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我就是開玩笑,萬一是你的棉服呢。」小呂擺手。
行動很順利,偵查,定點,撞門,突襲,威懾,抓捕,搜查,押送,在特警的大力配合下,食藥大隊摧枯拉朽,一舉搗毀了以劉源為首的販賣病死豬肉的犯罪團伙。說是團伙,實際上就是個奸商帶著一幫夥計。幾個特警一端槍,外加泰格和雷歐叫幾聲,這幫人立馬就扔下剁肉刀,蹲地上了。
食藥大隊是新成立的部門,加上大隊長也不過二十多人,這個案子弄了個開門紅,他們很高興。食藥隊長對劉浪挺客氣,又是遞煙又是送水,劉浪也不推辭,順帶著還要求人家把哥幾個的午餐給解決了。這種任務算是特警大隊的行活兒。行活兒一般不用動腦子,只要按程式做就沒問題。但在給嫌疑人上背銬的時候,小呂那邊還是出了問題。因為他把手銬拷得太緊,加上屋裡憋悶,不一會兒幾個嫌疑人就腦供血不足,栽倒在地上。這下麻煩了,本來抓的就是一幫剁肉的夥計,送進「號兒」裡能不能收還兩說著呢,要真出了事,這次活兒可算是賠大了。於是劉浪趕緊張羅,解手銬,翻眼皮,掐人中,喂熱水,食藥大隊還叫來了救護車。現場一下就亂了起來,本來這個任務幾個小時就能搞定,結果這麼一拖就沒譜了。劉浪叉著腰,看著小呂運氣,他看了看錶,時間已經到了下午兩點。他估摸著,譚彥那邊的報告會也快開始了。這時,他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劉浪拿起手機,一看是廖樊的來電,知道又來事兒了。
「喂,這邊還算順利,差不多了。哦,啊?新任務?」劉浪皺眉。
在省公安廳的大報告廳裡,譚彥正在候場,他被安排在第六個演講。省廳報告廳的規模比市局大了整整一倍,臺下的觀眾黑壓壓一片,不但來了許多省部級的領導,而且媒體的規格也高了許多。不出譚彥所料,前面的幾位果然各顯其能。老霍一上臺就回顧起自己三十年如一日紮根基層、默默奉獻的從警經歷,他做了充足的準備,影片,照片,領導的肯定外加群眾的好評,最後再用一段電視劇《重案六組》的片尾曲進行煽情,氣氛一下就上去了,直接導致第二個上場的老孫顯得遜色。但老孫也有辦法,雖然他的稿件平鋪直敘,講述也乏善可陳,但就在演講即將結束的時候,一位曾被他解救的明星上了場。那個明星是「北電」表演系畢業的,一上場就繪聲繪色地描述起了當時被綁架的情景,又突出了老孫的英勇無畏。在明星效應的帶動下,場面一下就爆了。第三位上來的是交警小孟,小孟是省廳交管局的欄目主持人,是一名不折不扣的「網紅」,他本身就自帶流量,加上能說會道,演講也算成功。但第四位的大資料專家小李卻翻了車,他的背景圖片和音樂切換得太密,反而喧賓奪主,加之他一張嘴就是各種程式和資料,讓臺下觀眾昏昏欲睡,最終這個技術宅男的演講草草收場、掌聲寥寥。第五位一亮相最震撼,排爆英雄小趙一上來就用左手敬禮,這是違反相關規定的。但隨後的影片一播出,臺下便響起掌聲——小趙在一次排爆中被炸斷了右臂,造成了終身殘疾。譚彥聽著小趙的講述,也不禁被感動,但他又覺得這種講述有些彆扭,甚至過於殘忍。他不否認小趙是群眾的保護神,是當之無愧的英雄,身體的殘缺也並不妨礙靈魂的豐滿,但是為了獲得演講的成功,要一次次去揭開自己的傷疤,譚彥覺得這種演講並不算高階。他做了幾個深呼吸,拿出手機看著時間,距離小趙的演講結束,還有不到五分鐘,馬上該自己上場了。手機上有幾條未讀微信,譚彥按開,都是百合發來的。
