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意思,就是覺得你老這麼‘彬’著,挺累的。」廖樊一看他這樣,口氣也變了。
「哼,我‘彬’著,那你是覺得自己‘敏’了?‘銳’了?」譚彥模仿著他的語氣。
「哼……」廖樊繫上褲子,到洗手池前洗手。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是‘大拿’呢?」譚彥來了氣,緊追不捨,「哼,你想錯了。什麼特警啊,個個覺得自己牛逼,是利刃尖刀,實際上呢,還不是被別的警種呼來喚去,乾點兒碎催的活兒。」譚彥的嘴損了起來。
「哼,這是你真實的想法嗎?」廖樊臉色變了。
「實話!你們,不過是工具!我問你,幹了這麼多年,你懂法律嗎?懂程式嗎?懂辦案嗎?懂跟群眾交流溝通嗎?我告訴你,現在當警察,要的是腦子,不是憑胳膊粗。」譚彥提高了嗓音。
「還輪不著你教育我,你一寫材料的。」廖樊也提高嗓音,幾步走到了譚彥面前。
譚彥比他整整矮一頭,但氣勢卻一點不輸。「哼,我是一寫材料的,但起碼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不像你,整天牛逼哄哄,有胸無腦,帶著手下的一幫粗胳膊粗腿給別人添亂!」譚彥一邊說一邊用手點著廖樊的胸膛。
「你!」廖樊火往上冒,一把抓住譚彥的手。
「你他媽動我一下試試!」譚彥猛地把手抽回,「你記住,禁毒民警是因為你受的傷,晚上睡不著覺時好好想想,你配不配當這個隊長!」譚彥用力地推了一把廖樊,摔門而去。沒想到一齣門,章鵬就站在門口。
「趴門縫呢?」譚彥皺眉。
「哼,牛逼,把我要說的話都說了。」章鵬苦笑,「本來我還想找他呢,沒想到被你搶先了。走,別理這傻×!」章鵬拍了拍譚彥的肩膀。
在看望傷員之後,郭局回到市局的保密會議室召開了「1·01」和「4·19」兩個專案的會議,各成員單位的領導都冒雨趕來。會場氣氛十分壓抑。禁毒和特警在現場一共抓獲了十一名犯罪嫌疑人,其中只有兩名是蔣坤的手下,餘下都是本地毒販「二孩子」那邊的人。
章鵬站在白板前,彙報著海城市販毒團伙的基本情況。現階段在視線內的主要有三個團伙:
第一是蔣坤,跨境毒販,經常往返境內外,是海城、襄城、孟州等地的毒品供貨商。他雖然兇悍,但團伙的人數並不多。在交易現場接手機的毒販叫方培,外號狐狸,是蔣坤團伙的軍師。灰熊相比狐狸,地位更低一些。蔣坤之所以在黑道上地位顯赫,主要是依仗他背後巨大的毒品網路。
第二是「二孩子」,這個團伙盤踞在海城本地。這不是一個人的名字,而是兩個人的統稱。「二孩子」由柴文和柴武兩兄弟組成,他們來自四川,外號分別是黑娃兒和耍娃兒。兩人早年在海城市的工地幹活兒,後糾集老鄉,以「民工討薪」等手段開始勒索老闆,曾經被刑警以涉黑的罪名緝捕,但沒想到兩兄弟出獄之後更加放肆,開始涉足毒品生意。俗話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因為兩人草根出身,幹事不要命,所以在海城地區一度稱霸一方。但在「亮劍行動」開始以後,海城與襄城警方聯手,有力打擊了毒品犯罪,連續端掉了「二孩子」團伙的幾個盤踞點,兩人也東躲西藏抱頭鼠竄。抓獲黑娃兒和耍娃兒,依然是現階段「亮劍行動」的主要任務之一。
還有一夥兒人數很少,基本可以忽略不計。主犯叫獨狼,據說曾經是蔣坤的手下,後來出來單幹,在道上也沒什麼動靜,很少做成生意。海城市局雖然通令緝捕,但至今尚未獲得該人的真實身份。
章鵬說完,那海濤又彙報了對狐狸的審訊情況。最後郭局嚴令,各單位要通力配合,盡全力持續推進「亮劍行動」的攻堅戰役,一定要打掉蔣坤和「二孩子」團伙。同時部署了三點應急工作:第一是章鵬繼續帶領禁毒隊全城搜捕嫌疑人;第二是廖樊帶領特警隊牽動各分局警力設卡盤查;第三是譚彥帶領宣傳處開展輿情應對,將抓捕行動失敗、警員受傷的輿情影響降到最低。
散會後,郭局顯得心事重重,一個人回到了辦公室。譚彥沒讓老趙和老龐回來加班,自己帶著小曲連續工作了三個小時,準備好輿情應對的稿件。新聞通稿得明天一早發了,譚彥靜坐了一會兒,讓小曲出去買了幾份和合谷的快餐,穩了穩情緒,拿著餐盒和輿情初稿走進了郭局的辦公室。
郭局桌上的菸灰缸插滿了菸蒂,他頭髮有些亂,顯得憔悴,畢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他給譚彥倒了一杯水,搬了把凳子,坐在譚彥對面。
