犧牲

藏鋒 呂錚 第1頁,共2頁

當天下午,秘大偉開著賓士g500來到市局,他送來了十萬元現金想表達謝意。但在接待室見到的,卻不是秦隊和廖樊,而是預審的那海濤。秘大偉一看是他,心裡就明白了。

「那警官,這事兒啊,是一碼歸一碼。我今天來,確實是由衷地想對你們表示感謝。沒你們出手,估計我就懸了。但是……」他笑了一下,「黑娃兒那事兒,我真的不太清楚。」

那海濤看著他:「我們領導說了,打擊犯罪是我們的本職工作,你的好意心領了,但錢不能收。」

「哎哎哎,別介啊,這麼點兒錢,微不足道啊。就算是捐給你們困難民警的。」秘大偉說。

「要實在想捐,我們公安局有民警撫卹基金會,一會兒我把賬號給你,可以直接轉賬。」那海濤笑著說。

「哦,行行行。」秘大偉點頭,「哎,這捐款不會有什麼公示吧?」

「有公示啊,網上能查得到明細。」那海濤說。

「哎,那不行。那我……只能匿名了。」秘大偉笑,「或者,我給你們捐輛車也行啊。」

「秘大偉,我今天是代表局領導來接待你的。你的顧慮我可以理解,但我還是想爭取你,來配合我們的工作。我相信這些天你也體會到了,海城警察的工作作風到底怎麼樣。我們的民警犧牲自己的安全,解決了你的問題,咱們將心比心,是不是你也得承擔起你的義務呢?」那海濤反問。

「這……」秘大偉看著那海濤,「得,您既然這麼說,我也不藏著掖著。我不是不配合你們,而是……哼,我承認,我是膽小怕事,所以他們叫我‘鼴鼠’。但你知道的,我離開那個圈子好多年了,就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那幫人乾的都是玩命的事兒,我玩不起,不想再被捲進去了。就算我跟他們個別還有接觸,也是因為其他的事兒,絕對跟那玩意兒無關。前一段時間黑娃兒找我,想讓我給他介紹阿袁,我沒答應。」

「你沒答應?」那海濤皺眉。

「真沒答應。哦,黑娃兒給我拿了十萬,我沒要,真的。我現在不缺這點兒錢,也不會為了這點兒芝麻丟了西瓜。」秘大偉說。

「你和阿袁怎麼認識的?」那海濤問。

「我……」秘大偉猶豫著。

「這兒就咱們倆,也沒有做筆錄,算是你我的私人交談。我開門見山,現在黑娃兒落網了,我們正在抓耍娃兒。據黑娃兒供述,阿袁已經來到海城了,手裡有一批‘春雪’。現在我們全海城的警察都在為了這個事兒忙,如果你真想給我們幫忙,我想這才是最好的報答。是,我知道你的顧慮,怕配合了我們,遭到打擊報復。但你以為這樣就能明哲保身嗎?哼……我想,如果那幫人知道你曾經到刑警報過案的話,是不會饒過你的。」那海濤看著秘大偉。

秘大偉愣住了:「我報案,是因為綁架的事兒啊,跟黑娃兒他們沒關係啊。」

「是,當然是綁架的事兒,包括你今天來感謝我們。但是,他們會這麼想嗎?耍娃兒會這麼想嗎?」那海濤把話挑明。

秘大偉沉默了,內心糾結著。

「十多年前,你也因為毒品栽過跟頭,該知道這玩意的危害。有一點我可以保證,只要你好好配合,我們一定會抽出專門力量保證你的安全。換句話說,一旦除惡務盡了,也就沒有人能危及你的安全了。」那海濤語重心長。

