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駛出校門,郭遠調出詳細情報來仔細查閱了一番。從莊琦宇斷開手機網路訊號作為時間節點,以四川大學作為位置起點,技術部呼叫監控影片進行了人臉比對。顯然,莊琦宇早有行動預案,也受過良好的反偵查訓練,系統一直沒有找到匹配。直到十分鐘前天網系統才有了反應,此時搜尋範圍已經擴大到了全市。通過更復雜的行走姿態模型配合面孔綜合對照,系統在往南十公里左右,位於高新區的成都電力樞紐中心外的兩組監控探頭裡找到了莊琦宇的蹤跡。
「莊琦宇跟那邊的研究中心有合作,他們合作的專案是什麼?」郭遠通過車載內線問坐鎮指揮中心的端木匯,「我需要這個專案的詳細資料。」
「稍等。」在端木匯的指示下,情報部門用了一分鐘時間給出了結果。「你確定他們有合作?我這邊沒有找到你說的合作專案。」
「是莊琦宇實驗室的師姐杜曉雋說的,不會有錯。再查一下。」雲杉在一旁補充。
「試試高能物理實驗室,不一定掛在莊琦宇名下。」郭遠說。這種事情很常見,專案可能只掛導師名字,實際工作人員反而在記錄裡找不到。
又等了兩分鐘,「沒有查到跟電力中心有關的研究專案。」端木匯通知了他們,自己略一沉吟,轉身對情報部門的工作人員說:「等一下,你們把高能物理所的所有專案全部調出來給我。」
端木匯雖不出外勤,但對情報是非常敏感的。雲杉說莊琦宇有專案合作,那就應該是有,但為何查不到?其中莫非有什麼蹊蹺?端木匯快速篩了一遍高能物理實驗室的資料,又過了一遍電力樞紐中心附屬研究所的資料,這才注意到研究所的專案有三條「未公開」的條目。
「稍等。」他向內線系統提請這三條條目的詳情。系統應聲彈出保密等級申請框,端木匯麻利地輸入自己的賬號和授權碼,頁面上隨即彈出一行字:
授權等級不足,禁止訪問。
端木匯一愣,心中大驚。以他的許可權,不應該在這種「常規」密級的單位遇到授權等級不足的情況,就算是絕密級軍用和外事情報,自己也有不經審批的安全級別,怎麼會被這個既不是機密軍用單位,更不可能涉及外事的民用單位拒絕呢?
事有不妙。這不是他今天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了。情報工作沒有什麼比未知更可怕,但今天連眼皮下面都籠罩著迷霧。
「查到了沒有?」內線傳來郭遠的問詢。
「沒有查到具體的專案資料。」端木匯說,「研究所有幾個條目我這邊拿不到,可能是你們說的那個。川大高能物理實驗室那邊也沒有相關的情報。」
他隱去了自己密級不夠的事情。如果那邊是雲杉一個人,他會直說,但現在是郭遠負責,他擔心會引發別的問題。好在郭遠並沒有追問,端木匯立刻指揮老秋派人再去找杜曉雋瞭解情況,看能挖到什麼更多的有用情報。
郭遠一行穿過天府大道,拐入小路,從四川大學出發到抵達目標附近不過短短十幾分鍾。雖然純電動力的車行駛沒有發動機噪音,但疾馳產生的胎噪和風噪依然可能暴露他們的行蹤。三輛車在靠近電力樞紐中心五公里的地方就開始減速,然後正常行駛到距離一公里左右處停了下來。
下車前雲杉掏出一串補劑,一袋電解質,兩袋能量。「這玩意兒國家給報銷嗎?」郭遠笑道,「多少錢一袋?」雲杉白了他一眼,自顧自灌進喉嚨。只回了兩個字:「有用。」
郭遠、雲杉攜兩個五人特攻組步行進入目標區域。
郭遠和雲杉帶的是手槍,上了膛,特攻組的突擊步槍也開了保險。電力樞紐中心本來是一個超高壓變電站,地處成都高新區西面,正好在一個四面都是待修荒郊的位置。隨著這些年可控核聚變技術快速成熟,原本的超高壓變電站改建成了電力樞紐中心。雖說名字和規模都發生了變化,但基本功能沒變,還是承擔著電力系統的輸電降壓配電工作,成都和附近一百公里的區域都經由這個樞紐中心提供大部分電力。
