們要搬去哪裡?」婦人尖聲大叫,躺在地上就回頭大罵自己的男人,「廢物啊,人家都來抄家了,你在幹嗎?!」
「搬回你們自己的房子,三灶那邊那個。」汪海成說,「放心,搬家的時候什麼壞了什麼丟了,我賠。」
「你……你這是搶劫!」她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想要衝上去,被陳生抬手一擋,嚇得又縮了回去,「來人啊,中山大學的教授入室搶劫了!」
汪海成搖了搖頭,「不,這不是搶劫,這是合同糾紛。屬於商業案件引發的衝突糾紛,如果你對我的做法有什麼意見,可以去法院起訴,告我,要求我賠錢,要求法院強制執行租約。去吧,快去吧,我等著你。」
稍頓,汪海成又發出了咬牙切齒的怒吼:「去啊,去告我啊!」吼完,自己的嘴角忍不住地翹了起來。
「我跟你拼了!」婦人一邊大喊著,一邊從茶几上抓起一個不知是花瓶還是什麼筆插的東西就要衝上來,還沒起步,背後一個漢子抓住她的頭髮一扯,人就整個失去重心,仰面摔了下去。扯她的人反應很快,馬上又託了她背上一把,她就這樣平平無力地躺了下去,也沒撞到什麼,好像根本就沒爬起來過一樣。
這個婦人再也沒起來過,就躺在地上怒罵,先是罵汪海成,然後罵這群搬東西的人,最後是罵自己的男人。她那五大三粗的男人縮在一邊,既不說話,也不動手,任由這群人在身邊擠來擠去,把這一屋子東西往下扛。十二個人往出搬,三個人往下面送,一屋子東西眼見越來越少,只有婦人在客廳滿地打滾。她男人被罵得太狠了,突然衝上去撲在婦人身上瘋了一樣扇起自己老婆耳光來,邊打邊罵:「我之前他媽有沒有給你說過這樣不行?!我他媽是不是說了你那表哥不靠譜?!他媽的是不是你非要來貪這個便宜,說反正不會有損失?!報應了吧?爽了吧?家被人抄了吧?!你去告啊!拿那個什麼租房合同去告啊!你表哥不是能耐嗎?」
這對夫妻就在客廳地上廝打起來,也顧不上自己的東西就這樣被人清了出去。汪海成在邊上看著,整個人都有些恍惚。他原以為他們會報警,會叫保安,會有很多麻煩,但沒想到就這樣輕易丟盔卸甲地慫了。
隔壁鄰居門開了一下,看了一眼就關上了。一個小時後,房間空無一物了。那對夫妻也打累了,鼻青臉腫、滿面血痕地坐在地板上,看著最後的一點東西被送出門。
陳生問道:「你們兩個走不走啊?送你們回家去。省點車錢晚上買點紅花油擦擦。你們不走,這車傢俱呢到時候就堆你們家門口。回頭少了東西再找我們可就不認了。」
這兩個人木偶似的一聲不吭跟著他們下了樓。陳生等他們進了電梯,才對汪海成開口說道:「汪老師,我給你說過事情就這麼簡單,快刀斬亂麻。你看一個小時,六千塊錢,結了。要解決事情,只要下狠心,哪有解決不了的?你跟我電話裡扯那些蛋都沒用,就一句話,想不想幹。想幹,幹,完。我幹這行,平的事兒比你聽過的多,沒有解決不了的,就是你想不想解決,看看是代價高還是事情大而已。來來來,我給你打個九折,還你六百,就算恭賀你喬遷新居啊。恭喜恭喜,六六大順,萬事如意。」
說完,陳生也出門,下了樓。
電梯關了門,一切安靜了下來,突然之間,煩惱了他那麼長時間、好像永遠都不能解決的房子問題,就這麼解決了。他準備了那麼多後備預案,警察來了怎麼辦,保安怎麼解決,鄰居上來攔事兒怎麼說,全都沒有用上。就這麼完了。
這讓他一時有點不習慣,有點恍惚。
他木然地關上大門,關了燈,屋裡一片漆黑。汪海成這才發現小提琴的琴箱就在腳下,自己倚著客廳的牆,慢慢地坐了下去。他扭過頭,看了一下背後的牆。
他想起那張打算貼在這裡的星圖,那天本來是拿在手上的,後來在學校裡遇上了爆炸,等被送到安全屋的時候已經找不到了,許是戰士保護自己的時候掉在了地上沒有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