「怎麼樣大作家,準備開始忽悠了吧?」百合在後面發了一個笑臉。
「我們可慘了,抓了十多個人,曬了一天大太陽。」她在後面發了一個哭臉。
「累慘了,等你回來請我吃西餐好不好?」又是一個笑臉。
譚彥不禁笑了,覺得心裡也沒那麼緊張了。他給百合回了一條「注意安全,等我回來」,最後也發了一個笑臉。
這時,臺下響起了掌聲。譚彥從後臺望去,小趙正在用左手莊嚴地敬禮。他清了一下嗓子,整了整警服,隨著主持人的報幕聲,大踏步地走了過去。
百合接到譚彥回信的時候,已經在出第二個現場的路上了。廖樊知道食藥大隊的協助已經搞定,又給劉浪臨時加了一個任務——協助禁毒隊到海城東郊的一個地址去搜查。案由是這樣的,在那海濤的審訊下,黑娃兒說出了幾個曾經用於藏匿毒品的地址,於是章鵬立即帶隊進行搜查,但都一無所獲。禁毒隊看人手不夠,就向郭局求援,於是郭局便指派廖樊派人協助。廖樊本想自己帶隊,但後來一看地圖就笑了,那個地址距離劉浪現在的位置不過三公里的距離。廖樊告訴劉浪,到了現場要等章鵬的人過來,再入場配合。去搜的那個地址是一個小型的木材加工廠,據黑娃兒供述,最後一次使用是在一年半之前,雖然能發現毒品的機率很低,但也不能掉以輕心。劉浪滿口答應,於是便進行分兵,除了自己帶小呂前往木材加工廠配合之外,其餘同志繼續留在原現場配合食藥大隊送人。最後還沒忘給馬叔打電話,告訴他晚上別留他們的飯了。協助送人的隊員,晚飯由食藥大隊安排,他和小呂辦完事隨便吃一口就得了。但就在臨走時,百合卻待不住了,她央求著要跟著一起去。劉浪無奈,就加上了她,三人兩犬奔赴了新現場。
木材廠的距離實在是太近了,三個人到達的時候,禁毒隊的人還在路上。劉浪嫌車裡太悶,就下車去等。從外面觀察,這個加工廠應該很久都沒有經營了,大門口堆放著各種廢料,窗戶玻璃也碎了不少,幾隻野貓在屋脊上懶懶地曬著太陽。劉浪覺得無聊,在門口踱了會兒步,便把小呂叫下車,準備提前入場。百合帶著泰格和雷歐也想一起去,被劉浪制止了。劉浪讓百合負責看車,如果發現異常,再叫她的兩位「爺」過來幫忙也不遲。兩人沒走正門,身手敏捷地從窗戶攀了進去。
木材廠裡顯得昏暗,兩個人端著95式,緩緩地走著,腳踩在木屑上,不時發出「嘩嘩」的聲音。
「哎,你怎麼沒穿防彈衣啊?」劉浪嚴肅地問小呂。
「因為我已經跳過舞了。」小呂也嚴肅地回答。
師徒倆「撲哧」一下都笑了。
「唉……」劉浪嘆了口氣,「我前幾天看網上有個說法,挺有意思。說現在的人總跟高階的產品談價格,跟低端的產品談質量。哼,我看市局的這些單位啊,也這德行,總拿咱們這宰牛刀去殺雞,老這麼幹,大家都疲了,關鍵時刻還怎麼上?」他發著牢騷。
「師父,我看這裡不像有人啊?」小呂說。
「那也得好好掃掃,說歸說做歸做,既然攬了這活兒了,就別湊合。」劉浪說。
兩人繼續前行,繞著堆積如山的木材仔細地搜尋。但漸漸地,就覺得不對了。走到深處,劉浪突然打了個手勢,小呂會意,停住了腳步。
「怎麼了?」小呂問。
劉浪沒說話,用嘴往前努了努。小呂注目望去,發現幾米外的木屑間,似乎有一個腳印。兩人警覺起來。劉浪又打了個手勢,小呂端起了槍。四周很安靜,除了兩人的腳步聲聽不到任何聲音。兩人走到前面觀察著,腳印的輪廓清晰,應該是剛形成的。劉浪剛拿出電臺,想跟廖樊彙報,不料槍聲就響了。
「啪!」他眼前三點鐘的方位冒出了火光,劉浪一驚,下意識地撞開小呂。「嘭!」他被擊中了,鮮血噴湧而出,身體騰空。
