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不計成本,是因為大家雖然理論上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兒,但沒人真的明白這事該怎麼做。理論上,他們已經有了一整套基因資訊,只需要按照這個資訊創造一個完整的dna,然後想辦法讓這個dna作為一個細胞的遺傳物質進行發育就可以了。
但理論和工程實踐之間的距離,大概跟知道e=mc2,到造出原子彈的距離一樣大。
所以這個專案就像當初的曼哈頓計劃一樣,不計成本和人力地朝前推進。
雖然dna的概念已經被說得爛大街了,但普通人並不明白這東西微小的程度,總以為跟細菌一樣,丟進顯微鏡裡面,找個高倍數的放大鏡就能看清楚,然後轉基因就像拼個積木一樣簡單。但實際上,人類能真正觀測到dna的內部結構,而不是通過數學模型來推測雙螺旋的歷史還比較短暫。科學家們要在亞分子級別上操作dna,需要樓宇一樣大的冷凍透射電子顯微鏡放大上億倍才行。
汪海成和白泓羽看到顯微鏡裝置運來的時候,直接傻了眼,好像聽到貨車卸下了一車金幣,嘩啦啦地響個不停。
但就算有錢,整個dna拼裝工程的技術還是要從頭開始。雖然轉基因技術已經成熟,但這個專案跟轉基因完全不同——轉基因是通過切斷再連線的方式把某個短基因片段插入一個完整的原始生物dna,而這只是從頭開始組裝。這區別之大,好比一個是往出鍋的炒菜裡撒把鹽,另一個是做整套滿漢全席。
技術難度完全不在一個數量級上。
工程開始的第一週,專案毫無進展。時間都花在了操作方案的爭論和篩樣嘗試上,大家連軸轉沒有周末休息,像繃緊了的發條——不過對於這些科學工作者來說,沒有假期早已是常態。一週過後,新的批示下來了:
進度太慢,不計代價,全力以赴。
傳說中曾經有一些領域的前輩也享受過這樣的待遇,但如果歷數一下,會發現全都是武器、國防、軍工——與戰爭相關。天文、物理、生物,這幾個學科的工作者還是頭一遭遇到。
汪海成不懂生物技術,生物基因工程學怎麼進行的、中間遇到過什麼樣的麻煩他並不清楚。但他明白現在大致的工作方向:第一,從零開始搭建生命的遺傳資訊;第二,替換掉有活性的生物細胞原有的遺傳物質;第三,培育它。
簡單地說,從零開始創造生命。
這其中每一步都應該是生命科學的里程碑似的重大突破,所以汪海成不太明白上面在慌什麼,科學麵前,急真的管用嗎?他本以為無論如何,都要花很長的時間。
之後他才明白,「不計代價,全力以赴」這八個字裡蘊藏著多麼可怕的能量。
這八個字曾經在太平洋的彼岸創造出幾次奇蹟:用兩年時間從純理論概念創造出原子彈,結束了一場正義與邪惡的終極戰爭;用八年時間從連載人飛船都沒有到登上月球,插上星條旗。這八個字表達了科學家長期以來的心聲:「東西做不出來不是因為我們無能,而是因為你們捨不得掏錢。」
生物工程學專家最開始使用酶切手段,想從一個基礎dna上像拼積木一樣把一個個藍圖上對應的基因都拼進去。但正如預先就考慮到的失敗一樣,兩次轉入以後,dna結構穩定性就被破壞了。之後又嘗試了逆轉錄,基因倒是嵌進去了,但結構順序完全無法保證。
生物工程屬於典型的複雜系統,在工程學科裡面,它是非常下游的門類。任何新技術都是經過漫長的犯錯和失敗之路,才逐漸有眉目的。比如克隆技術,說起科學原理來不過是把一個細胞核放進另一個抽掉核的細胞,就這樣都經歷了數不清的失敗。眼下,連續的失敗只是讓計數器上的數字不斷狂飆,但並沒影響到大家的工作熱情。
真正影響到大家的是上面持續不斷的命令和催促:「不計成本,抓緊時間!」大家聽了無數遍,不免焦慮起來。
以窮著稱的生物學家被貧窮限制了想象力,手握上不封頂的預算都不知道怎麼花。他們做夢也沒想到,最後問題的解決靠的是奈米工程學家:擅於燒錢的這群人燒掉了七十多億美元,量產了二十臺單原子操作級別的「原子手術刀」和「原子級別顯微臺」,直接從化學鍵級別操作,強拆了dna分子,切出所需基因,然後重新組裝。
