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跳舞小人

群星 七月 第2頁,共2頁

所有的人類語言學分析也好,密碼頻率分析也罷,都基於一個關鍵基礎:人類的世界共識。

因為大家都是人類,身體都是由蛋白質、脂肪、糖類、水等元素構成,人類無論在哪裡生活,都以基本成分相同的物質作為食物,需要水分和氧氣;有兩個性別,女性懷孕,胎生;雙目視覺,有立體景深,視覺能偵測的電磁波範圍在380nm-760nm,通過520nm(綠色)、480(藍色)、700nm(紅色)三種原色組合理解視覺空間。人類一切智慧互動的資訊都圍繞著這些物質基礎進行理解:食物可能在不同文化中指代麵包、米飯、烤肉,但不會指代月亮。這些物質共識決定了資訊的組織結構:人類的嘴作為消化道的入口和發聲器官,語言裡自然會把說和吃的語意進行混合,同樣如果人類是腔腸動物,食物的消化和排洩都通過口器進行,那麼「吃飯」和「拉屎」很可能是同一個詞。

那麼,一個資訊不是來自人類,甚至不是來自地球,我們要怎麼去破解這些資訊的智慧內容?

白泓羽想起一些科幻作品裡人與外星文明的交流,這時候就覺得很滑稽。想要理解來自人類以外的資訊,必須和對方面對面地用同樣的指代一對一完成語意對應。但是這也很難,你怎麼知道外星文明往看起來像嘴一樣的器官裡塞東西是吃飯,而不是交配?你怎麼確定外星文明是單性繁殖還是多性繁殖?

白泓羽眼前似乎出現了一群章魚一樣的奇異生命,懸浮在高密度的維生液裡,隔著透明的落地窗和自己交流,自己和汪老師站在落地窗的一邊。汪老師拿起一個麵包放進嘴裡,說:「食物,吃飯。」然後章魚心領神會地抓起什麼東西塞進可能是頭部的一個孔裡。一串咕吱咕吱的怪響過後,章魚像是頸部的體表出芽似的長出一圈小號的章魚頭顱,然後幾十個頭顱掙扎著從母體分離出來,長出觸手,撲上去把母體分屍吃了個精光。之後,幾十條小章魚異口同聲地在落地窗另一頭叫著:「阿庫達,阿庫錄!」

想象著這樣混亂的場面,白泓羽就忍不住低頭捂嘴——妄想裡汪老師嚇得張大了嘴,半個麵包從嘴裡掉下來的樣子栩栩如生。白泓羽控制不住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想象,既讓自己感到無語,同時又忍俊不禁。如果汪老師在,看到她莫名其妙地發呆,然後又呵呵傻笑,肯定會大叫:「正常一點,姑娘,記住自己是一個正常的人類女性。」

想要完全理解一段首次接觸的資訊的智慧意義幾乎是絕無可能的,但是能不能判斷出這些資訊是否來自智慧文明,資訊中包含文明意義呢?

不好說,當年人類射電望遠鏡第一次發現脈衝星的時候,因為它精準的週期性電磁訊號,也曾被認定是智慧生命的廣播。天文學對於宇宙的瞭解還太少,要判斷一堆規律訊號到底源自天體規律還是文明智慧,未必像人們想象的那麼容易。

正陷入這種失落情緒的時候,白泓羽接到了院長的電話。

「小白,我記得你有生物碩士學位,對吧?來逸夫樓一趟,四樓,407。」

「院長,出什麼情況了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沉重的呼吸,「60k黑體輻射資訊,我們懷疑有了結果。」

白泓羽看了下表,從向領導彙報完畢到現在,還不到六個小時。

領導過問之後,60k黑體輻射資訊的破譯工作作為絕密級專案開始執行。在這樣的保密要求下,找核心研究人員就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能力夠強,又要政治過硬,關鍵是還能在很短時間內借調過來。這樣的人選自然要先從有軍工背景的研究機構裡找,樂觀估計,一週之內能篩選出初步人選就不錯了;之後再安排人事手續,評估,政治考核和保密培訓,運氣好的話,一個月後或許可以開始工作。

這個時候,專案只有一串編號,連名字都還沒有,誰也沒想過連專業研究員都沒有加入時能出什麼成果。

所以僅僅六個小時之後,他們得到一個結果的時候,可以想象相關人員都是什麼表情。他們的第一反應不是「是什麼結果?」,而是「哪兒來的什麼鬼結果?」。

搞出結果的是軍區資訊所的初級工程兵,叫趙侃。瘦高個子,尖嘴猴腮,一口武漢口音的塑膠普通話。之所以派他過來,一是因為資訊所就他一個人沒有急活兒纏身,二是需要有人提前準備研究裝置、保密網路、監控程式、沙盒資料庫之類。等真正負責的專家來了,肯定還需要有人維護軟硬體打打下手,解決點雜事兒,這也是他的工作。趙侃有權接觸資料,但是誰也沒指望他能獨立開展什麼有成效的工作。如果在企業裡,他這樣的人就是修電腦的網管,在網際網路公司裡則被稱為「it」。