「注意!有人!」他痛苦地大喊。
小呂這才反應過來,忙端起槍衝那個方向射擊,但十點鐘的位置,也冒出了火光。壞了!現場不止一個人。
劉浪被擊中了右肩,他感到天旋地轉,大腦昏昏沉沉。小呂拼死將他拽到了一堆雜木之後,但木頭根本扛不住子彈。對方火力很強,子彈穿過障礙「嗖嗖」地落在兩人身旁。
「師父,你怎麼樣?師父!」小呂大喊著。他邊用右手持槍還擊,邊用左手拿電臺呼叫。但對方的槍聲卻越來越近,已經壓了上來。
「你……快走,我頂著,快!」劉浪大喊著。
「不可能。不可能!」小呂搖頭。
「他媽的,不該穿的時候亂穿,該穿的時候不穿……」劉浪咬著牙說。他也抓住槍,卻抬不起槍口。
「啪!」又一顆子彈射出來,打中了劉浪的腿。小呂趕忙拽開劉浪,自己擋在前面。這時,已經可以聽到對方腳步聲了,放眼望去,對方起碼有三個人。
劉浪用餘光看著小呂:「哎,你幫我……幹件事啊。」
「啊?」小呂看著劉浪。
「下月3號,是我女兒生日,我給她買了個禮物,放在桌上了。你……幫我拿給她。」劉浪說。
「你自己去給,我不管!」小呂哭了。
「他媽的,我執法資格考試還沒過呢!」劉浪突然發起狠來,他咬緊牙關,拼命地端起槍,「啊!啊!」他勇猛地衝對方射擊。
這時,已經可以看清對方的身影了。他們戴著頭套,拿著長短武器,距離還有不到二十米。小呂護著劉浪,用槍還擊,延緩對方的進攻速度,但子彈很快就打光了。
劉浪已經昏迷。小呂拿過他的槍一邊大叫,一邊站了起來。他想捍衛一個特警最後的尊嚴。但這時,他的後方響起了槍聲。小呂回頭望去,是百合來支援了。
其實從百合聽到槍聲到趕來支援,不過兩三分鐘的時間,但在實戰中,兩三分鐘已顯得格外漫長。
「小呂,帶人後撤!」百合衝前方打著點射,掩護小呂后撤。卻不料對方來勢兇猛,又將百合困住。對面的槍聲依舊不停,但卻分散開來,他們分兵了,準備從側面包抄。泰格和雷歐嗚嗚地低吼著,怒視著前方。
「百合,你快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小呂喊。
百合看著小呂,又側目看著泰格和雷歐,她明白,撤離的機會稍縱即逝,再過幾分鐘,不,也許再過幾十秒,可能她和小呂都將陷入險境。她的眼淚淌了下來,她俯下身看著與她朝夕相處的兩條警犬。雷歐瞪著百合,齜著牙,滿眼都是戰鬥的慾望,而昔日的犬王泰格也奓開了毛,似乎在主動請戰。警犬為了職責而生,它們生命的價值,就在於能在關鍵時刻衝鋒。百合壓抑住自己的感情,做出了冷靜的選擇。她緊緊摟住泰格,撫摸著它,腦海裡浮現著第一次見到它的樣子。百合深深親吻了泰格的額頭。「老夥計,看你的了!」她大喊起來,做了個手勢,泰格毫不猶豫地迎著子彈衝了上去。
「走!」百合衝小呂大喊,兩人猛地拉起劉浪,向後退去。
泰格像個勇士般地在火線中跳躍著,像劍一樣地衝進敵陣。敵人的陣腳被打亂了,他們驚慌失措,忙於躲避。但突然一串子彈,擊穿了泰格的身體。它嗚咽著,在地上翻滾著,但不一會兒又掙扎著爬起,繼續衝鋒。
雷歐見狀,也衝了上去。百合叫了好幾聲,它才撤回。這時,門外響起了警笛聲。對方停止了射擊,開始逃離現場。
百合跑過去,顫抖著抱起了躺在地上的泰格。它的胸前綻開著一朵殷紅的鮮花,安靜得像睡去了一樣。
「泰格!泰格!」百合痛苦地大叫著,聲音久久地在空中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