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問男女。」
「不問不問,男孩女孩都好,我就是好奇。」
「是個女孩,媽,你給我們姐弟幾個取的名字就挺好的,你給孩子取個名字吧!我親愛的語文老師。」
接到這個大任務的喻老師如負重擔,深感責任重大,忙不迭地應聲:「好,好!沒問題,好。」
快開庭了,律師往返數次,和明珠,馮母詢問情況,溝通細節。喻老師在一側聽得火冒三丈——噫!天下怎麼會又如此寡廉鮮恥的人?
看著躺在病**羸弱單薄的明珠,喻老師又心疼又氣憤。她記住了原告的資訊,瞅了個空,跑去痛斥小三。
那女人住一箇中檔小區,至少十年樓齡,不新了。喻老師按照地址,找到了樓棟和單元,門禁也不嚴,她輕易就進去了。女人住在十一層,兩梯六戶。
喻老師看準了門牌號,沉了一口氣,把想說的話在心裡又預演了一遍,敲了門。
敲了好半天,無人應聲,她側耳聽了聽,門裡卻有響動。再敲,仍沒人開門。她嘆了嘆氣,正打算轉身離開,只見防盜門中間部分的一個改裝的通風小門從裡面開啟,喻老師隔著那鏤空的欞格看去,正好與一個小男孩的目光接住。
喻老師暗忖,給入戶門改裝通風門,可見這套房子並不是南北通透的好戶型。原來,不是所有的「那種女人」都是豪宅名車,錦衣玉食啊?
「你找誰?」
那是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白白淨淨,很乖巧的樣子。
喻老師一驚,這就是那個孩子嗎?
「我找李妍。」她在馮母給她看的傳票上看到的名字。那個除夕夜,兩個老太太惺惺相惜,瞬間引為知己,馮母用自己已經不利索的口齒大倒苦水,喻老師聽得出離了憤怒,那時就誓要揪出狐狸精,為這一對寡母弱媳出一口氣。
「我媽媽上班去了。」
「你一個人在家?」喻老師問。
男孩馬上警覺地後退了一步:「我媽馬上就回來了。」
喻老師那中國大媽式的熱心腸馬上氾濫,竟對敵人的孩子產生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憐憫,親切地問:「你一個人在家害怕嗎?誰給你做飯吃?」
小男孩眼裡閃過一絲落寞,沒有回答。就在這時,喻老師的身後響起高跟鞋腳步聲,那個女人回來了,看到通風門開著,馬上警覺地緊走了幾步擋在喻老師面前,厲聲斥責男孩:「不是說了不許給陌生人開門嗎?」
語罷,又回頭橫眉冷對喻老師:「你是幹什麼的?」
「我沒開門。」男孩怯生生地說。
「乖!」
「你是李妍吧?我是沈明珠的媽,我想找你聊聊。」喻老師挺直了腰背,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彷彿進入了戰備狀態。
女人柔聲囑咐男孩關上通風門先回屋看動畫片,然後示意喻老師隨她乘電梯下了樓。
兩人站在樓下的一棵不知名的樹旁,隔開兩米的距離,那女人抱著臂,一副戒備的樣子,但穿高跟鞋的腳卻不停地微微扭動著。
「找我什麼事?」
「你腳怎麼了?要不坐那兒說吧!」喻老師那該死的惻隱之心又冒了出來。
女人也不客氣,旁邊有一個石凳,她也不嫌冰涼,一屁股坐下來:「說吧!」
「明珠和建奇的事,你知道吧?她懷的是建奇的遺腹子,馮家的孫子。」
「怎麼?你是來和我認親的?我兒子是那個建奇同父異母的弟弟,論輩分,這個孫子管我兒子叫二爸。呵!」那女人不屑地冷笑了一下。
她一笑,喻老師馬上亂了陣腳,把剛才想的臺詞全忘了。本來要說什麼呢?賣慘?還是直接上來罵她沒有廉恥?好像都不合適。
喻老師猶豫了一下,開始發揮自己班主任的特長,開始苦口婆心:「你說你,年紀輕輕的,找個好男人嫁了多好,幹嘛趟這種渾水?就為了老頭子幾個錢,惹得一身騷,被人戳脊骨。」
「這事我是沒有廉恥也好,還是利益交換也好,都不需要你來評判,即便是被扒光衣服當街打,也輪不到你吧?」
「我……,你……」喻老師被嗆得說不出話來。」我做了就是做了,錯也是錯了,老馮已經走了,我也不想解釋辯白什麼。但是,我兒子的權益,我一定會爭取,他要交學費,要報興趣班,要喝牛奶,穿衣吃飯,參加夏令營,哪樣都需要錢。我過去就算做錯了,但我現在沒錯。」女人一邊牙尖嘴利地說話,一邊脫下一隻高跟鞋來,揉起了腳後跟。
喻老師瞥了一眼,那腳後跟已經紅腫了大片。
她既說起自己的兒子,喻老師忍不住批評道:「你還上班啊?孩子還小,不能一個人這麼放在家裡。」
在喻老師的印象裡,那種女人都是養在金絲籠裡的金絲雀,好吃懶做,愛慕虛榮,怎麼還需要上班?