從安教授離開,到第一個目標dna完整分子下線,只用了區區二十二天,不到一個月時間。
dna匯入染色體,完整替換掉原有的細胞遺傳物質又花了一段時間。其實,這一環節的難度要高於拼裝,本該耗時更久,哪知道這「高難度環節」反倒意外得順利。有傳言說,進展順利是因為這個dna匯入方案來源並不「乾淨」,用的是間諜從某海外研究中心盜取來的絕密方案。不管怎麼說,四個工作組同時根據方案資料進行實踐,不到五天,dna分子的染色體替代匯入成功。
群星工程就這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以一擲千金的氣魄完成了第一階段的任務。
這就是一個現代化強國以舉國之力「不計代價,全力以赴」所展現出來的可怕實力。當親眼看見這種力量的時候,汪海成才真切地明白自己的心情。
不是興奮,而是恐懼。
在此之前,汪海成一直以為這一切需要很長時間,五年,十年,甚至更長。這個想法的源頭很奇怪,一般來說,誰都希望自己參與的專案早出結果,而且越早越好,尤其是一個如此重要的工程。
說得自私一點,正如白泓羽跟他半開玩笑說的,這工作既然是絕密,那還能當她的博士論文不?靠博士論文得諾貝爾獎的上一位也是天文物理學家[.宇宙微波背景輻射發現者約翰·馬瑟和喬治·斯穆特獲得2006年諾貝爾物理學獎,該成果以發現者的博士論文形式發表。],是不是應該繼承一下傳統?
如果工作有了突破,那麼他就不必那麼煩惱房子那點事兒了,國家是不是該發個院士樓獎勵一下?
後來,汪海成才明白過來,這種期待是因為自己的怯懦。幻想需要漫長的時間讓他產生了一種置身事外的安全感,當繩子終於拉到盡頭,最後不管是什麼被拉到這個世界,自己好像都與此無關了。在時間的緩衝面前,心底的種種不安和恐懼顯得稍微遙遠些了。
發現60k黑體輻射異常的當天,遙遠星空外發現的那兩個疑似戴森雲都已經快被遺忘了。雖然汪海成進行了很多種假設,其中稍微合理一些的也找白泓羽討論過,但沒有一個能在訊號和戴森雲之間找到令人信服的聯絡。
「物理學的上空飄著兩朵烏雲。」他對白泓羽說。
物理學史的老梗讓白泓羽笑出聲來,「放心,我們一定會重新定義世界的。」
看著這姑娘粉紅的頰,眉腳細彎,嘴唇輕揚,汪海成一時呆了,心中只覺得茫然,兩人的分歧已經大到了這樣的地步。他恐慌的時候,白泓羽為他的幽默笑出聲。難道自己的擔憂真的是杞人憂天?他真希望是這樣,甚至渴望像白泓羽一樣為奇點的到來而興奮,但他做不到。
只有面對考驗的時候,你才會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他們面對的是同一件事:有什麼東西在虛空中覆蓋了地球外每一處空間,並且朝地球傳輸了整整二十四小時的特殊訊號。特殊訊號的解碼字典早就藏在地球生命的基因組裡,可能在地球生命誕生之初就已寫下。有什麼東西一直設法隱藏著幾千光年外兩個戴森雲的存在,直到特殊訊號傳輸的當天,才洩露出來。
白泓羽看到的是「新的真相」,汪海成看到的是「有什麼東西」。
安森青的說法叫作「超然存在」,supremebeing。但要是用更通俗一點的叫法,一個可能干預了地球生命誕生,能夠影響千萬光年空間和訊號的東西,應該稱作「上帝」或「造物主」。
安教授離開的第三天,汪海成像往常一樣出門,滿腦子都想著幾千光年外的戴森雲,不自覺地抬頭看了一下天。那一瞬間,一種從來沒有過的不可抑止的恐懼扼住了他的喉嚨。一碧如洗的清澈藍天好像被無數觸手纏繞著,朝自己壓了下來,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直到沒進房子的陰影裡,才喘過氣來。