且不提這群行事詭異的恐怖分子要幹什麼,哪怕只是讓樞紐中心停工,成都市電網都至少會出現一半以上的電力缺口,附近幾個城市也都會出現嚴重的功能停擺。
遠看樞紐中心似乎並沒有什麼異常,變電站早就高度自動化,雖然身負重任,但只有二十多個工作人員職守,其職責也主要是監控異常和常規巡檢。樞紐佔地巨大,卻也只有零星的一點燈光從建築裡透出。外面巨大的變電設施寂靜無聲,在夜色裡,陶瓷絕緣體像是古怪的天線向四方支稜著,有些瘮人。
郭遠倒是很熟悉這類東西,他是四川老三線軍工廠子弟出身,廠子就是做電力裝置的。從小他就見慣了這種大得可怕的粗笨機器,此刻有種回到兒時的奇妙感覺。這時,耳機裡傳來端木匯的聲音:「根據無人機回報,聯網報警系統已經被機械阻塞。聯網監控的影片電纜上發現有偽裝訊號阻塞裝置。現在還沒有樞紐中心內部的監控訊號。我們想派遣無人機進入室內,但室外兩百米有飛行控制訊號干擾,偵查取消,室內情況不明。」
端木匯的聲音冷靜得聽不出波瀾,但通報的情況卻一件比一件驚心。電力樞紐中心雖不是什麼嚴防死守的絕密單位,但也關係到一個城市的正常運轉,所以安防級別也不低,防控裝置達到了準軍用級。對方就這麼輕鬆寫意地阻止了報警系統和監控的正常工作,這說明他們不僅準備充分,而且投入巨大。
巨大投資是需要更大回報的,所有人都一樣,恐怖分子更是如此。
沒了無人機前方偵查,戰鬥小隊如同瞎了一隻眼睛。對方至少也有十多個人,而且十有八九已經掌控樞紐監控,此行變成了敵暗我明,兇險異常。
特攻甲組先行,從正門闖入,謹慎地確認了沒有埋伏之後,郭遠他們才魚貫而入。樞紐中心只有地面一層,雖然佔地巨大,但實際建築面積不算太誇張,進門繞過中央過道沒幾步,就看到一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員軟倒在牆角。
地上沒有血跡,雲杉兩步縱身向前,發現工作人員胸口插著兩支麻醉鏢。她小心張望了一下四周,俯身下去探這人的鼻息:呼吸遲緩,但並無生命危險。她這才招呼隊員和郭遠上前,自己也鬆了一口氣,「沒事兒,是麻醉劑。」
郭遠跟上前去,反覆仔細檢視這兩支麻醉鏢,一股控制不住的寒意爬上他的脊柱,一瞬間手都有點發抖。
不對,不對,完全不對。
這應該是一群準備充分、行事冷靜的恐怖分子。郭遠已經準備好要面對各種窮兇極惡的場面。就在剛才,他還在腦內預演過,如果是自己組織襲擊樞紐,這裡的工作人員必然不能放著不管,除開掌握核心密碼的負責人可能需要留下,二十多名員工都應該直接殺死。如有特殊必要,可以留下兩三名好控制的女性作為人質,以待後手。像這樣留下活口不僅風險劇增,事後還會有目擊證言。對方之前費了那麼大功夫來隱蔽他們的行蹤和身份,部裡費盡全力也一無所獲,為什麼還會留下目擊者?
就算出於某種他不瞭解的原因,也絕不應該使用麻醉槍。一方面,這東西有效射程低得太離譜;另一方面即使近距命中,目標也有很長的行動時間,會帶來極大麻煩。比如為了制住這一個人就連射了兩槍才解決問題——這是何苦?
不合理,太不合理了。
正是這種不合理讓郭遠害怕起來。他感覺事情哪裡都不對勁。這不是正常的行為邏輯。
順著走廊過去幾十米,又有兩個工作人員倒在地上,一樣是被麻醉的。雲杉著急衝在前面,郭遠一把拉住她,沉聲說:「事情不對勁,別往前衝。這中間肯定有蹊蹺。」
來不及解釋怎麼個不對法,隊伍謹慎地拉開距離。一路前行到中央控制區的鐵門外,鐵門從裡面緊鎖。郭遠抬手示意強攻,隊員結成攻擊方陣,一人上前在隔離鎖上貼上覆合熱溶劑。兩秒鐘不到,悶燃就產生了驚人的區域性熱能,幾釐米的鎖釦連門一起融出亮藍的大洞。不等融煙散去,戰士一腳踹開門,扳機半壓,準備迎擊。
沒有反應。門內無人?
