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朋友。」譚彥笑著回答。他默默地看著那幅字,想著那海濤對自己的提醒。他覺得自己此時的處境和撓撓差不多。到了一個新環境,每天要和自己不喜歡的人相處,還要努力去適應。撓撓為什麼不想去幼兒園呢?說害怕。他在怕什麼呢?無非是怕陌生、怕約束、怕得不到重視、怕失敗挫折。但這一切,不正是要去適應和接受的嗎?也許人這一生,就是克服畏難的過程。克服不了就停在舒適區,止步不前,克服了就能繼續前行,看到更寬廣的天地。這是個打怪升級的遊戲,只有依靠毅力和勇氣,經歷挫折和失敗,才能看到階段性的晴空。譚彥知道,孩子是他的一面鏡子,能讓他更清晰地看清自己。百合不也說過嗎?「相信的不是樹枝,而是自己的翅膀」。譚彥給自己打氣,要強健自己的翅膀,腳下的樹枝才更加穩固。
他做事一向有章法,既然想開始反擊,就要名正言順。他給楚冬陽打了電話,婉轉地表達了意思。當然,他不會說廖樊的壞話,那樣只會讓別人看低自己。在職場中,凡是在領導面前說搭檔壞話的,結果大都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最後兩敗俱傷。譚彥可不會做這樣的蠢事。他希望楚冬陽能出面,邀請郭局到特警大隊調研,一是提升一下民警計程車氣,二也能為下一步工作把關。楚冬陽一點就透,便巧妙地向郭局彙報。郭局痛快地答應了。
以調研的名義檢查工作,以關愛的名義敲山震虎,郭局自然深諳此道。正好他也想看看譚彥下去之後的工作情況,於是便在政治部和紀委相關領導的陪同下,來到了特警大隊。
奧迪車駛進了特警大院,廖樊和譚彥率先上前迎接。譚彥做得很有尺度,一直站在廖樊身後,連拽車門這活兒,都是留給廖樊的。但沒想到,廖樊卻不通世故,只愣愣地站著,最後譚彥還是忍不住,上前拉了車門。
郭局下了車,邊和兩人寒暄,邊走進大樓。一進樓道,便能看到掛在牆上的各項規章制度。他饒有興致地參觀著,不時點著頭。
「廖樊,你這規矩定得好啊。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但在定了規矩之後,關鍵還是在執行。沒有執行力度的規矩等於白定。譚彥,你要配合好廖樊的工作啊。」郭局說。
譚彥點頭稱是,跟郭局唱著「雙簧」。郭局怎會搞不清這些規矩出自何人之手,他之所以這麼說,是一舉兩得——既捧廖樊,又挺譚彥。要說老油條,誰都比不過他。
在會議室,特警大隊的班子成員整齊地坐在郭局對面。廖樊彙報了大隊的整體工作情況和訓練情況,同時著重介紹了近期配合禁毒大隊追蹤販毒團伙的工作進展。譚彥彙報了整頓紀律作風的工作情況和各項新建立制度的思路。在郭局來調研之前,他又將各項制度進行了細化,同時還詳細制定了公款報銷的流程。作為政委,他要拿過大隊的財權。市局一直在強調「德能勤績廉,人車酒秘網」,他要慢慢地將這些重點工作都攏到自己手中。
「我們的工作思路是‘嚴’字當頭,從嚴治警是對民警的保護和關愛。我們會從‘實’上入手,做實做細,絕不走過場。」譚彥在彙報時,一直在用「我們」這個主語。這樣既算給廖樊面子,也能將他裹挾進來。「要執行好日常考核。將民主評議、領導稽核和組織評定三個方面相結合,去判定民警的日常表現。將每個人的‘德能勤績廉’按月上牆公示,要考勤、考績,要公平、公正,每個人年底的晉職晉升、立功受獎都要以此為依據。」譚彥思路清晰。
「嗯,你們的做法值得肯定。」郭局點頭,「但我還要提醒一下,新建立的制度在執行方面還要循序漸進,給民警一個適應的過程。不能求急求快。不但要讓民警看懂,更要在落實上行之有效,避免兩張皮。」
