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局在楚冬陽的陪同下也趕到醫院。面對領導的勸慰,盧芳只是搖頭,說劉浪感到冷,應該穿上警服。她傷心過度,顯得神神道道的。譚彥無奈,只得回隊去取劉浪的警服。隊員們把車都開走了,譚彥就去坐地鐵。他也不打傘,任雨水打溼頭髮,淋透衣裳。劉浪說笑的聲音始終在耳畔打轉,譚彥在擁擠的人群中刷卡、排隊,默默地看著隧道里亮起耀眼的車燈。車門開啟的時候,有個人從後面加塞。譚彥不知從哪來的那麼大火氣,一把就將他拽住。
「後面排隊!」譚彥怒斥著。
那人二十多歲,不屑地看著譚彥,剛要回嘴,就被人群裹挾進車廂。他和譚彥擠在一起,於是便開始找碴,一會兒說譚彥身上溼,一會兒又故意踩他的腳。譚彥終於忍不住了,在下一站開門的時候,將那人揪了出去。兩人在站臺上交鋒,那人雖然年輕力壯,但出手卻毫無章法,只揮舞著王八拳往前衝,嘴裡還不乾不淨地問候譚彥和他爸媽。譚彥雖然文弱,畢竟接受過訓練,他趁其不備猛地出拳,一下就擊中那人的下巴。那人應聲倒地。這時下一列地鐵剛好到站,譚彥在人們詫異的眼神中,默默地走進車廂。
回到特警大隊,譚彥讓馬叔開啟了劉浪的宿舍。天已經黑了,宿舍裡的檯燈亮著。屋裡的生活用品一應俱全,櫃子裡的警服疊得整整齊齊。這裡就是劉浪的家。譚彥取走了一身秋裝,臨走的時候想關上臺燈,卻不禁停在了書桌前。在臺燈下,鋪著一摞執法資格考試的教材,紙上留著劉浪的筆跡,他的字型歪歪扭扭的,笨拙可笑。在旁邊還擺著一個警察小熊玩偶,上面貼著一張紙條,「祝劉小溪生日快樂」。譚彥終於忍不住了,熱淚盈眶、淚流滿面直至痛哭流涕。
「劉浪!」他歇斯底里地大喊著。他真的不願相信,這麼好的兄弟,已經離去了。
特警大隊的專案會議室裡氣氛凝重,章鵬、廖樊、譚彥三個人圍坐在會議桌旁。雨停了,窗外颳起了大風,風聲像戰馬在嘶鳴。
章鵬用手捏著打火機,一下一下地往桌子上撴,有節奏地發出「砰砰」的聲響。「事發的倉庫是黑娃兒指認的,他說那裡曾是藏毒的地點。但沒想到啊,那幫孫子敢在光天化日下動手。事發後我們進行了搜查,發現了幾處散落的毒品粉末,經鑑定,就是高純度的新型毒品‘春雪’。」
「是原來蔣坤手裡的那批貨嗎?」廖樊問。
「從現在獲取的情報看,除了蔣坤之外,海城還沒有其他團伙能搞到‘春雪’。但據黑娃兒交代,這批貨已經被獨狼搶走了。」
「據黑娃兒交代……那孫子的話可信嗎?會不會一直給咱們指瞎道兒?」廖樊問。
章鵬抬起火機,給自己點上一支菸。「當然不能只聽他一人的供述。但經過那海濤對其他毒販的審訊,也證實了這一點。」章鵬說。
「有沒有可能在被抓之前就已經串好供了?」廖樊又問。
「也不能排除這種可能。」章鵬點頭。
「老譚,你怎麼看?」廖樊轉頭問譚彥。但譚彥卻並沒回答。
「老譚,譚彥。」廖樊又叫。譚彥這才醒了過來,他一直愣愣地望著窗外。
「一個人就這麼沒了,昨天還一起吃飯聊天呢……」譚彥看著廖樊,聲音顫抖。
廖樊看著譚彥,停頓了一下才說:「是啊,這麼好的一個人走了。我總在想,如果那個任務是我帶隊,倒下的會不會是我,或者,能不能避免這一切的發生。但你知道嗎?只要當特警,就要面對這些極端的事情,包括生離死別。」
「我在想你說過的那句話。」譚彥嘆了口氣,「幹了特警,就意味著奉獻和犧牲,就得在危急時刻拿命往上衝,這就是榮譽和忠誠。」他的眼圈紅了。
