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英俊的瘸子

有喜(四喜) 清揚婉兮 第1頁,共2頁

喻老師三十多年前生知春的那天,是個大年初七,她早上洗完臉把水潑到院子裡,胳膊掄出去好像閃了腰,肚子疼起來。那天本來要去走親戚,也不走了,老許要用架子車拉她去醫院,她已經疼得受不了了,老許只好把村裡的接生婆叫來幫她接生。這是喻老師的第二胎,急產,很順利,孩子很快就生出來了。是個女娃。全家人都有點失望,但沒有說什麼。那天正好是立春,喻老師說,就給這個娃取名叫知春吧!知春喜歡過農曆大年初七的生日,好記。

三十五歲的生日,知春打算在萱園過了,沈其琛又來了。他現在簽了一個杭州的單子,兩頭跑,幹事業,哄女友,什麼都不落下。

「你知道嗎?杭州有一個地方,叫情人彎,你知道為什麼?」沈其琛問。

知春搖搖頭。

沈其琛就興致勃勃地告訴她:「那條路有一個彎度特別小,如果是老司機開車,故意拐彎特別急,副駕駛坐著妹子,會控制不住朝駕駛座的方向倒去,機會就來了。」

知春很鄙夷:「猥瑣的男人才這樣暗戳戳地製造機會,有魄力的男人都是不用問,直接吻。」

他就逼近了她,兩手籠住椅子扶手,壞笑道:「你是在暗示我嗎?」

她把頭歪了歪,用手推他:「走開!你擋住我的陽光了。」

沈其琛不敢貿然造次,又坐回沙發。

「我知道有一家餐廳的杭幫菜做得特別好,我帶你去吃。今天是你的生日。」

一提起吃,知春的眼睛就亮了。萱園的大鍋菜其實不錯,但吃多了也就膩了,她正好想換換胃口。

他開了一輛借朋友的車,載她去吃飯。

一路環山道逶迤不絕,春寒料峭,前兩日下了場雨,他把車子開得很慢,路過一個轉彎時,他的速度更慢了一些,自嘲道:「這裡就是我說的那個情人彎了。我是正人君子吧!車開得很慢,絕不讓你藉故撲到我懷裡。」

意外來得毫無預兆。

一塊大石頭突然從坡上滾落下來,沈其琛一個急剎,猛打了一把方向盤,車子撞到路邊樹上,瞬間側翻,氣囊開啟,知春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待反應過來,她已被卡在狹窄的車廂裡,她下意識去護肚子,發現一隻手被夾住了,而此時下體忽然一陣暖流湧出,不妙!羊水破了。恐懼瞬間襲來,她絕望地呼喊:「阿琛!」

「別怕!不會有事的。」他穩了穩心神,低聲安撫她。

他們的身體在狹小的空間緊緊地貼在一起,她半個身子壓住他的肩頭,如疊羅漢似的,沈其琛只覺得腿部傳來一陣鑽心的痛,但尚可活動,前擋風玻璃已碎裂,他用另一肘用力擊碎,可以爬出去了,可是他甫一挪動身體,她就撕心裂肺地吃疼喊起來:「疼!」

原來,她懸空卡在那裡,一隻手被座椅和車門夾住,他略一鬆動,她的身體就沉沉地往下墜,那隻手被扯得斷骨剝皮一般痛。

他不動了,用半個身體承接托起她,他感到受傷的腿癢癢的,血腥味充斥著車廂。

「羊水破了。」知春絕望地哭起來。

手機?他艱難地從褲子的兜裡摸出手機來。

仍有小石塊落在車廂上。山體在前日的雨後鬆垮,誰也意想不到會有這樣的意外發生。

他終於撥通了120。

這一刻,知春才意識到,在生死麵前,成長中生活中那些波瀾起伏根本不值一提。她想活著,想孩子活著,想沈其琛活著,每個人都好好活著。

彈出的安全氣囊把她的胸口也震到了,不知是肚子疼,還是胸口疼,疼和恐懼讓她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空氣稀薄,她覺得無法呼吸,彷彿要暈厥一般。

「你說,咱們的孩子出生了,取個什麼名字好?」沈其琛問。

「隨便吧!你取吧!120什麼時候到?」她氣若游絲,根本沒心情說話。

「你知道那個電影明星成龍吧!他以前叫陳港生,香港生的,我有個同學,叫趙京生……」

知春疼得面容扭曲,咬牙切齒,但還是被他這種奇怪的想法誤導,忍不住反駁:「你什麼意思?我的孩子,要叫,杭生?車生?山上生?這什麼破名字?」

「那就不要把取名字這種大權交給我。」

「能不能從詩經楚辭裡想想?」

「誰生的,誰做主。」

……

120在十五分鐘後趕到,知春的宮口已經開了,而沈其琛始終保持那個姿勢,用半個身體承託著她的重量,他的腿被一根鐵片劃傷,一直在流血,他面色蒼白,被救援人員拖出後,馬上如一灘泥一樣癱倒在地。

