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光體

群星 七月 第2頁,共2頁

雲杉並沒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指了一下遠處。郭遠幾乎不能動彈,自己被擋在樹後,看不見她指的位置。他用雙手撐著身體挪了一下,卻覺得腰間空落得很。低頭,發現腰間的槍和通訊器都不見了,又看雲杉,她掛在腰後和大腿上的裝備也都不見蹤影,連束帶都沒了。

這時候他想起之前跟指揮中心通訊中斷的情形,才隱隱有點兒意識到事情的變化。他勉力扶著樹站起來,支撐著繞過這棵大得出奇的銀杏遮擋,才發現自己正站在武侯祠前。

武侯祠在發光。

是真正意義上的,發光。

眼前那個原本硃紅的院牆、青石的走廊、低矮的祠堂、森森的柏樹,全都在發光。不,不對,連空氣都在發光,像熒光燈箱一樣,亮度雖然不大,但這龐大的光體巍巍然立在他面前,耀得目眩。

他低頭不敢久看,閉眼休息了一會兒,才一點點小心地把視線往上找。這時候才發現自己剛才搞錯了,發光的不是武侯祠,而是一個被包裹起來的空間。在臨近祠堂外牆半米不到的地面有一根分明的分界線,筆直朝外一直伸出去,線內所有的一切,連空氣都發著光,線外只是被光照亮。

視線跟著線往外追過去,在盡頭,遠遠地看見了一輛渣土車。郭遠既覺得恐慌,又似乎一塊巨石落了地。

郭遠努力避免被這巨大的光體灼傷雙目,透過手指縫隙沿著光體外沿往裡找,花了好幾分鐘,大致勾畫出了一個形狀,這是一個由幾個頂點拉出來的幾何體,想必地上每個頂點都是一輛渣土車,但只有四五個的樣子。

雖然不敢再仔細看光體內部,但他只是一瞥,也發現一個漆黑的點浮在遠處半空,雖然只是一個點,但不用看清,郭遠也知道那是什麼:電力樞紐那個黑環就在他眼前展開成了這個球。

這時候,郭遠已經沒有心思再去想這些到底是什麼東西了。他只有一個念頭:自己會死嗎?

自己終於是要死在這裡了嗎?接下來是爆炸,把整個城市轟上天,還是整個武侯祠會化為虛空,幾公里的真空負壓把這片吸成一個內爆球?自己會變成灰燼還是肉泥呢?

郭遠就這樣自暴自棄地幻想著自己的結局,這時卻看見兩個戰士從一邊跑過。他揚手示意,覺得那兩個戰士還可以搶救一下,想勸他們儘可能遠離這個地方。見他揚手,那兩個戰士馬上向他們跑來,郭遠正要開口,就看到兩杆槍指著自己胸膛。

「雙手抱頭,蹲下!」

「自己人。」郭遠有氣無力地說,「編號9——」

對方根本沒有讓他繼續說,高聲叫道:「閉嘴,蹲下,原地不動交出武器!」

雲杉這才開口說道:「已經被前面另一隊繳走了。」

聽了這話,郭遠心裡打了一個冷戰。前後事情一串,他明白了。先前跟端木匯的通訊突然中斷,他們就已經知道不妙。果然,切斷通訊的不是別人,是自己行動小組的上級部門。

這個案件在他們之上另有一個權力更大、人員更多的工作組。那個組也許從端木匯小組組建時就有,也許後來才有。他們的行動被暴力接管了。

郭遠看著眼前這個籠罩了整個武侯祠的光體,困惑和疑問爬滿了他的心頭。這個行當,每個人都要做好犧牲的準備,早有準備。他困惑的是,上面到底想要幹什麼?既然有這麼多可呼叫的人員,為何放任汪海成利用渣土車的行動?當查到渣土車的行蹤時,為什麼不馬上派這些戰士控制渣土車,抓捕汪海成?

他們知道哪些秘不示人、端木匯查詢不得的資訊?

真的是要抓捕恐怖分子,阻止恐怖襲擊嗎?

不,不對,這想得太過單純了。

從把黑珠交到汪海成手上開始,上面究竟想要做什麼?真的如端木匯和雲杉所以為的那樣,他們真是想查明汪海成的目的,弄清楚這些東西到底有什麼用?

