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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鋒 呂錚 第1頁,共2頁

黑夜轉瞬即逝。黎明到來的時候,世界恢復了喧囂。在特警大隊食堂,譚彥默默地喝著一碗豆漿,他戴著耳機,耳畔是蕭邦的《降e大調夜曲》。他在向郭局坦陳一切之後,郭局並沒多說什麼,只是告訴譚彥,一切會按程式辦理。譚彥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之所以選擇這種最中立的辦法,自然是因為與自己的關係。郭局叫來了紀委副書記康凱和政治部副主任楚冬陽,讓譚彥把事實情況又說了一遍。康凱和楚冬陽都感到棘手。郭局公事公辦,讓兩人協同技術部門到涉事倉庫進行勘查,對那枚子彈進行檢驗,一旦確認檢驗結果,就儘快研究對譚彥的處理建議。在事實清楚後,郭局會向那洪林書記進行彙報,正式召開市局黨委會進行研究。

按照《公安機關人民警察獎勵條令》規定,偽造事蹟或者申報獎勵時隱瞞嚴重問題,嚴重違反規定獎勵程式,獲得授予榮譽稱號獎勵的個人受到開除處分、刑事處罰等五種情形,應當撤銷獎勵。但譚彥的問題比較複雜,主觀上不具備偽造或隱瞞的故意,在取得榮譽後也未有被開除處分等情形,說白了只是獲得的獎勵名不副實,且在知情後沒有如實上報。所以對譚彥撤銷獎勵的工作看似簡單,實則非常複雜。楚冬陽向郭局陳述利害關係,如果要撤銷獎勵,必須由獎勵申報機關報請獎勵批准機關同意,譚彥榮立的個人一等功、全省青年衛士等稱號,都是由市局向省廳進行申報的,而省廳已經將譚彥的榮譽事蹟報到了北京公安部,準備參加年底的全國優秀人民警察評選。只要撤銷獎勵的事情一起動,此事必將全省皆知。郭局沒有猶豫,再次強調要依法依規,嚴格按程式處理,且處理結果要對全域性公示,做到公開、公正、公平,足以服眾。楚冬陽領會郭局意圖了,他收回了譚彥所獲的獎章和證書,等最終出處理結果後,再收回所獲獎金。

雖然郭局要求在做出最終處理決定之前,此事要嚴格保密,但天下哪有不透風的牆,更何況對譚彥撤銷獎勵的工作涉及多個部門,需要逐級上報。訊息不脛而走,第二天一早便全域性皆知了。

譚彥正在發愣,耳機突然被拽掉了。譚彥轉頭一看,是百合。

「有時間嗎?我想跟你聊聊。」百合說。

「這裡不行嗎?」譚彥問。

「這裡人太多,出去走走吧。」百合說。

譚彥知道百合的用意,但也不好拒絕,就仰頭喝完了豆漿,隨她走了出去。

外面空氣很好,昨夜的風帶走了塵埃和霧霾。兩人一前一後地走著,百合停在了一棵茂盛的柏樹下。

「我跟你說過吧,剛考進特警隊的時候,我特別不適應。不能化妝,不能留長髮,不能像其他女孩那樣有自由的業餘時間。有一段時間我真的想放棄了。」百合看著譚彥的眼睛。

譚彥知道,她是想勸慰自己。「我知道,但後來你堅持住了。」

「知道因為什麼嗎?」百合問。

「因為……你堅強啊。」譚彥說。

「不是。是因為泰格。」百合說,「你知道嗎?領導剛把泰格交給我的時候,它已經四歲了。它立過很多次功,是一隻功勳犬。上一個訓犬員辭職了,我是中途接的手,剛開始它不服我,見到我總是嗚嗚地叫。在訓練的時候,還欺負我,咬著繩子不撒嘴。但領導告訴我,要想戰勝它,必須先戰勝自己。於是我就軟硬兼施,在不訓練的時候,跟它套近乎,餵它好吃的,幫它梳毛;訓練的時候一點不客氣,完全按照操作規程來。後來它被我馴服了,我也戰勝了自己。但沒想到時間這麼快,剛剛六歲它就退役了,離開了一線。你知道嗎?雖然警犬服役的黃金年齡只有三至五歲這幾年,但它本來還可以再工作幾年的。就是因為那次事故,才讓它提前離開警隊。」她的眼神黯淡下來。

「事故?我沒聽你說過啊。」譚彥說。

「去年夏天的時候,我在凌晨被叫醒,去參與處置一起持刀劫持人質的任務。嫌疑人在一個飯店劫持了自己的女友,他情緒很激動,揚言要同歸於盡。為了不激化矛盾,所有男特警都在遠處待命,只有我一個人扮裝成飯店的服務員,給他們送水,以緩解嫌疑人的情緒。我當時搞砸了,不知道為什麼那麼緊張,我本想勸慰嫌疑人,卻不料他突然發作,持刀向我襲來。危急之時,泰格撲了過去,咬住了嫌疑人的胳膊,但自己也被刀扎傷了。嫌疑人被控制住了,人質也得救了,但泰格的腿卻整整縫了20多針,直接影響到了它的職業生涯。我剛開始訓犬的時候,浪哥就提醒我,越快樂的相聚,分離時就越痛苦。我一直害怕這一天的到來,但沒想到,它還是來了。泰格和浪哥一樣,都成了英雄……」百合的眼睛裡閃著淚光。