在車廂裡,散落著他的身份證,銀行卡,房產證。

知春順產生下一個女孩,母女平安。她的手只有一些皮外傷,並無大礙。

沈其琛的右腿縫線十針,暫時變成了一個瘸子。

這個瘸子拄著柺杖來產房看他的愛人和女兒。拄柺杖也是個技術活兒,他還不太熟練,走得很滑稽,很彆扭。

一則新聞很快上了熱搜——《車禍中男子受傷忍痛託舉懷孕妻子》。知春很感動,可是看到他拄著柺杖的樣子時,還是忍不住笑了。

他心裡湧動著甜蜜,又飽含委屈,蹬她一眼,把準備的甜言蜜語都嚥了下去,轉頭去看小**的女兒——她小小的一團,被裹在一個藍色的包被裡,嘴巴嚅囁著,像貓咪一樣,把人心都融化了。

「名字想好了嗎?」知春問。

「還沒,我正在詩經裡尋找靈感。」

「快點想,辦出生證的時候要用。」

「要不,取一個國民好名字,叫梓涵吧?」

「你敢?」

「那我再想想。」

「回去後我們就去領證。」知春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帶了一絲羞澀。

沈其琛感到意外,又似乎捕捉到知春那點小心思,他卻傲嬌起來,故意揶揄她:「哦?你媽又催婚了?你可不能違背初心,被逼就範。」

「不是。」

「難道是為了給孩子辦戶口?那更不行。婚姻不是和孩子捆綁銷售的東西。」他一本正經。

「明知故問。」

「我知道什麼呀?」

「我想結婚了,我想和你結婚。」

「你別衝動。我現在可是個瘸子。」

「那也是英俊的瘸子。」

「你別衝動,英俊的瘸子也不行。」沈其琛終於揚眉吐氣一回,定要趁機殺殺知春的銳氣。

知春的好脾氣被幾下就磨光了,有點惱羞成怒,憤然道:「裝什麼啊?渣男,這是什麼?」

她從枕頭底下拿出他的銀行卡和房產證來,扔到面前。

鐵證如山,沈其琛也不裝了,坦白從寬:「我現在住的這套房子是三中三小的學區房,以後孩子就落戶在這裡,上學的問題就解決了;這是一份購房合同,五月份交房,環境比較好,以後我們週末去住,或者將來養老,都是不錯的選擇,這兩套房子都可以加你的名字。這是我的存款,不太多,公司運營良好的話,這個數字會逐年遞增的,這是我買的一些基金和理財產品。這些就是我全部的身家。我本來,是想拿這些東西再向你求婚的。」

「俗氣。」知春小聲嘟囔了一句。她不是俗氣的人,可還是被這種俗氣的擲地有聲的方式打動了。

「這一點也不俗氣。自你離開後,我想了很多。你為什麼會離開,為什麼在我解釋了誤會後仍不肯回來,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麼了?」

「在人類生育中,**,抱歉,我暫時只想到這個詞,**是最不重要的,之後的孕育,分娩,哺乳,教育,才是關鍵,而男人是這個育兒團隊中的一員,幼崽需要房子遮蔽風雨,安全的環境,需要有人施援手照顧,需要奶粉,需要尿布,早教班,才能保證孩子健康地成長。女人生育,是承擔了風險、損傷和代價的,一個男人想和一個女人結婚生子,僅憑甜言蜜語是不夠的,(當然甜言蜜語我也有),這個男人應該有足夠的物質實力和精神實力來輔助女人,這叫對沖風險,來規避那些潛在的不穩定不安全因素,或許才可說服女人走入婚姻一試。知春,我把這些東西都交給你,與你共享,我申請成為你這個育兒團隊的一員。」

知春靜靜地聽著,如聞綸音,她覺得心裡有一些堅硬的東西在瓦解冰消,又有一些東西在聚攏、融合。她分不清他這番話是甜言蜜語,還是金石擲地有聲,但她堅信,在她無助脆弱的時刻,他能夠拼盡全力給她庇護和力量,產後的她此刻覺得虛弱又無力,只想泅進他寬厚的懷裡靠一靠,想給他的話都打對號。

她說:「准奏!」

喻老師在手機新聞裡看到《車禍中男子受傷忍痛託舉懷孕妻子》時,嚇了一跳。她馬上打電話過來。知春乖乖接了電話,語氣像外面的春風一樣和軟,無力,她像是被抽筋扒骨,卸了鎧甲:「媽媽,新年好,我很好,孩子也很好,我們都很好。」

「孩子?生了?生了嗎?男孩女孩?」喻老師激動得聲音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