「還有,我們建立了正負面清單制度。」譚彥說。
「嗯?這是個創新,說說思路。」郭局來了興趣。
廖樊用餘光看著譚彥,根本就沒聽他說過這個玩意。但此時廖樊是處於被動的,玩嘴皮子他可比不過譚彥。
「每個人都有ab兩面。哦,這並不是說我們是兩面人啊。這裡說的ab面,是正面和負面,也就是說積極的一面和不積極的一面。舉個例子,我們在工作期間可以嚴格要求民警,但在民警下班之後的‘八小時之外’,就常失管失控。民警在業務工作上幹得不錯,並不意味著他思想政治上優秀。所以看待一個人,要從多方面,多角度,既要看長處,也要知短處,這樣才能查漏補缺,讓這個隊伍更優秀。您看,這是我們準備對隊伍開展的調查摸底,以‘正面清單’和‘負面清單’入手,確定重點關心和重點關注物件,雙警家庭、大齡青年、家裡有困難的,都屬於重點關愛物件,而多次違反工作紀律、不服從管理、考評末位的,將列為重點關注物件……」譚彥說著將一張表格遞到郭局手裡。
郭局認真看著,心裡發笑,知道譚彥這小子在耍花活。他不但將各項權力攬在自己手中,還要將「利劍」高懸,讓民警敬畏,以提升自己的地位。他正看著,廖樊發了言。
「郭局,譚政委剛才彙報的那個正負面清單制度,我們班子還沒通過。我想,現在還不是執行的時候。」
「哦,還沒通過啊。」郭局抬起頭。
譚彥沒說話,也沒看廖樊,只溫和地等郭局表態。
郭局知道,這是廖樊在反擊,但更明白自己此行的目的。他是來給譚彥拔份兒的,自然要送他「尚方寶劍」。
郭局笑了笑。「但我看了覺得很好。瞭解民警,才能與民警溝通,知道優點缺點,才能更好地關心關愛。只知道抓業務工作是遠遠不夠的,勇敢奉獻的基礎是忠誠和盡職。思想上的問題解決了,人管好了,隊伍才有戰鬥力。下一步,你們要以紀律整頓為切入點,建章立制,抓好落實,要將從嚴治警與從優待警相結合,提升隊伍的戰鬥力,讓特警大隊真正成為尖刀和鐵拳。」他定了調。
每逢開會,男人們就會像嗷嗷待哺的孩子一樣,不一會兒就得嘬兩口。會議室裡煙霧繚繞,卻沒一個人去開窗通風,最後譚彥只得自己動手。他從始至終都把控著會議的節奏,基本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在過程中郭局出去上廁所,譚彥就刻意放慢了語速,向楚冬陽彙報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把精彩和關鍵留在後面。廖樊處於被動狀態,任憑譚彥牽著鼻子走。文人發起狠來,比武夫更可怕,他們工於心計,懂得取捨,明話暗說,借力使力。就算胳膊根兒再粗、戰鬥力再強,也比不過他們談笑間讓檣櫓灰飛煙滅。廖樊這次算是徹底領教了。
最後,郭局給特警大隊做出了明確指示:譚彥彙報的各項工作制度他都同意,正負面清單也可以著手落實。作為主管政工的一把手,譚彥承擔著整頓紀律作風的重任,這些工作與業務工作同等重要。面對當下層出不窮的各類新型犯罪,對警隊的要求不但要技術過硬,更要作風優良,重業務、輕思想的偏見必須廢除。與會人員都聽明白了,這是郭局給譚彥的「尚方寶劍」,他此次來調研的目的,就是來力挺譚彥的。
在會後,郭局又參觀了利劍突擊隊的訓練表演。臨走的時候和廖樊、譚彥私聊,告誡他們要緊密團結在一起,一加一大於二。兩人表面點頭,裝作無事。