因為知道專家短時間內還無法到位,而辦公室保密網路既沒有外網,更別提什麼娛樂,趙侃實在閒得無聊,於是決定折騰點事兒。60k黑體輻射資料量很大,播放了大概有二十四小時,這些輻射有非常明顯的峰谷波動。趙侃也不懂什麼高階的資料處理演算法,他用原始辦法建了一個資料表,電磁波峰記錄為1,平緩的波谷記錄為0。這些資料他一個個手動輸入,足足打了一個小時,直到記錄了一大堆二進位制資料之後,他終於覺得累了,這才停了下來。

趙侃的第一個想法,是可以當作摩斯碼,把01當作點划來處理,看看能得到什麼結果。這次翻譯嘗試以一堆亂碼告終,但這讓他發現二十四小時的播報實際是週期迴圈的,換句話說,有效的部分並不長,大約只有十來分鐘的資訊,然後這段資訊不斷重複了二十四個小時。

接下來,趙侃把連續峰值的部分都加了起來,用0作為間隔。111011010111101換成了302010401,這讓他發現了一個基本但重要的事實,即連續的峰值最多重複四次,絕對沒有出現過四個以上的連續波峰。如果去掉0這個明顯的間隔符號,資料就變成了元素只有1到4的數列:32141……這時候,有效資訊量已經變得非常小,只有幾百位元,也就是不到1kb的量。

這個結果是很讓人失望的,幾百位元如果用字元來表達,只有短短幾百個字。這個資訊量小得太離譜,完全不足以用來分析其中的語意——如果這裡面真有的話。對於趙侃來說,這倒談不上多失望,因為他並不真正理解地外文明資訊的意義。

以趙侃一箇中專畢業,靠技術培訓上崗的資訊工程兵的水平,這些簡單的資訊處理已經是他能力的極限了。

隨後他又花了一個多小時,把所有的60k黑體輻射訊號按這個簡單的編碼方式處理成了資料。如果趙侃系統學習過數學,那他肯定知道這些資料符合四進位制資料的規則。而他現在輸入的記錄本身違反四進位制資料的記錄方式——四進位制的標準記錄方式是使用0到3的數字,不是1到4。

可能只是出於好奇心,趙侃在結束自己的沒事找事前做了一個違反操作規程的事情:他把這個資料丟進了資訊所的爬蟲天網。

爬蟲天網是一個大型的分部式網路預警系統,通過不斷過濾網際網路資料裡的資訊進行自我學習,最終從網路熱點中監控和預判各種可能出現的異常。畢竟網際網路很早以前就已經代替了所有媒體,成了最重要的傳播方式,在新的形勢和挑戰下,敵對勢力為了達到對網路資訊的利用和攻擊,竊密早已是公開的秘密。要應對各式各樣的滲透和攻擊,光靠亡羊補牢是行不通的,爬蟲天網就是以自進化學習的方式預判可能發生的資訊攻擊,提前堵住漏洞。

這套系統的建設和實驗已經進行了很長時間,爬蟲天網的資料觸角早就滲透了qq、微信、微博、論壇、網站後臺等絕大多數常規網路資料,暗網的隱秘空間也被基本覆蓋,但因為自我學習效率還不是很高,實際效果並不理想。反倒是資訊收集效果意外地好,幾乎可以說是無所不知,只是它還不知道該怎麼利用和處理這些無所不包的資訊。需要調查的特徵觀測資料被丟進爬蟲天網之後,系統會查詢爬蟲觸角所有的相關資訊,去核對這個特徵資料的可能模式。

兩個小時之後,爬蟲天網反饋了一個非常奇特的結果:來自南京大學模式動物研究所的非公開資料庫。資料庫的題頭是「國家遺傳工程:小鼠資源庫」。

以趙侃的知識水平,他沒法判斷這其中可能隱含什麼意義。因為這些操作多少都有點違規之嫌,他還猶豫了一下是應該上報,還是把這些結果都抹掉——這個結果看上去也沒啥關聯性,可能連巧合都算不上。

最後,這個資訊工程兵還是老老實實把結果報給了自己的領導。

二十分鐘之後,白泓羽被叫了過去。

這時的汪海成還在忙著準備材料,跟律師溝通如何起訴,為了在這個房價不斷暴漲的時代維護自己的一點權益而努力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