秘大偉沉默了良久,緩緩抬起頭:「我想問,你們怎麼保證我的安全?我是說,實實在在的舉措。」

「好,那你跟我進來,我們細談。」那海濤抬手示意。

在小的時候,母親總說譚彥膽小畏難,常立志卻不立長志。但隨著年齡增長,他卻覺得這反而是自己的優點。膽小畏難讓他在工作中謹小慎微、步步為營,能少走彎路、少受傷害;而常立志不立長志,則讓他為實現每一個眼前的目標而努力,不會好高騖遠。所以事情往往就是這樣,你成功了,你的努力方向和生活方式就能被肯定,你不成功,一切都是扯淡。譚彥清晰地記得,自己剛到政工部門的時候,領導問新人們都有什麼特長。有人說會踢足球,於是領導說你可以去單位的足球隊;有人說會計算機,領導就讓他去當內勤;輪到譚彥的時候,他說自己會寫歌,話音未落,身邊的一個人就笑了。譚彥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弄明白,他為什麼笑,在笑什麼。但慢慢就懂了,那個人的笑代表了許多人對他的看法。他的文藝特長成了工作中的軟肋和短板,成了不務正業的代名詞。在公安局這種武夫扎堆的單位,唱歌畫畫寫作的會被歸為異類。所以譚彥就不寫歌了,連發豆腐塊文章都偷偷摸摸的,偶爾有人問起,就總說是前年去年寫的東西,生怕說他近期不務正業。但就是這樣,還總有人給他扎針兒,老龐自然也是其中之一。但有句特正能量的話說過,「寶劍鋒自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被針扎得多了,譚彥也自然有了抵抗力,變得百毒不侵,於是他便選擇了將寫作與公文結合,漸漸將自己修煉成單位的「一支筆」,局面也慢慢開啟了。有時只要學會反其道而行之,便能峰迴路轉,越是在聰明人扎堆的地方,越是缺苦心鑽研的「傻子」。寫材料不是一朝一夕修煉來的,跟一線辦案不同。前者拼的是謀篇、佈局、論點、論據,靠的是水滴石穿、繩鋸木斷的日常積累,而後者則拼的是勇往直前、義無反顧,靠的是年輕和熱血;前者是手藝人,越老經驗越豐富越值錢,俗話說天荒餓不死手藝人,後者吃的是青春飯,年輕的時候可以拋家舍業、拋頭顱灑熱血,但歲數一大就體力、精力雙降。所以譚彥選的這條路是對的,政工幹部才是好飯不怕晚。

譚彥動身去省廳參會了。廖樊想送他,譚彥說別壞了規矩。特警大隊制定的《公車使用規定》,是不允許非緊急情況因私使用公車的。廖樊笑笑,說現在這幫特警都讓各種規矩給捆住了,都不敏不銳了。譚彥說這叫嚴是愛,寬是害。廖樊又說,你剛到特警時說的那三條罪狀,管理不嚴和黨建弱化都解決了,只有一條還沒解決。譚彥問是什麼。廖樊說是存在家長作風,民警之間不稱呼同志,而以兄弟相稱。譚彥笑了,說這條不算,自己已經修正了。之所以有家長作風,說明隊伍團結如家,之所以不叫同志叫兄弟,因為隊員之間是能把後背交給對方的。廖樊點頭,說兄弟,祝你順利。譚彥也點頭,說放心吧,兄弟。

譚彥走的時候,將撓撓給他的「豬爸爸」徽章別在了作戰服上。他相信能帶來好運。來去不過兩天時間,譚彥只帶個書包,想騎共享單車去車站,卻不想百合執意要送,最後無奈,只得騎著他的老電動車帶著百合,等到了車站再讓她騎回來。走的時候是個午後,車行在林蔭道上,微風拂面,百合坐在後座上摟著他的腰,戀愛讓一切都變得美好。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話,顯得戀戀不捨。或許生活真該像百合說的那樣,要忘記昨天,重新開始。但譚彥卻知道,這是太過完美的想象,真正的生活不是忘記昨天,而是要學會與昨天和解,與所有的好與不好和平相處。

登上長途車,譚彥與百合依依惜別。他透過車窗,衝著百合揮手。他當然沒忘,那個彈頭還藏在自己一等功的獎章背後,那個幕後真兇還在逍遙法外。但他知道,此時自己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讓這次演講取得成功。一切等回來再做打算。車緩緩開動了,譚彥戴上耳機,播放起貝多芬的《命運》,他沒有看稿,閉著眼默唸著。「什麼是忠誠?險境之中方顯忠誠。什麼是奉獻?沒有回報時看奉獻。」他邊念邊揣摩情緒。

「什麼是忠誠?險境之中方顯忠誠!什麼是奉獻?沒有回報時看奉獻!」廖樊模仿著譚彥的語氣,他在做著戰前動員。要是以前,他是沒這「毛病」的。他做事一向乾脆利落,頂多囑咐兄弟們「敏著、銳著、別掉鏈子」,然後就衝鋒陷陣了。但在譚彥擔任政委以後,每次行動出發前,都會做個戰前動員。第一是明確重點,重申任務;第二是鼓舞士氣,統一思想;第三則是申明利害,強調紀律。廖樊剛開始覺得他這是在走過場,弄花架子,但漸漸就琢磨出裡面的門道。都說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在實戰中是有些道理的。戰前動員的目的就是讓大家凝神聚氣,打好第一拳,而這又和特警一直倡導的「臨危受命,逆境衝鋒,首戰用我,用我必勝」不謀而合。所以廖樊慢慢地也養成了這個「毛病」,每次行動之前都走個過場弄個花架子。正巧在譚彥出發之前,廖樊看過那個演講稿,所以記住了這幾句話。他覺得挺震撼,就用在了戰前動員裡。

