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鋒 呂錚 第2頁,共2頁

「唉,要說那哥們是挺慘的,還不到四十就倒下了,聽說兒子剛四五歲,這上有老下有小的以後怎麼辦。」章鵬搖頭。

「所以得好好宣傳宣傳他呢,我跟郭局彙報了,準備在開完報告會之後再組織個全域性捐款,也給他家裡解決點實際困難。」

「他比咱們大一屆,算是師兄。去年夏天我辦案的時候接觸過,人挺仗義的,幹活兒不要命,但也正因如此,才早早倒下了。派出所的活兒啊,真沒法幹……哎,哥幾個,無論壓力多大工作多忙,大家也得記著,咱們除了給老百姓活著,也得給媳婦孩子老爸老媽活著。來,幹一個。」那海濤舉杯。

「得,聽你的,那大‘名提’說的話準沒錯。」譚彥將杯中的飲料喝盡。

那海濤有點喝多了,在譚彥臨走的時候非要給他寫幅字。據說他近期在工作之餘為了修身養性,好上了書法。但由於章鵬太沒文化,在家中找不到筆墨紙硯,最後只能作罷。但那海濤卻應了譚彥,回去肯定創作一幅送他辦公室去。問及寫些什麼,那海濤說了個長句,是他很喜歡的兩句話:「藏鋒藏智藏勢,鬥智鬥勇鬥心。」譚彥覺得太長,就選了「藏鋒」二字。那海濤誇譚彥有眼光,說無論工作還是生活,「藏鋒」是最重要的。

譚彥告別了眾人,騎電動腳踏車回到了家,卻不料見到了季敏。她本來是要陪撓撓去幼兒園夏令營的,但單位卻臨時有事走不開,於是就讓孩子姥姥帶撓撓去了。兩人已經辦好了離婚,撓撓歸季敏撫養,但其他的事情下一步該怎麼辦,比如財產的分割,房產歸誰,一切還沒商量妥。對於離婚這事,兩人都沒有經驗,本想約個時間好好談談,但無奈最近事都太多。譚彥忙著報告會,連回家都成了奢望;季敏在一個小區的物業公司做經理,近期正是收繳物業費的攻堅階段,小區業主抱團成立了業委會,鬧著換物業,收費工作難上加難。於是兩人忙著,也間接逃避著面對面的尷尬,這事一拖就過了一個多星期。不料今天猝不及防地遇見了。季敏以為譚彥加班,就沒去孃家住,準備回來收拾東西。譚彥以為她和撓撓去參加夏令營了,就準備回家寫稿。此時兩人隔著餐桌,相對而坐,竟無話可說。

結婚十二年了,竟到了無話可說的地步,連離婚都沒有大吵大鬧,譚彥覺得真是可悲。

「我看你一直挺忙的。」譚彥沒話找話。

「嗯……」季敏輕輕點頭,表情竟是微笑,「業主都不配合,收費率連百分之五十都達不到,老闆還逼著我們收,達不了標這個月的績效又要泡湯……你呢,我看這兩天也都沒回來。」季敏抬頭看他。

「嗐,市局要連續開兩個重要的會,加班寫稿,還是老一套。」譚彥說得沒有滋味。

「我現在有時覺得啊,自己都快不會哭了。每天上班都要對著業主笑,無論他們對你是什麼態度,都得強裝笑容。時間久了啊,幹什麼都笑,哼,真是可悲啊……有時我就想啊,這輩子還能不能換個地方,找個天天能哭的單位,一上班就哭,發洩夠了就睡覺,那樣大概比現在舒服。」季敏自言自語。

「實在不行就換個工作吧。」譚彥看著季敏。

「談何容易啊,你也不是沒給我介紹過。就說上次那個保險公司,一進去就讓我推銷保險,還讓你幫著跟林楠拉關係。我知道,你們警察許多事不能碰,也不想給你添麻煩,所以才辭職的。」

譚彥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撓撓,在幼兒園乖嗎?」

「還算乖吧,但最近有個大孩子總欺負他,老師也管不了。我去見過那個孩子的家長了,還算通情達理,說回去管教孩子。還有啊,撓撓也不知跟誰學的,最近老說‘一邊兒去’,我正在讓他改這個毛病。」