中央控制區不太大,隊伍魚貫而入。放眼望去並無敵人的蹤影,只看見好些個工作人員,有的倒在操作檯,有的癱在地上。依舊只是麻醉。場面並不混亂,考慮到對方使用的是麻醉槍,當時必然是以雷霆之勢強攻,在這群人還沒來得及有任何反應之前就把他們放倒了。
郭遠快速探看了幾個樞紐控制台,上面沒有異常的操作痕跡。對方的目的似乎並不是要對電力樞紐進行什麼破壞。
不是為了破壞電力樞紐,不下死手,那他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這讓郭遠更感費解。雲杉也察覺到不對,趕忙循著地上的蹤跡去找入侵者的下落。這已經是主控室,莊琦宇他們幾個入侵者還要去哪裡?
地上的足跡清晰,雜亂的腳步穿過主控制室,繞到一旁的邊門,消失在門的盡頭。雲杉的動作比郭遠快得多,門很薄,她聽見門外並無人聲,就毫不猶豫地推門循跡而出。她動作敏捷無聲,像一隻貓,剎那間就只留下了一個小小的背影。
郭遠雖知道新人類的本事,但從未想過她本領如此驚人,自己連捕捉她的動作都困難,只得一面緊跟其後,一面心中暗想:確實有用。
根據事先調取的建築設計圖上的資訊,這是通往休息室和衛生間的過道。還沒走到岔口,就聞到一股殘留的子彈火藥的味道。
郭遠心知不妙,快轉到拐彎處,果然發現一位身穿制服的精幹男子倒在血泊中,眉心、胸口三處中槍,下手的人顯然務求一次斃命不留活口。雲杉警惕地持槍戒備著,以防潛在的襲擊。在她的保護下,郭遠蹲下身仔細查驗,發現屍體的手探在腰間,順手摸下去,竟從屍體的腰間掏出一隻軍用制式手槍。
郭遠略一思索,就明白了這意味著什麼。「螢火」還是會殺人的,死者是一名軍人,沒有穿軍裝,而是普通制服,顯然是在樞紐中心工作的衛兵。樞紐中心不應該有軍人,但這裡卻守著一名便衣衛兵,說明這裡有什麼本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高能物理實驗室莊琦宇參與的那個查不到的研究專案。
郭遠掏出手持通訊器,再次調出樞紐中心的建築設計圖。這邊盡頭正如眼前所見,是封死的,但牆後卻有一個五米多長的空缺,裡面什麼也沒有。
他用手輕叩地板,地上鋪著環氧樹脂。沿牆一寸寸摸索,只覺快到牆邊的時候,觸覺和聲音突然脆了起來。後面不是混凝土,是金屬。
國家的電力樞紐中心,為什麼會修出一個密室來?
指揮中心的端木匯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他沒有問,只顧著順邊往上叩下去,果然很快就在屍體背後的牆上發現一塊飾板。用力一按一推,飾板被抬了上去,後面露出巴掌見方的一道密鎖。那鎖看樣子是瞳孔聲紋加密,但這時候已從中間被打碎了。一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接在了面板後的控制電路上,開鎖按鈕也被拽了出來,閃著斷續的光。
牆後的鎖露出來時,就聽見雲杉一聲驚呼:「為什麼會有這東西?!」聽她的語氣,郭遠知道她不是在作假,是真不知情。他按下了按鈕,只見邊上的牆無聲無息地快速升了上去,裡面露出一部巨大的電梯。
「這……」雲杉見狀馬上也明白了大半,「等一下,如果這涉及機密,我們需要申請……你幹什麼?」
郭遠一把拉過這姑娘,把她推進電梯,緊跟著自己也擠了進去。這時候哪容得再打什麼申請?且不說等申請下來黃花菜都涼了,這密室的情況沒有事先通知自己,建築圖上也沒有,說不定連端木匯都被瞞在鼓裡。十有八九根本就不會允許自己下去。
「槍拿好!」他沉聲說,猛地按下電梯的按鈕。
電梯門應聲關閉,這電梯連正常的緩衝時間都沒有,唰的一聲閉門,快速地降了下去。
郭遠緊貼電梯壁,聽見自己的心臟急促地咚咚跳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