上帝是什麼並不重要,他不能接受的,是頭頂上有一個全知全能的神在看著自己。
而整個工程,就是在承認上帝的存在。汪海成明白,那一天的到來,命運奇點的到來,也就是上帝叩響地球之門的時候。
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
根據地外資訊構造的dna細胞所做的實驗進行到第二十三次,才終於大功告成。
這個終於有了生命活性的細胞被命名為「零號」。沒有被叫作「一號」的原因很簡單:完成dna圖譜的人是安森青教授,他這時候已經離開了專案,身份資訊也被抹去。資料裡用「零號研究員」的代號來指代他,他給的圖紙,也就順理成章地被命名為「零號」了。
坦白地講,這代表著其他人對這套圖譜能不能工作的質疑。尤其當大家最開始經歷了那麼多次失敗後,責任自然推到了零號研究員頭上。在分子生物學領域,從基因到蛋白質,再到完整生物功能,科學家對這套超複雜機制結構的認知理解都還原始得很。要說現在從頭創造一套能運轉的遺傳結構,等於剛剛知道cpu工作是靠電流驅動,就要製造頂級cpu一樣,完全不靠譜。所以當第二十三次嘗試之後,細胞居然穩定了下來,大家的震驚遠大於激動。
dna開始編譯,首先改變了原初母體細胞自身的結構,細胞膜和細胞器在二十小時內被重新替換。三十個小時之後,細胞縮小到原來的一半大,變成了一個正圓的小體,然後開始分裂。
第一次分裂花了差不多兩分鐘。分裂開始的時候,參與專案的全體科學家非要圍在一起盯著顯微鏡原配的顯示器,沒有人願意去看邊上大得多的轉播螢幕。
生物學家邊看邊發出驚歎——進入分裂,就說明遺傳物質確實已經在發揮比較完整的作用,人類真的靠人工設計構造出了一個生命體。
但僅僅幾秒之後,驚歎就變成了哀嘆,細胞分裂後形成了兩個獨立的小細胞,而不是以卵裂的形式抱在一起,成為一個多細胞卵裂球。這意味著這個生命細胞只是單細胞生命體,而不能發育成複雜的多細胞生命,這是天與地的區別,大家難掩心中的失望。
第二次分裂的時候,嘆息聲此起彼伏,兩個細胞長得倒是很快,二十分鐘後就長到了同樣大小,但只有一個進行了分裂,另一個紋絲不動。等到這個細胞分裂結束後又過了十多分鐘,另一個還是毫無動靜。在完全相同的環境下,一個細胞只在一次分裂後就失去了分裂能力,說明細胞的功能性有嚴重問題。主任研究員失落地在分裂細胞那邊標記了a,將沒有動靜的標記為b。
第二次分裂過了一個小時,第三次分裂開始了。
這次三個細胞中只有兩個開始了分裂,最開始大家都鬆了口氣。如果這兩個細胞也不再分裂,就更失敗了。分裂開始一分鐘之後,有人意識到了什麼,發出了「咦?」的一聲疑問。這聲疑問驚醒了大家:分裂的兩個細胞中,其中一個就是剛才被標記為b組的那個已經失去活性的二代細胞。
又過了兩個小時之後,第四次分裂開始。這時大家已經發覺這東西不能以正常生命來看待,正常單細胞生物的分裂,哪有如此整齊劃一——若不分裂一個不分,若分裂一起發生的道理?果然,第四次分裂又只有兩個細胞進行。
難道接下來每次都只有兩個細胞進行分裂?這是什麼原因?就在大家都困惑不解的時候,迎來的第五次分裂,這次分裂有四個細胞分成了八個。
這時,大家都面面相覷。白泓羽本是個絕對的外行,但等到第五次分裂的時候,她突然意識到大家的思路本身就錯了。
用生物細胞培植出了這個密碼,所以把它當作正常生命。大錯特錯!這東西應該是信使啊,它的一切活動都是圍繞著某個目的來進行的。白泓羽快速地過了一遍這個單細胞生命體的歷程,恍然大悟。果然,第六次有兩個細胞進行分裂,第七次分裂的細胞數又變成了四個。
「試試把這些細胞分成兩個部分,數量任意。」她提議道。白泓羽沒有解釋原因,汪海成知道這姑娘心思縝密又涉獵駁雜,便不細問,讓實驗員把細胞分到了兩個培養容器裡,一邊八個,一邊九個。