譚彥和季敏的兒子大名叫譚曉榮,是在兩人結婚後第七年出生的,所以譚彥給他起名叫撓撓,意思是幫助他們度過七年之癢。但沒想到孩子出生後,就發生了一系列的事情,先是幾次生病引起了家庭矛盾,後又因雙方各忙工作聚少離多造成了感情降溫,導致這段感情幾乎走到了無疾而終的地步。但最後的導火索還是落了俗套,在一次準備給季敏製造驚喜的過程中,譚彥意外發現了她和同事老孟的關係。那天是譚彥和季敏相親的紀念日,譚彥準備好一束玫瑰,他躲在物業公司的門口,期待著季敏見到他的驚喜。但沒想到,他卻見到了不該見到的一幕。那天下雨,微冷,老孟為季敏撐傘,兩人就那麼目不斜視地從距離譚彥不過幾米的地方走過。他們漫步在雨中,相依相偎,你儂我儂。譚彥的心死了,怎麼也沒想到這種事竟發生在自己身上。他沒有跟蹤,也沒有調查,他覺得那一刻事實就已經清楚了。比起現場捉姦的床單和避孕套,妻子看對方的眼神更能說明一切。那天晚上,譚彥扔掉了玫瑰,與季敏冷靜地攤了牌。季敏並沒有流淚,臉上浮現出不同層次的笑,尷尬的、苦澀的、自嘲的,比哭要難看很多。譚彥不想爭出對錯,他理性地告訴自己,要不是因為孩子,兩人可能會在更早時間就結束了,這場愛情就是一個誤會。而對他來說,與其自己提出分手,倒不如是這個結果,以德報怨,讓別人虧欠自己,倒是他經常在職場上使用的手段。於是譚彥成全了兩人。

譚彥覺得自己的心是空洞的、麻木的,整日謹小慎微地工作,讓自己整天都緊繃著神經。除了見到兒子還能有一絲靈動之外,其他的生活似乎已灰黑一片,什麼都引不起他的興趣。他不知不覺地走了神,靈魂飄到了書桌旁和電腦前,嘴裡不自覺地默唸著什麼。

「你……念什麼呢?」季敏皺眉。

「哦,沒念什麼。」譚彥遮掩。

「呵,又是講話稿吧……」季敏黯然,「哎……撓撓,你什麼時候來看都行,我沒事。」她看著譚彥說。

「那個,房子給你吧,等忙完這段,咱們去過戶。」譚彥說。

「不用,存款你都給我了,我帶著撓撓回我媽家住就行。」季敏尷尬地笑了一下。

「我跟你分開了,要房子有什麼用。我們單位有公租房的指標,一個月兩千多塊,住房公積金正好供上。」譚彥說。

「不用,我能自己解決。」季敏又笑。

「這裡離撓撓幼兒園近,以後你要想讓你爸媽搭把手,還能讓他們過來住。」

「我說過了,我帶撓撓去媽那住。」

「聽我的,你連房子都沒了,以後還怎麼過啊。」譚彥突然提高了嗓音。

季敏一愣,不再笑了。

「對不起,我不該對你這種態度。」譚彥嘆了口氣。

季敏的表情有些難過,眼淚似乎在眼眶裡打轉,卻並未掉落。譚彥用餘光看著她,覺得她也老了。女人一過三十就開始加速衰老,季敏比譚彥小兩歲,但也已經三十四歲了。記得剛認識的時候,她還是個小姑娘,一笑起來特別好看,特別好看。但時光荏苒,一晃就過了這麼多年,她的笑竟然成了職業,失去了本身的意義。人是會變的,所以說物是人非。

譚彥緩和了語氣:「再聽我一次,房子給你,咱們雖然分開了,但以後有什麼需要都要來找我。」

譚彥不想把談話弄得這麼溫情,但文人的毛病一犯,又開始自作多情起來。他該知道,季敏與他離婚之後,會馬上投到老孟的懷抱,兩人甚至可能拿這裡做婚房。但譚彥覺得,這一切都與自己無關了。自己此時能做到的,就是仁至義盡,彼此的故事雖然結束了,但曾經愛情的結晶,兒子撓撓,還會將他們的過去定格並維繫下去。