「如果再選擇,還會當警察嗎?」譚彥問。

「我喜歡一句話,寧願做過了後悔,也不要錯過了後悔。」百合看著譚彥。

譚彥點點頭:「謝謝你,給我講了這些。放心吧,我會撐住的。」

百合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樣東西,遞給譚彥。

譚彥一看,正是那個「豬爸爸」徽章。

「啊,我以為丟掉了,沒想到你……」譚彥有些感動。

「你說過的,豬爸爸會把照片掛在牆上,會打棒球,會帶佩奇和喬治去野營,會在下雨的時候在泥坑裡跳,所以他是孩子心中的英雄。」百合說。

「謝謝你,謝謝……」譚彥低下了頭。

「還有這個,送給你。」百合又遞給譚彥一個東西。

譚彥展開一看,是一張柏林愛樂樂團襄城音樂會的門票。

「通過黃牛買的,沒辦法,太緊俏了。」百合說,「就在下個月,如果咱們能順利破案,就一起去看。」

譚彥笑了,又哭了。他看著百合,覺得壓在自己心裡那塊石頭,似乎被撬動了。

「給我。」百合又伸出手。

「什麼?」

「把徽章給我。」百合說。

譚彥把徽章交給百合。百合鬆開別針,將徽章別在了譚彥的警服上。

「你不是在書裡寫過嗎?一隻站在樹上的鳥兒,從來不會害怕樹枝折斷,因為它相信的不是樹枝,而是自己的翅膀。所以無論到什麼時候,都要加油!」百合看著譚彥的眼睛說。

「嗯。」譚彥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時,遠處突然響起了一聲口哨。譚彥轉頭望去,竟然是章鵬。

「哎,我們想了半天,還是覺得讓百合來勸你最合適,以免……引起你的牴觸。」章鵬苦笑。

「你?」譚彥皺眉。

「還有我呢。」另一邊,廖樊走了過來,「郭局剛才找過我了。沒什麼大不了的,獎勵撤銷就撤銷唄,職務不是還在嗎?只要你當一天政委,你就得配合我這個隊長的工作。對了,他們也來了。」廖樊衝譚彥身後一指,一輛警車開了過來。

車停住,那海濤、林楠和黎勇走了下來。

「就知道你得消沉。唉,你們這些政工幹部啊……就是扛不住事兒。別害怕啊,要是特警不要你了,就找我來。我那影片大隊正缺個寫材料的呢。」黎勇笑。

「你們……是算計好了的吧,一起來看我的笑話?」譚彥皺眉。

「什麼話?我們是來開會的。郭局抽調了全域性的精幹力量,刑偵、禁毒、經偵、預審、特警再加上視偵,十點整準時開會。」林楠說。

「哦,郭局沒叫我。」譚彥苦笑。

「誰說的,郭局剛給我打了電話,讓我務必叫你過來。秘大偉那邊有訊息了,咱們得一起商量商量下一步該怎麼辦。」那海濤說。

幾個人圍到了譚彥的身邊,譚彥看著大家,有些不知所措。

「你們……都是怎麼知道這事兒的?」譚彥問。

「哼,我看你啊,真是干政工把腦袋都幹木了。你忘了,政治部副主任楚冬陽在經偵大隊跟我搭過班子,他知道咱們倆的關係,能不跟我說嗎?」林楠說。

譚彥這才知道,是楚冬陽漏的信兒。

「哎,在這件事上,他可是好意啊。他知道我跟省廳政治部人事訓練處的人熟,讓我先去打個招呼。」林楠說。

「別,這事兒,要公事公辦。」譚彥說。

「當然,我打招呼的目的就是公事公辦,不要節外生枝。」林楠說。

「還記得我講的那個跟村幹部喝酒的笑話嗎?其實後面的結局我沒給你講,要講就是悲劇了。我之所以那麼玩命地跟他喝酒,目的是讓他寬心。我們去村裡抓的那個賊,就是他的侄子。」黎勇說。

「真的假的?」譚彥不信。

「真的,我什麼時候說過假話啊?」黎勇反問,「哎,我們影片大隊這個‘輔助科室’可都準備好了啊,隨時配合你們特警大隊行動。」

「對了,那兩個匿名號碼也有進展了,一會兒會上說。」章鵬說。

「哼,我看你啊,真是到一線掛職掛晚了。幹警察的要是一輩子只窩在辦公室裡碼字,那才算是冤枉呢。郭局這次召開的會議,就是繼‘亮劍行動’開展後的第二波行動,還記得我送你的字兒嗎?」那海濤問。

「什麼字兒?」譚彥恍惚。

「哼,好好想想。」那海濤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