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敗

藏鋒 呂錚 第2頁,共2頁

「所以,你還不如先借我們的手要了他的命。」廖樊揪住了灰熊的衣領。

「對,就是這個意思。」灰熊點頭。

廖樊放開手,看著幾百米外的那個貨倉。他抬手看錶,時間已經到了一點五十分。

報告會正式開始了,全場座無虛席。省裡、市裡的各級領導都到了,政法委書記、市局局長那洪林和郭局一起陪著各級領匯入座。新聞媒體的閃光燈不斷,自媒體都開啟了現場直播。譚彥站在臺下,看著報告團的成員列隊到臺上致敬,心中五味雜陳,說不上是什麼感覺。激動、興奮、期待、憧憬、彷徨、緊張,各種情緒糾結在一起,只等郭局的話筒一響才能趨於穩定。這場報告會的重要意義甚至不亞於他曾經的婚禮。

在會前暖場的時候,會場在播放陳飛事蹟宣傳片的同時,還放著一首譚彥親自作詞、作曲的歌,名為「永不言棄」。歌中唱道:

攀一座高山用一生時間,

跨一片海洋用心中執念,

愛你的人在崎嶇路上相伴,

匆匆過客漸行漸遠;

有一點勇氣就努力改變,

有一點希望就變成草原,

汗水眼淚托起遠行的航船,

挫折傷痛揚起蓬勃的帆。

永不言棄,迎接最艱難的挑戰,

永不言敗,哪怕路遠山險,

大聲呼喚,向脆弱的昨天再見,

櫛風沐雨,勇往直前。

「什麼是榮譽啊?是百折不回的堅守;什麼是榮譽啊?是義無反顧的衝鋒;什麼是榮譽啊?是勇者無懼的擔當;什麼是榮譽啊?是初心不改的忠誠!所有為理想犧牲的人,都會化作璀璨的繁星,把世界照亮。他們生命的價值,就是真正的榮譽……」

郭局作為報告會的主持人,率先發言。他的發言激情澎湃、大氣磅礴又細緻入微,贏得臺下的陣陣掌聲。之後報告團的成員逐一登場,按照既定計劃做著飽含深情、感人肺腑的報告。稿件另闢蹊徑,少有高大上的詞語和凝練的思想總結,而是從陳飛犧牲前的點滴入手,從平凡警察的角度講述點滴故事,所有稿件都是經過譚彥精心設計的,他知道哪裡該拉低、哪裡該起範兒、哪裡是緩和段落、哪裡是情緒爆點。這是一場感人至深的報告會,同時也是一場看似平實卻充滿技巧的表演。臺下的聽眾紛紛動容,不時有人擦淚,隨著故事的展開,越來越多的聽眾超越了熱淚盈眶的階段,直接到達了淚流滿面。

譚彥在後臺緊張地注視著臺下聽眾的表現,當看到幾位省、市領導摘下眼鏡,拿起桌上紙巾的時候,他心裡有了底,這場報告會,成了!因為他知道,之前三位講述者的「戰鬥力」還遠遠不夠,他們那催人淚下的講述只是為了鋪墊而已,先抑後揚的安排給馮霞的表演積蓄著巨大能量,如果拿《行星組曲》來舉例,現在不過剛奏響了前兩個樂章,馬上氣勢浩蕩、感人肺腑的盛大樂章《木星》就將開始,馮霞朗讀的那封信將成為一顆能量巨大的「核彈」,足以擊穿所有聽眾的心靈防備。那是冰層下的火焰,看似波瀾不驚,卻蘊含著極大的力量,突如其來地爆發,置人於死地。

「嘩嘩譁!」在一個演講者敬禮之後,臺下響起了經久不息的掌聲。

「砰砰砰!」望海地區的槍聲也響起了。章鵬和禁毒民警已經疏散了群眾,在灰熊的指認下開始了抓捕行動。貨倉內一片大亂,十餘名參與交易的毒販或被擊倒或束手就擒,行動大獲成功。

章鵬帶著六子和老三等人,衝到毒販前辨認,卻始終未找到蔣坤。他拿起電臺,呼叫廖樊。廖樊質問灰熊,灰熊堅稱蔣坤肯定在場。正在章鵬猶豫之時,廖樊竟帶著灰熊走進了貨倉。

章鵬一看就急了,他跑到廖樊面前。「你把他帶進來幹嗎?不知道要保護證人的秘密嗎?」

「保護狗屁秘密,他是個罪犯!」廖樊不理章鵬。

「我命令你,立即把他帶回去。就算抓不到蔣坤,也不能露出情報來源!」章鵬擋在廖樊面前。

「都像你們這麼辦案,煮熟的鴨子也得飛!走開!」廖樊一把推開章鵬,提拉著灰熊走到幾個毒販面前,「看看,蔣坤在不在?」廖樊推了灰熊一把。

灰熊已經被嚇傻了,他怎麼也沒料到廖樊能把他帶到現場。但已經到了這步,他也再無迴旋餘地,就只能硬著頭皮地指認。「他,不是,他也不是。」灰熊越看越心驚,蔣坤竟然不在被抓獲的人群中。