郭局走後,特警大隊班子又開了小會。拿到「尚方寶劍」的譚彥不再謙虛低調,再發言時,頻頻以「按照郭局指示」為開頭,彷彿一切新建立的規章制度,都是郭局提出的。制度已經上牆兩週,資料已經初見規模,譚彥在會上做了統計,列出了連續兩週末位的民警。不出意料,王寶位列其中。譚彥以王寶祭旗,開始了第一輪的反攻倒算。如果王寶繼續自由散漫,不遵守點名等規章制度,那他年底晉職晉升和立功受獎將會受到影響,能否代表大隊參加全省比賽也成了未知數。王寶這下慌了。有郭局壓著,廖樊也無能為力。大家這下都知道了譚彥的厲害,沒人再敢拿他的話不當回事。
之後的幾天,各項制度順利落實。不但早點名的出勤率達到了百分之百,早退的情況也不見了蹤跡。「德能勤績廉」他全抓在手裡,「人車酒秘網」也一個不落。但威立住了、地位穩固了,百合對他的態度卻有了變化。百合覺得,譚彥並不是自己想象的那個文人、作家,而是一個混跡職場的老油條。但譚彥知道,自己無須跟任何人解釋,慈不掌兵、善不從警,管理者只能這麼做。
他將百合抽調到紀律作風整頓小組專門負責內勤工作,和他一起找民警談心。他不但沒饒過王寶,反而加重了對他的懲罰。王寶徹底服了,在他的辦公室裡痛哭流涕,百合看不下去,藉故出了門。王寶希望譚彥再給自己一次機會,為了參加比賽,他已經苦練了一年,磨破了幾身作戰服,為的就是能獲得榮譽。譚彥反問王寶什麼是榮譽,王寶答不上來,譚彥就告訴他,榮譽是百折不回的堅守,是義無反顧的衝鋒,是勇者無懼的擔當,是初心不改的忠誠。王寶聽蒙了,譚彥又拿英雄陳飛舉例,告訴他「所有為理想犧牲的人,都會化作璀璨的繁星,把世界照亮。他們生命的價值,就是真正的榮譽……」王寶深受教誨,痛定思痛。最後譚彥告誡王寶,不要因小失大,丟西瓜撿芝麻,人可以為榮譽付出一時,但真正能為之付出一世的只有信仰。王寶擦著眼淚走了,這麼個鐵骨硬漢,終於在譚彥面前低了頭。譚彥的心裡也不好受,都說打人不打臉、揭人不揭短,自己不但打了王寶的臉,還揭了他的短。譚彥明白,所謂ab面、正負清單,不過是些扯淡的文字遊戲。世界如此複雜,凡事怎會只有兩面?遵守規矩的往往都是弱者,而強者去制定規矩,爭奪話語權。
下午集訓,在操場上,全體隊員集結在一起。今天的科目是五公里越野、三千次跳繩、一百五十個單雙槓加三百個俯臥撐。之後還要進行射擊、攀登、戰術等訓練。譚彥主動加入了訓練。
在五公里越野跑時,他被甩在了最後,但依然堅持跑完。在跳繩、單雙槓、俯臥撐等科目中,他也拼盡全力,不甘示弱。隊員們剛開始還在看他的笑話,但最後卻被譚彥的拼搏精神折服,甚至在他完成最後五十個俯臥撐的時候,集體給他喊起了號。廖樊看著譚彥,知道這是他的手段,但也不禁歎服。他好久沒遇到過這麼有鬥性的對手了,譚彥讓他徹底重新整理了對政工幹部的看法。
「忠誠,盡職,勇敢,奉獻!」「單兵是尖刀,整合是拳頭!」這樣的口號漸漸在訓練場上取代了「鍛鍊身體,準備捱打;鍛鍊肌肉,準備捱揍!」
其實就算譚彥有私心,但努力的方向也沒有錯。他來特警不是為了滅廖樊的威風,而是為了搞好工作,做出成績。就算先期有過矛盾和碰撞,但目的也不過是為了打掉廖樊的傲氣,與他平等對話。廖樊也不傻,怎會看不透譚彥的心思。他看譚彥大汗淋漓地蹲在地上,就拿起一瓶水,遞了過去。
「喝的時候先含一會兒,彆著急咽。」廖樊說。
譚彥接過水,看著廖樊笑。他剛想說聲謝謝,廖樊就轉過頭。
「《特警訓練手冊》第十一條,要求的是什麼?」廖樊在隊伍前大喊。
「為維護社會的安全與穩定,為維護人民的生命和財產,勇往直前,奉獻一切!」隊員們齊聲喊著。
「你們能做到嗎?」廖樊問。
「能!」大家異口同聲。
「你們現在的各項素質,能達到要求嗎?你們做到最優秀了嗎?」
「還沒有!」大家回答。
「什麼是特警?」廖樊問。