在譚彥出發的第二天清晨,特警大隊做了小規模的集結。劉浪、小呂、王寶等人在佇列裡站得筆直,百合身邊還多了一位「爺」。因為連續加班,泰格沒人照顧,百合將它帶到了隊裡,讓它參與任務。別看泰格已經是個「老爺子」了,但一回到警隊便生龍活虎,它和雷歐一左一右地列在百合身旁,儼然兩個保鏢。

「我點一下今天參加行動人員的名單,唸到的出列。賈冰、高虎、陳立、小呂、百合……」廖樊低頭念著,「劉浪,你今天帶隊。記住,今天的行動點到為止,手不要太硬。對方不是什麼罪大惡極的逃犯,而是一些涉嫌食品犯罪的嫌疑人。據食藥大隊通報,在海城東郊盤踞著一個販賣病死豬肉的團伙,到達現場後一切聽食藥大隊的安排。槍械只起威懾作用,不能實彈射擊,明白了嗎?」

副隊長劉浪出列,高喊:「明白了!」

廖樊環視著眾人,最後問:「還有什麼問題嗎?」

「報告。我有問題。我想問,為什麼抓個賣豬肉的,還要我們特警上?」劉浪心裡覺得不痛快。

「那個團伙有十多個嫌疑人,現場有多把剔肉的尖刀,你說,用不用我們上?」廖樊反問。

「特警是利劍和鐵拳,打擊的是重大刑事犯罪。賣豬肉的,算不上是什麼重大刑事犯罪,涉嫌的罪名也不在八大類之中。」劉浪說。

廖樊被噎住了,但也笑了。「嘿,我說你個劉浪啊,你平時都是滿嘴跑火車,怎麼今天一說起法律倒頭頭是道了?哎,我問你,什麼是八大類啊?」廖樊出題。

「所謂八大類重大刑事犯罪,指的是故意殺人、故意傷害致人重傷或者死亡、強姦、搶劫、販賣毒品、放火、爆炸、投毒。」劉浪回答。

「嘿,行啊你個老浪,開始認真學習了?」廖樊問。

「在大隊領導的要求下,我這些天都在認真學習執法資格考試的各項內容,法律水平有所提高……嘿,廖隊,一點點而已啊,不多。」劉浪壞笑,「但我剛才反映的情況卻是認真的。關於兄弟單位作弊偷懶、濫用特警警力的問題,我上次民主生活會已經提了,請隊領導向市局反映。」劉浪正色。

「好,等政委回來,我和他一起專門向市局領導反映。」廖樊說。

因為不是什麼大行動,所以廖樊只派了八人前去協助。震懾肉販子,自然用不著王寶這個「木頭人槍神」。劉浪看大家在劍齒虎裡無精打采的,就講起了笑話:「好久以前啊,有個國家剛打完仗,湧現了許多英雄士兵。將軍問一個立了三等功的,你為什麼會如此英勇?士兵答道,為了祖國而戰。大家鼓掌。將軍又問一個立了二等功的,你呢?士兵回答,為了自由而戰。大家又鼓掌。最後將軍問立了一等功的,那哥們特別沮喪,你猜說了什麼?」他問百合。

「他以為連長髮的是防彈衣,事後才知道是一件棉襖。」百合胡嚕著泰格說。

「哈哈,哈哈哈哈……」小呂還算捧場,笑了起來。

「沒勁沒勁,提前劇透。」劉浪搖頭。

「我也給你講一個吧。一隻猴子穿著防彈衣在大樹上跳舞,突然來了一個獵人,‘嘭’地開了一槍,把猴子給打死了,問是為什麼?」百合問。

「因為它在跳脫衣舞……」劉浪拉長著尾音。

「哈哈哈哈……」小呂繼續捧場。他是那種天生笑點低的人,甭管是什麼級別的笑話,到他這準有療效。劉浪就曾建議他,可以給拍情景喜劇的劇組當專業觀眾,肯定比當特警優秀。

活躍完了氣氛,車也快開到地兒了。最後小呂笑著問:「師父,咱們今天帶防彈衣了嗎?」

「有病吧?抓豬肉販子還帶防彈衣?」劉浪反問,「車裡就有一件,要不你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