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些東西重新出現的過程裡,人們看到的是球體,但變化結束的時候,在場的人卻覺得自己看到的是一個圓片,沒有寬度的二維黑色圓片。不過這個困惑並沒有影響這群專家多久,因為探測胚胎存在的電磁檢測裝置很快發現這東西表面可見光的反射率幾乎為零,所以就像黑洞一樣,丟失了一切視覺細節。明明是個三維物體,看起來卻像是二維的圓片。
負責人的腦子裡什麼也沒想,伸出已經沒了頭的鑷子碰了它一下,接觸是實體的,感覺到了珠子的質量。
從這一刻開始,構造體徹底失去了生物的形態和特徵,變成了死物一樣。對於這個變化,不僅出乎人們意料,而且很長時間內研究人員都沒法理解這幾個小時裡,從胚胎,到消失,再到變成無機物整個過程的原理是什麼。
直到連山裡的第一基地都消失兩年後,這一切變成新世界執行機制下的絕密根基之後,才有人提出一個構想:構造體本來就不是一張生命藍圖,而是一座奈米微觀工廠。
本來所有的生命都是一套精密的微觀機器,蛋白質可以當作奈米級的零件,生命體就是一套高度精密的製造和加工裝置。只是常規生命工廠的產品尺度是越來越大的,從奈米級的裝置驅動微米級的結構,製造出毫米級的組織,構成釐米級的器官系統。而這座工廠則用奈米級的裝置精控皮米級的零件,皮米級高精度的零件再加工飛米級的結構,最後把所有結構搭造起來,創造出人類認知尺度以外的智慧裝置——最後組成構造體的形態。
在這個構想中,這個只有一釐米大小的構造體,其複雜度可能已經超越了人類有史以來製造的所有裝置之和,人類擁有的探測裝置不足以在這樣的精度下準確瞭解它們的結構——即使瞭解結構,也無法理解它的運轉機制。當然,這個假設就算當初有人提出,人們也會質疑在如此微觀的尺度下有沒有可能製造所謂的「機器」。不過兩年之後,他們對構造體的利用和理解已經足夠證明這一點。
兩年以後,他們開始明白這九十七個看起來沒有區別的構造體擁有驚人的複雜度,知道它們有幾種類別,但剛見到這些構造體的時候,大家僅有的印象是那種純粹的黑。
只有負責人同志看著手上這個沒了頭的鑷子發呆。鑷子頭被突然出現的膜削進去,然後裹在了黑色的殼內,自然已經看不到了。鑷子頭還在裡面嗎?是被封在那個球內了嗎?這東西是隻有外壁,裡面都是空的嗎?
這困惑讓大家想起所有的培養皿都有嚴格的質量監控裝置。很快,質量資料出來了。
整個過程中,從胚胎短暫的「消失」,到黑殼出現,構造體的質量都沒有發生任何變化。這讓消失這件事更匪夷所思。這樣看來,構造體像是短暫地變成了無影無蹤的幽靈,之後附加了一層黑殼,但從未真正的消失。黑殼附加上的原因,似乎正是為了讓構造體在「隱形」之後還可以被人類找到。
「剛才……變成了車庫裡的飛龍嗎?」有工作人員喃喃自語,「看不見,摸不著,但它就是存在?」
只能通過有限的物理接觸來理解這個包上黑殼之後重新出現的構造體:表面光滑得可怕;用探針接觸之後,外殼呈現極強的剛性;在百牛壓力、萬帕壓強下幾乎沒有任何形變——他們也不敢再增加壓力了。
另一個有趣的事實是,負責人操作的那個構造體比原始質量重了0.07克,也就是小鑷子頭的質量。經過小心的嘗試之後,他們晃動了幾下這個構造體——能感覺到微弱的衝擊慣性,但沒有響聲。鑷子頭真的是被封在一個「空腔」裡,但外殼在衝擊下沒有震動,所以不會響。
構造體的「真空質量」引起研究員們的強烈不安,想要透過這外殼搞清內部結構。但當探索進一步繼續的時候,舊的不安還沒得到一絲緩解,新的恐懼卻襲上心頭。
他們先是用普通光學顯微鏡觀測構造體的黑殼,放大倍數在五十倍的時候,只可見到一片漆黑。