無數疑問在郭遠心頭升起,一個比一個令他感到恐懼。

這時候,他看見那兩個戰士像是得到了命令,稍微猶豫了一下,朝光體走去。這是要幹什麼?他還沒來得及叫出聲,其中一個人的一隻腳就小心翼翼地跨過了那條分界線。

如陰陽分界之牆,厄立在虛空,人類的空間在這邊,異界發光的空間在另一邊。那隻腳過線的時候,郭遠條件反射地雙手抱頭,像是要躲避爆炸一樣,但並沒有發生他想象中的恐怖場面。

那隻腳在發光,從內到外都發光,鞋子、皮膚、肌肉、血液,無一例外。透出光來,戰士原本小麥色的皮膚被自發光映著血液變成通紅,骨肉皮的層層結構隱隱可見,竟如矽膠的生理教學器材一般。

四個人都緊盯著這詭異的畫面,雖然離得遠,但他們還是發覺了更可怕的地方。光體內發光的血液流回身體,立刻暗下去,但卻在血管的位置散出一層光暈,好像是餘暉褪去似的。

這到底是什麼?郭遠已經無力思考,只想努力把自己看到的一切牢牢記下。兩個戰士走了進去,就像都市傳說裡從中學教室復活的生理教具的屍體一樣行走著,透出果凍紅的樣子。

正是不希望他倆留下這些難以置信的影像記錄,那些「同事」才把自己的裝備全部收走的。郭遠只剩一雙受傷睜不大的眼睛,一段可能因為腦震盪而混亂不堪的記憶——這當然比不上超廣角二十倍變焦的攝像機,但這是他全部的記憶了。

郭遠知道,走到這一步,後面要弄清楚真相,只能靠自己了。

想通了這些,他再也不管直視這光體會對眼睛造成什麼樣的損傷,雖然還用手擋著,但只是為了降低亮度,不會再輕易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但兩分鐘後,突然間,這個空間裡的每一寸每一毫,連空氣都在發光的武侯祠熄滅了。暗下去的一刻,沒有任何過渡和漸變,一下就熄得乾乾淨淨,視野裡只有視覺中樞過度工作留下的藍紫幻覺。與此同時,從原來的光體盡頭邊緣外的空間裡,發出了比光體暗淡的光。像波浪一樣,發光的區域朝外擴充套件開去,亮度越來越低,但發光並不持久,如同水浪一樣,轉瞬就恢復了平靜。

光區就像一個外框,在三維空間裡不斷擴充套件,變暗。不論是地面、牆壁,還是外空,都對這個空間沒有什麼影響,擴大的速度大概每秒幾百米。隨著它的擴充套件,亮度越來越低,差不多半分鐘以後,人眼就感覺不到這東西的存在了。

光框滲過郭遠的時候,他還是嚇得一激靈。那東西快速地淡化,好像稀釋在了夜空裡。

然後一切異常就徹底消失了,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沒有爆炸,武侯祠沒有真空捲曲,沒有因為真空壓力把這裡擠成一個球。什麼也沒有,一切回到了原點。

武侯祠裡最初還傳來幾聲槍響,後來就安靜下來,千年惠陵的蜿蜒紅牆和森森柏竹吸掉了幾乎所有的聲息,只留下風傾過竹林的窸窸窣窣。偶爾還傳來一絲車輛燒胎摩擦的聲音,伴著幾聲槍響,隨後就再無聲息了。幾支隊伍填了進去,但沒有見人從正門出來,好像裡面是個無底洞一樣。

很快就有軍人密密封住了祠堂的院牆,顯然不是武警或者保密口的人,而是西部戰區的普通戰士。

人不斷壘上去,卻絲毫不見行動成功的訊號,祠堂裡的光已經消失了很久,沒有任何動靜。

郭遠知道,汪海成他們已經脫逃了。這群軍人如無頭蒼蠅一樣反覆掃蕩著這個區域,不過是無謂的現場清理——他太熟悉自己部門的工作風格了。

這時候,郭遠恍然醒悟了過來。

他剛才以為汪海成串通了部裡的內鬼,高層有人與他沆瀣一氣。他錯了。上面之所以一步步讓汪海成走到這裡,不全力阻止他,甚至像是在暗地相助,不是因為他有人庇護,而是因為最開始就知道他根本不是恐怖分子,從最開始就知道這不是一場襲擊。這是一場相互利用的貓鼠遊戲,端木匯手上的小隊不過是一個誘餌,而在這場貓鼠遊戲裡,貓現在讓老鼠跑掉了。

如果這不是一次對恐怖分子的剿滅行動,那這又是什麼?

那些通身漆黑、絕無一絲光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來自何處?

這才是應該問的問題。

此刻郭遠覺得,所有這一切都不應該屬於這個世界,就像他自己也不該屬於這個世界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