季敏沉默了好久,終於點了頭。「好吧,那就掛撓撓的名吧,給他留著。」她算是同意了。

談判之後,兩人開始各自忙碌。季敏不停打著電話,好像是在跟老闆彙報著業委會的最新動向。譚彥開啟電腦,開始整理市局紀律作風大會的講話稿,同時把郭局下午車上的即興發揮,有層次地融入陳飛的事蹟稿件之中。他覺得這場報告會的重要性不僅是凝聚警心、鼓舞士氣這些表面上的文章,更重要的是要給前來參會的省市領導一個合理的解釋,那就是陳飛的犧牲不是被動的,絕不是傳聞中的因為工作壓力過大,被「亮劍行動」壓倒,而是因為主動擔責、率先垂範,作為一名派出所所長、一名保轄區平安的第一責任人,無私無畏地奉獻出了年輕的生命。別看主動與被動一字之差,但結果卻截然不同。他當然理解郭局下午那段話暗含的意思,所以會在講話稿中著重強調。同時一個大膽的構思也在他腦海中產生,那就是能否讓陳飛的家人親自上臺去講述英雄。想到這裡,譚彥感到有些激動,他立即撥打電話,讓宣傳處的小曲通知老趙、老龐明早開會,他要讓這個報告會不僅莊嚴隆重,更要催人淚下感人至深。他知道,這是自己職場生涯的一個重大機會,章鵬不是說了嗎?要憋就憋個大的。

譚彥一直忙到深夜,才到衛生間洗漱。這套十幾年來一直被稱為「家」的房子,其實只是個不到七十平方米的一居室。撓撓的兒童床被放在客廳的東側,緊鄰著沙發和餐桌。家裡的電視很久都沒有開啟了,每次開機都要向歌華有線重新申請訊號,所以撓撓愛看的《小豬佩奇》也大都是在季敏的ipad上播放。譚彥本想睡沙發,但穿上睡衣之後才想起沙發壞了,上週已被收廢品的拉走。而這幾天自己都沒回家,所以忽略了這個問題。譚彥躊躇著,最後還是硬著頭皮走進了臥室。季敏已經睡了,但床頭燈還亮著。

譚彥鑽進被窩,關上燈,躺在季敏身旁。他凝視著天花板,不知怎麼的,突然想起了自己十多年前寫的一首歌,名字叫「走過校園」,記得那次是他和季敏一起,到一所大學裡散心,看到三三兩兩戀愛的學生,有感而發創作的。

歌詞是這樣的:

空蕩的操場,安靜的圖書館,

夕陽中羞澀的少年,

每一天過得那麼緩慢,

你的微笑定格在照片;

滿載的單車,弄髒的白球鞋,

課堂上出醜的片段,

那一年天真的我們,

以為諾言可以成永遠。

轉眼過了秋天,冬天下起了雪,

再也找不回淡淡的傷感,

回到操場,籃球架下面,

快樂的人們是陌生的臉;

轉眼過了秋天,冬天下起了雪,

載你的單車丟失的地點,

走過校園,無人的臺階,

還好有故事讓人去懷念。

譚彥回憶著往事,睡意全無。這時,季敏緩緩地從一旁摟住了他。譚彥沒有說話,任季敏摟住自己。

「你恨我嗎?」季敏問。

「比起恨你,我更恨自己。」譚彥回答。

季敏沒說話,鑽到譚彥的被子裡。「從那次以後,你就沒再碰過我了。我知道,你覺得我髒。」

譚彥沒有說話,也控制住不去嘆氣。他覺得那樣會顯得懦弱。

「我是個正常的女人,我需要愛,需要陪伴,需要正常的性生活。你懂嗎?懂嗎?」季敏帶了哭腔。

「對不起。」譚彥說。

季敏摟住譚彥,開始了陌生而熟悉的動作。譚彥沒有拒絕,也不算配合,就那麼半推半就地開始了動作。兩人報復式地做愛,彷彿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一樣,譚彥竟找到一種許久未有的興奮。季敏坐到了譚彥身上,用力地摟住譚彥的身體,讓他感到窒息。

「我們,這是最後一次嗎?」季敏突然問。

「什麼?最後一次?」譚彥沒懂。

「是最後一次了。從明天開始,就各走各路了。」季敏的眼淚滴在了譚彥的胸口上。

譚彥聽懂了,但身體卻並未變冷,反而更加亢奮起來。他知道,這叫作離別傷感,別說是人,就算是用舊的物件在割捨之前也會不捨。這就是人性,失去才會珍惜。譚彥配合著季敏,從被動到主動,兩人彷彿是在用這種方式向過去告別,在為重新開啟一個新的世界做準備。

「嘭,嘭嘭……」外面不知為何會綻放煙花。譚彥覺得這是幻覺,在思想深處正猶豫著是否起身窺探,就沉沉地睡去了。在夢裡,他並未去回顧與季敏曾經的美好時光,而是一個人孤單地坐在大海邊,面對著廣袤無際的海面,對著筆記型電腦打字。譚彥驚醒了,睜眼的時候還不到早晨六點,但房間裡已找不到季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