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一點點地長大,這樣一天天地奔忙,
以為幸福唾手可得,卻起伏跌宕;
也曾對酒當歌寂寞,也曾顧影自憐瘋狂。
站在喧囂後的舞臺,看一切散場。
依然是在路上,行走在這個大街小巷,
繁華燈火闌珊之中,看清誰的模樣,
有人雪中送炭相幫,有人危難時刻撤場,
幾次淚光打溼衣衫,卻強了胸膛;
依然是在路上,行走在這個大街小巷,
每個風光明媚背後,都是百轉千回,
有人聚光燈下佇立,有人唏噓命運不濟,
其實你若不傷,歲月無恙。
譚彥始終被彷徨和焦慮折磨著,那顆隱藏在一等功獎章背後的彈頭,撕裂著他的生活。第二天上午,按照「每月一課」的計劃,他要給特警大隊的全體成員上黨課。他本來做好了充足的準備,想從「忠誠,盡職,勇敢,奉獻」入手,藉助若干事例講解如何在新形勢下做好特警工作,但沒想到剛做了開場白,就說不下去了。廖樊以為他病了,就結束了授課,把他送回到辦公室。譚彥剛回到辦公室,特警們就接踵而來。劉浪、小呂、王寶,他們送來藥品、水果和問候。但他們越是對譚彥好,譚彥的心裡就越難受。
譚彥被大家當病人看待,沒想到就真病了。他發起了低燒,在宿舍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天,直到晚上才有所好轉。譚彥回到辦公室裡,默默地想著百合說過的話,他覺得自己應該選擇勇敢,做回真實,無愧於心。他摘掉了作戰服上那個「豬爸爸」的徽章,又從獎章盒裡取出那枚子彈,一起放在口袋裡。他剛要往外走,卻碰上了給他送晚餐的馬叔。馬叔把一碗麵條放在桌上,寬慰他別有那麼大的壓力。
「馬叔,我覺得很累,真的,很累。」譚彥從沒說過如此脆弱的話。
「我懂。為榮譽所累,為名聲所累,能力越大,就責任越大。」馬叔點頭。
「不是,不僅這些……」譚彥搖頭,「您說過,我早晚會離開這裡。我覺得,我已經幹不下去了。」
「為什麼?因為辛苦嗎?」
「不,因為他們太信任我。我壓力很大。」譚彥說。
「是啊,信任有時是很可怕的東西,讓你不知不覺變得不再像自己。」馬叔說得很有哲理。
譚彥看著馬叔。「也許這條路我從開始就選錯了,我不該那麼拼命,那麼努力,一味地往上走。也許做個普通人也沒那麼不好,平平淡淡才是真的生活。」他想起了季敏的話。
「哼……」馬叔搖頭,「每個人一輩子只有一條路,邁出腳步就不要說後悔。命運是弱者的藉口,運勢是強者的謙辭。所謂的平平淡淡,只是忍辱負重罷了。」
譚彥看著馬叔,心潮起伏。「您知道嗎?我因為過於看重工作而失去了家庭。是,我是得到了很多,地位,名譽,但我失去的更多。這樣,算是成功嗎?」譚彥問。
「你要相信,失去的都是不屬於你的。擁有的,別人卻都奪不走。是,咱們的傳統文化總說淡泊名利,但事實上呢?哪一個成功者不是在追名逐利?我倒不覺得追名逐利有什麼不好,這才是真實的社會。那些口口聲聲說淡泊名利的人,或是被能力所限,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或是別有用心,設計誤導。譚彥,我要是你就不會去猶豫,寧願做過了後悔,也不要錯過了後悔。世界上本來就沒有悲劇和喜劇之分,成功和失敗只在於你自己的內心判斷。」馬叔看著譚彥的眼睛。
譚彥愣住了:「馬叔……你……真不像個管食堂的。」
「哼,我本來也不是個管食堂的。」馬叔也笑了。
「那你是幹什麼的?」譚彥問。
「我是海城市公安局的特警啊。」馬叔回答。
兩個人都笑了。
「謝謝您,給了我指引。」譚彥誠懇地說。
「聽我一句勸,不要放棄對權力的追逐。追名逐利,是為了做更多自己想做的事,幫助更多要去幫助的人。到達更高的層次,才能接近自己的理想,實現人生價值。而一旦放棄,你失去的就不僅是現在的一切,還會因為退縮而後悔。」馬叔又說。
「嗯,我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赤裸裸地讚美權力。」譚彥說。
「哼,可能聽著刺耳,但這是事實啊。擁有權力的時候,你的出行才叫輕車簡從;開會的時候你可以最後一個到,大家都會等著你;結束的時候你可以第一個走,大家都會送你;所有的公共資源都可以為你所用,你不必擔心物價的上漲、資源的缺乏;你不必考慮別人的心情感受,不必關注別人的臉色;你可以選擇是否去參加應酬,是否要進行表態;你甚至可以決定別人的前途和命運;所有人都以認識你為榮。這些,都是不爭的事實啊。當然,前提是你必須德位相配。」馬叔一口氣說完。