「對啊!我不上班吃什麼喝什麼?對了,您需要買保險嗎?我現在在保險公司上班。」
此言一齣,喻老師愣了一愣,她耳根子軟,在超市裡被推銷的小姑娘甜言蜜語幾句,就會買回來許多本不需要的東西,可她今天是幹仗來了啊?怎麼被對方當作潛在客戶了?她不禁暗歎,這種女人真是內心強大,自己根本不是對手。
「我不買。」喻老師果斷拒絕,時刻提醒自己此番來的初衷,正了正色,斥責道:「做人不要太貪心,這些年你也撈夠了吧!現在馮家躺著兩個病人,每天睜眼就是醫藥費,你這樣做,是要把人逼上絕境啊!做人要給自己積福積德啊!」
女人忽然冷笑了:「你是想讓我來撤訴嗎?你難道還不知道,老馮做生意虧了錢,他的賬戶上現在只有幾萬塊了。除了這個破房子,他寫的遺囑,就是一紙空文。我上哪兒哭去?我十年的青春,我下半輩子,都這麼搭了進去,但凡有一點出路,我何苦把孩子一個人鎖在家裡去上班?你們不是都喜歡看小三下場很慘嗎?我現在夠慘了吧?現在你看到了,滿意了吧!」
喻老師平日裡最是憐幼惜貧,聽她這樣訴苦,想起那個被鎖在家裡的孩子,心裡頗不是滋味,又聽到賬戶只有幾萬塊,一時也語結,腦袋嗡嗡作響,半晌,才嘆氣說:「不管怎樣,不能把孩子一個人鎖在家裡,你去上班,把家裡老人叫來幫你帶孩子啊!」
「我媽早死了。」女人帶著一絲恨意不耐煩地說。
喻老師鎩羽而歸,一路上腦海裡都是那個女人充滿怨氣的臉,耳邊回**著她的詰問和控訴,喻老師不瞭解這個女人有怎樣的過往,那是另一個故事了,她只是感到一陣悲哀,為那個女人,也為明珠,兩個無辜的小生命,被渾然不覺地裹挾進未知的飄搖的命運裡,註定要揹負著沉重的負擔向前走。
她回到病房時,大倪已經回去了,老許在。明珠和孩子都睡著了。
床頭櫃上放了一個保溫杯,老許說,是他燉的雞湯。
喻老師大吃一驚:「你還會熬雞湯啊?」
老許笑笑:「我照著抖音上學的。」
喻老師開啟保溫杯,拿小碗盛湯,看了看,皺皺眉,唸叨:「還是有點沫子沒撇乾淨,焯水了嗎?」
老許馬上緊張起來:「我是按照步驟的,焯水了。」
明珠已醒了,給老許打圓場:「喻老師,別說了,我叔能煲湯給我們,應該表揚。」
明珠現在找到了合適的稱謂,稱「喻老師」,把老許稱「叔」,大家都不尷尬。
老許煲雞湯,這真是生平頭一遭,喻老師忽然意識到,老許在變了,這世上的一切事物都在時刻改變,而自己,也該改變了。她疲倦地笑笑,說:「表揚,該表揚。嗯!聞著挺香呢!來明珠,我給你盛一碗嚐嚐。」
老許出去抽菸了。明珠接過喻老師遞過來的湯碗,小口品咂著:「好喝!」
一旁的新生兒總是長時間酣睡,長睫毛覆蓋在眼瞼上,皮膚是半透明的潤白,天使一樣。喻老師凝神看了看孩子,心裡一陣唏噓,終於還是忍不住,問明珠:「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好好工作,好好帶孩子啊!」明珠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公公的賬戶上,只有幾萬塊錢,你知道嗎?」
明珠愣了一下,放下了湯碗,輕輕答道:「我早就知道了。律師告訴我了。」
喻老師本想問,是不是很失望?又覺得這樣的問話毫無意義,只好又問:「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明珠又回答:「好好工作,好好帶孩子啊!」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明珠反應過來,問:「你怎麼知道的?我還沒告訴我婆婆。」
「我今天找那個女人去了,想勸她撤訴,再不濟,也能罵幾句給你出口氣。」
「其實沒必要,她也是個可憐的人。你罵不過人,平白受氣。」
「是啊!也是個可憐人。最可氣的是你那……你那公公,都說死者為大,可是我還想罵兩句,這個馮志,真不是東西,無恥。……」
明珠打斷了她:「生孩子是我的決定,我想好了的,我做好了準備的,我承擔得起。喻老師,我不怪任何人。不期待,不指望,不依賴,不埋怨,這是我選擇的人生。」
喻老師又盛了一碗湯,臉上浮起溫柔又疼惜的笑意,說:「不埋怨,對,向前看,不過,該依賴還是可以依賴的,該指望還是能指望的。明珠,你放心,我們都會幫你的,我幫你帶孩子。」
明珠接過第二碗湯時手微微顫抖,她看向喻老師的眼神是一種清亮,是沉澱了茫然焦慮後的那種清亮,是目標堅定的那種清亮,是放下了一切的那種清亮,她豁然開朗,迎上喻老師的眼睛,喉頭有點發緊,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