廖樊的眼圈也紅了。「老譚,劉浪犧牲了,我和你一樣難過,但咱們現在沒時間說這些,得繼續完成他沒完成的任務。你明白嗎?」他的語氣有些激動。
譚彥把身體靠在椅背上,眼神黯淡。「一整天了,我腦袋裡都是這些話,我趕不走它們……什麼是榮譽啊?是百折不回的堅守;什麼是榮譽啊?是義無反顧的衝鋒;什麼是榮譽啊?是勇者無懼的擔當;什麼是榮譽啊?是初心不改的忠誠……」他自言自語。
「譚彥,譚彥……」章鵬打斷他,「我還有情況沒有說完。」
「嗯……」譚彥點點頭。
「為了儘快抓獲嫌疑人,在事發之後,技術部門對附近的通訊網路進行了偵查,搜尋到了十多個訊號源。除去我們的人之外,其中一個號碼的尾號,是1117。」章鵬說。
「1117?」譚彥不解,「這……有什麼問題?」
「尾號1117的電話號碼,前7位與之前那個匿名電話一模一樣。」章鵬回答。
「匿名電話?」廖樊也警覺起來,「你說的是那個舉報蔣坤的電話?」
「是的,就是那個電話。現在這個尾號1117的號碼與那個1122高度接近,不得不引起我們的重視。咱們都搞了這麼多年的案子,該明白這不會只是巧合。」章鵬說。
廖樊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在會議桌旁踱步。「兩個號碼接近,而且在倉庫裡還發現了‘春雪’,如果照這個方向分析,那舉報蔣坤的人很有可能與襲擊劉浪的人存在關聯。」
「如果判斷正確,我想不僅是存在關聯的事情,而且還很有可能是一個團伙的人。技術部門已經下去調查了,他們推測,這些匿名號碼可能就是犯罪團伙集中購買的連號電話卡。」章鵬說。
譚彥愣住了,他努力讓自己鎮定,按照正常的邏輯去思考。如果真像章鵬和廖樊的分析那樣,那案件背後肯定隱藏著一個巨大的陰謀。當然,從發現子彈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觸碰到那個陰謀了,甚至已經成了那個陰謀的一部分。如果事實真是這樣,舉報蔣坤的事件就是個圈套,很有可能是其他犯罪團伙在借刀殺人,而那把刀正是自己。譚彥覺得自己是個傀儡、是個小丑,所謂的榮譽已經成了諷刺和嘲笑。
他平緩著呼吸的節奏,讓自己的思維漸漸敏起來、銳起來,進入一個警察的狀態。他在延伸著疑問,如果蔣坤的死是借刀殺人,那劉浪遇襲又說明什麼?遭遇毒販是偶然事件嗎?還是有人跑風漏氣?藏匿「春雪」毒品的人和舉報蔣坤的人是一夥兒嗎?如果是,他們的目的是什麼?但沒想多久,思緒又糾結起來,成了一團亂麻。
「我……頭很疼,你們繼續,我出去走走。」譚彥實在繃不住了,起身離席。
外面颳著風,並不算冷。落葉被風裹挾著,在地面上遊蕩,發出「嘩嘩」的聲響。譚彥置身在黑暗裡,漫無目的地走著,大腦裡空空蕩蕩,所有的糾結和彷徨似乎也和落葉一樣,被風裹走了。不知是誰家的孩子在練琴,琴聲斷斷續續,彈得並不流暢。那是蕭邦的《降e大調夜曲》,誕生於遙遠的1830年,樂曲旋律優美,飽含詩意。但在古典音樂中,譚彥是不喜歡蕭邦的。蕭邦過早逝世,作品中都有種幽怨的情緒。譚彥喜歡激情澎湃的、與命運作對的戰歌,所以才會成為霍爾斯特和貝多芬的粉絲。但不知為何,此刻他卻深陷在這段旋律之中不能自拔,琴聲讓一切都安靜下來,讓一切都變得不那麼重要。譚彥仰望夜空,風將烏雲吹散,露出皎潔的月光。譚彥甚至在想,劉浪此時會不會就在某個神秘的地點,正壞笑著給別人講著一段段笑話。
「嘭,嘭……」陣陣聲響將他拉回到現實。他循聲望去,是訓練場那邊的聲音。