「呵呵,您這是在給我洗腦啊。」譚彥笑。
「我是不想讓你放棄。記住,做了就不要後悔,一後悔就輸了。追名逐利的目的,不僅是為了榮譽和權力,更重要的是,要實現你自己的理想和抱負。行了,這麼晚了,不打擾了。」馬叔說著就離開了房間。
譚彥佇立在原地,默默地想著馬叔剛才的一席話。他猶豫了良久,從口袋裡拿出了彈頭,放回到獎章盒裡。他決定,一切都等省廳那場報告會結束之後再說。他不能因此而放棄自己人生中這重大的機遇。也許馬叔說得對,追名逐利本就沒有錯,只有獲得了榮譽和權力,才能實現自己的理想和抱負。他不能讓那顆子彈毀了自己的一切。譚彥相信,自己會用一個更為周全的方式,解決面前的困境。
整整一天,譚彥都窩在辦公室裡。他在電腦前不停敲擊著鍵盤,反覆推敲著省廳報告會的稿件。窗外王寶的槍聲在一下一下地作響,譚彥卻早已習慣了,這成了他寫稿的節奏。這次便攜音響裡放的不再是霍爾斯特的《行星組曲》,取而代之的是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1804年,貝多芬開始構思動筆,他那時已經寫下了「海利根施塔特遺囑」,耳聾已經不可治癒,戀人離他而去,那是他人生中最艱難的一段歲月,但他沒有被接連不斷的厄運擊倒,反而開始了一段創作高潮,重新審視自己生命的意義。音樂帶給譚彥思路和靈感,更給他帶來勇氣。他覺得自己此刻和貝多芬當年一樣,經歷了人生中的起承轉合、跌宕起伏,無論面前有多少艱難險阻,總會峰迴路轉,迎來轉機。
他沒在演講稿中誇誇其談,說那些高大上的詞語和震撼的排比句,更沒刻意將自己樹立成鐵血硬漢的形象。也許在別人眼裡,他是特警的代表,是擊斃毒梟的英雄,所以演講稿就理應鏗鏘作響。但譚彥知道,要想讓這次演講成功,就必須有不同之處。他是這方面的高手,高手做事總會另闢蹊徑、反其道而行之。雖然省廳這次搞的只是報告會,並非比賽,但譚彥明白,只要大於一個人,就會產生競爭。聽眾的感受直接影響著宣傳的效果。論奉獻,自己無法與一生紮根邊遠派出所的老霍相比;論犧牲,自己也比不過在排爆中光榮負傷的斷臂小趙;論忠誠,十年內抓獲百餘名兇犯的刑偵尖兵老孫一馬當先;論創新,自己也處於大資料專家小李的下風。所以他要找準一個「點」,讓這個「點」與眾不同。這個「點」就是平凡。他不會讓這次演講那麼咄咄逼人,讓人覺得有壓迫感,他要用一種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的方式,娓娓道來地講述一個「字警」融入特警這個火熱集體的故事。他要讓聽故事的人如沐春風,感同身受,他要給自己一個平凡的「人設」。他要打破那個所謂「一手拿槍,一手拿筆」的前期形象,讓自己成為廣大普通民警的代言人。這,才有勝算。
譚彥隨著貝多芬的「命運」奮筆疾書。在「第一樂章」,他用「明亮的快板」和「四二拍的奏鳴曲式」,講述了自己從政工部門到特警任職的初期感受,這段講述言簡意賅,卻變化跳躍。政工思維與特警工作的碰撞、磨合甚至對抗都處處顯現,自己的執拗、堅持也充盈其間。之後「第二樂章」開始活躍的「行板」「雙重主題的變奏」,講述了自己和廖樊不同的理念,「旋律、節奏、和旋、走向」與「忠誠、盡職、勇敢、奉獻」交相輝映,「單兵是尖刀,整合是拳頭」的理念凸顯其間。之後緊接奏鳴曲式的快板,面對兇險罪惡的販毒團伙,特警隊員們衝鋒陷陣勇往直前,一個個畫面躍動、直接。譚彥邊寫著,腦海裡邊浮現出一片波濤洶湧的大海,他離開了鍵盤,離開了書桌,在便攜音響前隨著「命運」的高潮揮動著雙手,他被自己的文字感動了,覺得自己像被貝多芬「附體」。他覺得,自己和貝多芬雖然相隔兩百年的時光,但心靈卻是相通的。他能聽懂「命運」裡寫的是什麼,也能感受到那種吶喊的力量。音調在上升,音域在擴大,音量在加強,譚彥最終用一句名言完成了整個演講稿的結尾。「一個深刻的靈魂,即使痛苦,也是美的出處。」他知道,這個演講稿成了,不但舉重若輕、四兩撥千斤,還感人至深、餘音繞樑。這時,王寶的射擊聲停下了,譚彥走到窗旁,看利劍突擊隊的隊員似乎在集合。他關上了音響,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