「是……」大家這次沒有異口同聲。
「那我告訴你們,特警是特殊材料製成的警察,是特別能戰鬥的警察,是特殊時刻能出動的警察!明白了嗎?」廖樊給出答案。
「明白了!」大家的聲音響徹整個訓練場。
「那就‘敏’起來!拿訓練場當敵人,戰勝它!」廖樊大喊。
他的話很有煽動性,也很有力量,聽得譚彥也熱血沸騰。
訓練場上又火熱起來。譚彥走到廖樊身後,拿他打趣:「這些話,都是你編的嗎?」
廖樊回頭看著他,低頭笑了笑。「這些話是大隊這些年來,歷任主官傳下來的,在我當隊員的時候,大隊長就這麼說。輪到我當隊長了,也就把它傳了下去。」
「嗯……」譚彥點頭,「這就叫作文化的傳承。」
「哼,你一說就上綱上線。」廖樊搖頭。
「嘿,什麼叫上綱上線啊……這都不搭界。我覺得你啊,也得在傳承中進行創新。比如那個‘鈍’了、‘敏’了、‘銳’了,就挺好。」譚彥笑。
「罵我?損我?」廖樊皺眉。
「開玩笑,輕鬆一下,不行嗎?」譚彥說。
「哼……」廖樊撇嘴,「幹久了你就知道了,這幫小夥子不容易。拋家舍業,沒日沒夜,一齣任務就面對匕首和槍口,在局裡還不受重視。等年紀大了,幹不動的時候,就得下沉到基層。世界上哪有錦上添花啊,都他媽的是負重前行啊。」
「所以,當領導的就更得為民警著想,幫他們解決實際困難,給他們更好的發展和出路。」譚彥不失時機地說。
「哎,你也別這麼為難王寶了。違反考勤的事也有我的責任,這孩子不錯,是個老實人。」廖樊操著商量的口氣說。
這是廖樊第一次平等地與譚彥對話。譚彥知道,自己的幾步棋已經奏效了。立規矩、劃重點、找典型、下狠手,再讓郭局給自己背書。廖樊已經有了妥協的跡象。他不能再繃著拘著,得敏著銳著一些,這是他和廖樊達成和解的機會。
「沒問題,明天上午咱們開個班子會,碰一下近期情況。之前的考評算是預演,大家也得有個適應的過程。正式考評從下週開始。」譚彥痛快地回答。
廖樊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這麼痛快,表情鬆弛下來,眼角也露出了魚尾紋。他遠不如譚彥有城府。「行,我同意。」他笑著點頭。
「還有,我覺得咱們得給這幫兄弟乾點兒實事兒。」譚彥趁熱打鐵。
「幹什麼事兒?」廖樊問。
「不讓他們辛辛苦苦卻默默無聞,得把他們的辛苦和奉獻說出去,讓他們得到更多的理解和支援。」譚彥說。
廖樊的眼中閃出光芒。「那,該怎麼做呢?」
「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吧?」譚彥問。
「啊?」廖樊皺眉。
「哼,我是十六年的老宣傳啊。」譚彥笑了。廖樊也笑了。
他跟廖樊說了自己的工作計劃,準備在近期開展一系列的活動。比如典型推樹和主題宣傳,要將特警的優秀骨幹提升到市局的層面。他在宣傳處牽了這麼長時間的頭,讓他們幫一下忙,還是不成問題的。之後還準備做兩個活動,一個是建立榮譽室,搞好特警精神的傳承;一個是開展警營開放日,讓社會各界瞭解特警,宣傳特警。譚彥思路明確,重點突出,說得廖樊連連點頭。
「就是我不同意,你也得這麼幹吧?」廖樊笑著說。
「說實話,是的。但說到底,我是為了這支隊伍好。當然,隊伍好了,你我也就有了政績,我們的工作也有目共睹。但如果你能配合,我相信效果一定會更好。」譚彥直來直去。
「好,我希望以後你我對話,都能這麼開門見山。」廖樊說。
「入鄉隨俗,我來特警時間不長,也在學著你們的敏和銳。」譚彥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