「和合谷啊,呵呵,好久不吃了。記得以前當隊長的時候,每次帶隊上勤,都吃這個。」郭局說著掀開餐盒,「喲,還是雙拼,腐敗了啊。」他也餓了,大快朵頤起來。
譚彥也掀開餐盒,胡嚕著飯。吃著吃著,眼淚就下來了。
「郭局,報告會的事我辦得不好,給您丟臉了。」譚彥的眼淚半真半假,一半真懊悔,一半裝可憐。他在來之前就想好了,這次必須得用弱者取勝的方法,造成的不良影響太大了。
郭局沒說話,直至吃完了整盒飯。他起身拿過水杯,咕咚咕咚地喝水,一邊喝一邊看著譚彥。譚彥被看得難受,心裡七上八下。
「你在政治部幹了多少年了?」郭局問。
「十六年了。」譚彥回答。
「十六年了……」郭局重複著,「你對政工工作怎麼看?說心裡話,不要說什麼與業務工作一樣重要、兩手都要硬那樣的官話。」
譚彥沒弄懂郭局的意圖,但既然他不讓自己說官話了,也就索性直抒胸臆。「我覺得政工很重要,一個隊伍是否能健康地發展,是否有戰鬥力,除了業務工作之外,更要以政工為抓手,聚好隊伍的人心,把好隊伍的底線。」
「嗯……你說得對,但這還是官話。你覺得,如果再讓你選一次,你還會當政工幹部嗎?」郭局問。
譚彥琢磨著郭局說話的風向,開始謹慎起來。「我……聽組織安排。」
「呵呵,組織安排。」郭局笑了,「咱們當警察這一輩子走的路,大都是聽組織安排的。也對啊,作為一名黨員,就是黨的螺絲釘,哪裡需要往哪裡釘。譚彥,警察生涯,不能總在一個崗位上踏步,那樣太有侷限性了。我想派你下去掛職,你的意見如何?」他看著譚彥。
譚彥知道,郭局並不是在和自己商量。「我聽您的安排。」他表態。
「好,你同意就好。明天早上我會在市局黨委會上提出。你回去做一下準備,把日常工作交接給小龐和老趙。」
「明白。」譚彥站起身來,「這個稿子您看可以嗎?」他感到渾身發麻,心中忐忑著,不知未來是憂是喜。
「放我桌上吧,我一會兒看。」郭局說。
「好,那我先走了。」譚彥告辭。
「你不問我想把你派到哪裡去嗎?」郭局叫住譚彥。
「聽您的安排,我沒意見。」譚彥答。
「特警大隊的老陳幹不動了,我想讓你去那兒掛職政委。兩年時間,把這個隊伍給我管好。」郭局說。
譚彥的腦袋嗡的一下,他愣住了,就算多年的修煉讓他擁有不動聲色的能力,但郭局的這個決定宛如一個炸雷,在他耳邊爆響。特警大隊,那可是他口中的「有胸無腦」的隊伍啊。譚彥知道,郭局此舉是為自己好,到下面掛職,一是可以補上他的基層工作經驗,便於以後提拔;二是可以暫避風頭,躲過那場報告會的影響。且兩年時間也不長不短,進可攻退可守。但縱觀全域性上下,是沒有幾個人能和廖樊「尿到一壺」的。譚彥一猶豫,郭局就看出來了。
「讓你去特警大隊掛職政委,我已經考慮很久了。特警的業務能力雖然嗷嗷叫,但政工工作卻是末位。老陳與廖樊相處得不好,給這支隊伍也帶來了負面的影響。你下去暗訪過,知道那裡的情況。讓你去那裡抓思想政治工作,既是對你的考驗,也是市局黨委給你壓的擔子。記住,你得用這兩年時間,給我帶出一支政治過硬、素質一流、忠誠可靠的隊伍來。現在全域性在搞紀律作風整頓工作,你去了就是第一責任人。廖樊那裡有什麼問題,你直接跟我彙報。我送你兩個詞,責任重大,使命光榮。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郭局把話挑明。
譚彥不能再猶豫,一磕後腳跟莊重地敬禮,堅定地表態:「我一定努力,不辜負您的期望。」
離開郭局的辦公室,譚彥的腦袋像被頂著一把槍。他不可抑制地回想著自己那天跟郭局的彙報:管理混亂,民警上班遲到早退的情況突出;家長作風,一言堂,民警之間不稱呼同事,稱呼外號或以兄弟相稱……他隱隱地感覺,從那天開始就埋下讓自己去特警掛職的伏筆了,這大概又是自己給自己挖的一個大坑。從宣傳處的副處長到特警大隊政委,譚彥級別依舊,但卻成了市局直屬單位的「雙一把」,在理論上算是提拔了。但譚彥卻明白,這兩個職位的含金量可不同,宣傳處牽頭的副處長,明著是副處,卻掌握著正處的權力,同時又在局領導身邊,就算是各單位的一把手見到自己也得客客氣氣。但特警大隊的政委就不同了,說是「雙一把」,實際上全面工作還是廖樊的。再加上他這麼難相處,估計未來這兩年,夠自己受的。郭局始終未提報告會的事,譚彥明白,不提這件事並不是說已經安然度過了,而是沒有再提的必要。木已成舟,影響已經造成,餘下的事情就和老龐、老趙說的一樣,不能主動作為,只能讓時間將它埋沒了。
譚彥想著事,圍著市局大院不停地走著,雙眼直視前方。他想自己此時的樣子一定很像郭局的司機小馬,像機器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