這時候已經過去了一天,這些細胞除了分裂,沒有表現出任何正常的生命活動跡象,遊動,衰亡,進食,統統沒有,甚至搞不明白它們分裂成小細胞之後再長回原來大小的細胞質補充來源是什麼。實驗室守在這裡的一群人也都不吃不睡,木樁一樣。
第八次分裂開始前,白泓羽低聲說:「如果我猜得沒錯,會有兩個分裂。」
果然,兩個容器中各自新增了一個。
第九次,白泓羽預言「這次是四個」。同樣如她所說,一邊容器新分裂了一個,另一邊新分裂了三個。就在大家以為是有神秘的二、四、二、四規律的時候,白泓羽接下來的三次預言突然又變成了六個、兩個、六個。
所有預言一一應驗。
這些科學家都是各自學科內的中流砥柱,年紀都比白泓羽大上不少。看著這年輕的姑娘故作神秘,一直也拉不下臉來不恥下問。但疑問越拉越大,這群人心中的躁動不安也越來越難掩飾,旁敲側擊地問這姑娘,但她就是不說。大家也各持身份,不好意思問得太緊。
直到離「零號」開始分裂過去兩天後,白泓羽才終於公佈自己的答案。當著大家的面,她列出了細胞在整個分裂歷程中,每個階段存在的總細胞數:
1、2、3、5、7、11、13、17、19、23、29、31、37。
列完之後,白泓羽發現周圍諸位居然毫無反應,這才明白原來生物學家們對數字幾乎毫無敏感度。只有汪海成看得明白,只覺寒氣上湧,他低聲說道:
「質數序列。」
除去初始的單細胞「零號」,後面每次分裂結束,總細胞量都在質數序列上,這是一個精準設計好的流程。
白泓羽能發現這一點,並不是因為她比在座的大師們聰明,或者更精通數學,只是因為取巧。作為一個科幻愛好者,她讀過太多與外星文明接觸的東西。數學,特別是質數,是最無異議的首次聯絡訊號。它用最小資料量傳遞著一個無可爭議的資訊:我們理解數學體系,我們是智慧存在。
在這裡,細胞用自己僅有的功能展現了它上面的超智慧設計,告訴人類:成功了。
白泓羽讓大家把細胞分成兩個容器,因為她想不明白這些細胞是如何「知道」要怎麼按質數序列分裂。如果把這些細胞當作一個機器,當然可以「設計」成分裂的數字,通過「開關」來控制分裂數量。但它們既然是獨立的細胞,它們又怎麼知道一共有多少個細胞存在呢?
它們彼此有通訊手段嗎?把它們分成兩個容器,彼此隔離,它們是怎麼知道現在一共有多少個細胞,來按質數序列達成分裂目標呢?
培養室裡有極高精度的訊號監測天線,白泓羽查過了上面所有頻帶的監測情況,都像正常細胞一樣,並沒有特殊的通訊資訊,包括中微子手段。
瞭解得越多,這細胞的奇蹟就越讓她激動。
幾經斟酌,她提出了一個更大膽的構想:
「如果消滅幾個細胞,它們下次分裂會把數量補回來嗎?」
連爭論都沒有,所有人彷彿都被催眠了一樣。他們此刻懷著聖徒朝聖般的心情,不過攝住他們心智的不是信仰,而是好奇。他們分出三個細胞來,用雷射直接蒸發掉。
下一次分裂的時候,幾乎可以聽到在場人們急促的心跳。一邊三個細胞、一邊四個細胞開始湧動的時候,全場徹底死寂下來,只有劇烈的心跳,然後是一位四十來歲的女學者暈倒在了地上。
41。
房間裡除了心跳,安靜得瘮人。所有人都明白,自己見證了第一次偉大接觸的發生。不需要細胞的發育,不需要等會說話、有超能力的外星人爬出艙門,這個存在用幾十個細胞就宣告了自己的存在,揭開了宇宙深邃的一角。
汪海成從螢幕上抬起頭來,聞著房間裡溼熱的臭味。將近三天,這群人不眠不休,散發著各自的體臭,每個人深凹烏黑的眼眶裡都透著逼人的神光,這些智慧之光被螢幕上幾個看不清面目的球體死死吸住,無法脫離,就像吞噬一切的黑洞似的。
汪海成知道,拉繩子已經不可能停下來了。
他回頭看著白泓羽,連續幾天的熬夜並沒有在她年輕的身上留下任何疲憊的印記,她盯著培養皿,眼睛裡閃耀著攝人心魂的精光,夢想的火焰在瞳眸裡肆意燃燒,光芒萬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