譚彥走進訓練場,發現一個黑影正在訓練塔前進行著繩降。譚彥仔細觀察,那個人正是小呂。小呂動作標準,拉繩、下滑,如行雲流水一般,在落到地面之後,又再次爬上訓練塔。
「小呂,你幹嗎?」譚彥跑了過去。
小呂也看到了譚彥,卻依然沒有停下動作。他一絲不苟地單手結釦,然後拉繩、下滑,縱身像一隻鳥一樣。他剛落到地面,譚彥就抓住了他的胳膊。
「夠了,你練得夠好了。」譚彥說。
「不,還差得多。我師父說過,繩降的一瞬間,不能有私心,要像一隻鳥一樣。我不行,動作還不標準。」小呂淚流滿面。他的手磨破了,滲著血。
譚彥知道他心裡不好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記得就好,你……有一個好師父。」
「繩降的要領是,通過拉繩、松繩,控制下滑的速度。在下降時要兩腿分開,雙腳支撐蹬住牆壁,下降時臀部後坐,右手鬆繩。向下倒腳,要有節奏……政委,你知道嗎?在我那次墜樓受傷之後,其實我每天晚上都在加班訓練,就為了讓我師父看看,我能做好這些動作,我不是個‘人’,但是……我的動作標準了,但我師父呢,他卻永遠看不到了。政委……」小呂哭出了聲音。
譚彥也忍不住了,淚水決堤。他一把摟住小呂。「他已經走了,咱們改變不了現實,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案子破了,把那幫孫子都繩之以法,給他一個交代。」
「政委,你相信靈魂嗎?」小呂問。
「靈魂?」
「我看過一本書,上面說人是有靈魂的,每個人在離開之後,體重就會減少7克,那就是靈魂的重量。我總覺得,我師父還沒走遠。」小呂說。
「你還相信這個?」
「曾經不相信,但現在卻願意相信。」小呂表情黯淡。
譚彥嘆了口氣:「我如果還在政治部,你知道我會對你怎麼講嗎?我會批評你這種想法是幼稚而錯誤的,是違背唯物主義的。但現在我要對你說,如果真有那7克,也不是什麼靈魂,而是一個警察最後的榮譽。」
小呂看著譚彥,沒有再說話。
「哎,別消沉,特警不是該敏著、銳著嗎?走,跑起來!」譚彥大聲說。
他拽了一把小呂,自己率先躍上了跑道。他拼命地跑著,像陣風一樣,衝刺了幾百米之後,又跑到了障礙訓練區。他縱身跨過了板障,又爬過了繩梯,不一會兒汗水就浸透了他的制服。小呂也跟上來,同他一起訓練。
「鍛鍊身體,準備捱打;鍛鍊肌肉,準備捱揍!」小呂大喊起來。
「《特警訓練手冊》第十一條的要求是什麼?」譚彥大聲問。
「為維護社會的安全與穩定,為維護人民的生命和財產,勇往直前,奉獻一切!」小呂大聲回答。
風停了,月光灑在了訓練場。譚彥不停地奔跑著,眼淚和汗水一起飄灑在空中。
譚彥回到宿舍,換上了一身新的特警作戰服。他從抽屜裡取出那個一等功獎章盒,放在口袋裡,然後填寫了「公車使用單」,駕車來到了市局。
深夜,郭局的辦公室還亮著燈。譚彥在門前停下腳步,在警容鏡前整理好自己的警容風紀。牆壁上貼著大幅海報,上面的他制服嚴整、站姿挺拔,身旁印著宣傳標語「保衛這座城市,用我們的胸膛」。譚彥沉默了一會兒,鼓起勇氣敲響了辦公室的門。
郭局還在伏案加班,譚彥走進去,什麼話也沒說。他開啟盒子,把獎章和子彈都放在了桌上。郭局摘下花鏡,看著譚彥。
「郭局,我辜負了組織對我的信任,愧對獲得的榮譽。」譚彥看著郭局。
「坐下說吧。」郭局站起身來,將辦公室的門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