調整最大光學倍數,放大到一千倍,依舊一片漆黑。吸收光的通道結構應該是奈米級,他們想。人類勉強可以通過炭奈米管做出這樣的材料。
他們改用電子顯微鏡,解析度可以達到十分之一奈米左右,足以看清奈米材料的結構。
一片漆黑。
大家焦慮起來。黑暗永遠是人類心中的恐懼源頭,在這樣的尺度下,他們還是得不到一絲資訊,所有打上去的光都被吸收得一乾二淨,沒有反射,也沒有衍射,好像手上的不是一個東西,而是一團黑洞。
動用掃描隧道顯微鏡。
操作員花了十分鐘確定訊號電纜是正常的,螢幕上依然是一片漆黑。
「不可能。」實驗員說,「這東西都能看到單個原子了。」
這個觸感光滑的外殼在所有頻帶下的電磁反射率都是乾淨的零。
所有射入表面的輻射全部百分百被吸收掉,散射、反射、衍射全部沒有。連各種頻率的高能輻射也無法讓它產生量子躍遷,輻射出任何一絲射線,真的就像黑洞一樣吞噬得乾乾淨淨。
不知道這些輻射吸收進去以後變成了什麼,是被構造體吸收利用了嗎?沒有一絲資訊被反饋釋放出來。他們沒有辦法判斷這東西的結構——在任何探針顯微鏡下,都是一片純粹的黑。
構造體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謎,一個資訊黑洞。百分之百的透明到百分之百的吸收,這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
負責人愣了一會兒,突然摘下防護手套,一把抓起那個黑球。其他人看到他的動作的時候不禁發出了驚叫,還沒來得及阻止,他已經把黑球抓在了手中。
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圓瞪著眼睛,望著他。沒有人知道可能發生什麼,似乎任何事情都可能發生,融化、消失、化身超人,這些都不會讓大家感到意外。
什麼也沒有發生。
半分鐘的死寂之後,他放下這個黑球,只覺得一股寒氣竄上自己的脊樑。
「為什麼不是冷的?它不冷。」他喃喃自語。
有的人明白了他的意思。這東西既然像黑洞一樣吸收了一切輻射,它的表面應該接近絕對零度,為什麼它不是冷的?
只可能有一個答案,這外殼的物質密度稀薄得難以想象,儘管它冷得離譜,但熱交換效率卻很低,「黑色的殼」擁有目前人類科技難以理解的空間結構。
汪海成回來時,黑化之後的構造體第一次研究嘗試已經結束,在他看資料的時候,白泓羽詳細向他描述了這個透明、稀薄、存在卻又不存在的幽靈。資料不能代替親眼所見的興奮和恐懼,哪怕只是在複述當時的場景,白泓羽也激動得瑟瑟發抖。
「這東西到底是什麼?它想要做什麼?」她說。
沒人關心汪海成的房產訴訟,沒人知道他一審的審判結果,他包裡揣著判決書,一條條過著資料。
「你不知道?」汪海成平靜地說,「你怎麼會不知道?你是我的學生嗎?什麼情況?」
白泓羽愣住了,最開始還不明白導師的意思,汪海成比自己大不了多少,今天卻奇怪地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也不知道這話是奚落,還是玩笑。
這麼長時間以來,汪海成終於能安安心心、心無旁騖地思考工作上的事情了。看著犯傻的白泓羽,他笑起來:「再想想?看不見,摸不著,沒有電磁效應,但卻有質量,這不是生物學問題,這是一個天文物理問題啊。」
白泓羽思索片刻,噌地站起來,「老師你是說……可是……這……」
汪海成朝她點了點頭,他心中的激動實在不亞於自己的學生。白泓羽叫道:
「暗物質?!」
是的,看不見,摸不著,沒有電磁效應,但是卻有質量,籠罩在天文學上的烏雲假說——
暗物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