正在指認中,一個瘦高毒販的電話響了。章鵬感到事情不對,警惕起來。他一把拿過手機,電話螢幕上顯示:坤哥。

「蔣坤的來電?」章鵬揪著瘦高毒販的衣領問。

「是,是的。」瘦高毒販回答。

「接,讓他過來。」廖樊一馬當先,搶過手機。

「不能接!咱們還沒準備好!」章鵬想搶回手機,但為時已晚,廖樊已經接通了。他拿槍口指住那個瘦高毒販的腦門,把手機遞還給他。

「大哥,是我。」瘦高毒販臉色煞白,拿著電話說,「一切正常,一切正常,交易順利。」

廖樊用槍頂住毒販的頭,彷彿隨時會扣響扳機。他做了個手勢,毒販按他的要求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什麼時候過來?」廖樊問。

「他……呵呵……呵呵呵呵……」瘦高毒販很詭異地笑了。章鵬覺得不對,雙手持槍向周圍觀察。與此同時,老三身後發出了一聲巨響。

「轟!」

「轟!」舞臺上發出了一聲巨響,馮霞將面前的話筒架推倒了。譚彥驚呆了,想往臺上趕,卻又不敢輕舉妄動,滿頭大汗地觀察著臺下領導的動向。這顯然不是稿件中安排的。

馮霞失控了,在讀到那封信結尾「爸爸希望你做個正直、熱情、健康的人,未來像爸爸一樣,也當個警察」的時候,精神崩潰了。譚彥沒想到她有多年的神經衰弱和焦慮病史,也沒料到整場報告會在「木星」環節上出了問題。

馮霞不但推倒了話筒,還在臺上歇斯底里地大喊:「我就想問問你們,陳飛到底是不是被累死的,是不是?五加二,白加黑,什麼人能頂得住啊!要是被你們累死的,我們孤兒寡母的有沒有人管?孩子上學,我們的住房怎麼辦?怎麼辦?」

譚彥知道不能等了,趕忙招呼宣傳處的人上臺處置。但老龐根本就不動地方,一副隔岸觀火的樣子,老趙也不知道去哪了,只有小曲跟著譚彥往上衝。馮霞毫不配合,繼續在臺上大聲呼喊,譚彥和小曲抱住她往後臺拉,馮霞一激動用手撓傷了譚彥的臉。這時陳飛的兒子也從臺下跑了上來,抱住譚彥的腿,大聲哭喊。

會場,徹底亂套了。

郭局趕緊到臺下救場,但已經來不及了。省、市的各級領導紛紛離席,不做批評已經算是最大的寬容。一場英雄事蹟報告會,成了鬧劇,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局局長那洪林更是臉上無光。他拉住郭局就說了一句話,「急功近利,適得其反」,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完蛋!」譚彥在心底罵著髒話,他整個人都麻木了,大腦昏昏沉沉的,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耳畔充斥著臺下聽眾的議論聲:

「這是誰出的主意,這不是撕人家傷口嗎?」

「太殘酷了,人家不瘋才怪呢。」

「唉,搞宣傳的人就知道粉飾太平,根本不顧及民警死活。」

譚彥恍惚著,聽不清聲音的來源,只覺得臺下有無數張嘴,在討伐著他的卑劣行徑;有無數雙眼睛,在冷眼旁觀這失敗的表演。所有口不對心的讚美都倒戈了,所有虛情假意的掌聲都消散了。更可怕的是,現場的三十餘家新聞媒體和自媒體、網路直播都將此情況即時傳播了出去。在一瞬間,整個海城甚至全省全國都關注到了海城市公安局這個會議樓的中心會議廳。「警察家屬報告會上失控」「五加二白加黑疑似導致民警犧牲」等諸多條負面輿情躍居頭條。譚彥給自己挖了一個巨大無比的坑,還加班加點地籌劃了盛大的儀式往裡跳。他蹲在後臺的角落裡不再作聲,眼看著老龐和老趙在面前手舞足蹈地組織人救場。他突然想起了老龐在開會時說過的話,馮霞在會前突然提出的要求,以及剛才臺下的議論,他不知道這些之間是否存在某種聯絡,或者說,這次事故是不是有人在暗中做了手腳。他更不敢想,老龐是否會與老趙聯手……他只記得自己說過「出了問題我負責」。現在,是該他負責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