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生死未卜,喻老師的眼睛已哭花了,看到嶽娥,根本沒認出。嶽娥倒是認出了她,看到她,氣不打一出來,先指責她:「你哭什麼哭?你有什麼臉哭?」
喻老師抬起淚眼,認出了她,心裡也充滿怨氣:「你怎麼現在才來?有你們這麼當父母的嗎?在她最艱難的時候,撇下她不管。我把好好的孩子交給你們,你們好好待她了嗎?」
「我怎麼虧待她了?缺她吃缺她穿了嗎?我還供她上了大學?我怎麼對她不好了?」
「那是我娃聰明學習好,你兒考不上,你不供說不過去。」
「別挑我的理了。你大女兒學習好,你咋不供上大學?有啥資格說我呢?」
原來,她們彼此在這幾十年裡都默默地關注著對方,像懸在頭頂的監控一樣,一個暗戳戳地關注著,一個悄無聲息地嚴防死守著。嶽娥連知夏沒上大學的事都知道。喻老師被搶白得啞口無言,愣了半天,想起還躺在手術室生死未卜的明珠,又委屈又心疼,忽然崩潰大哭:「吵什麼啊!我們的女兒,快沒了。」
老許連「呸」了三聲:「說什麼晦氣話?別胡說。」
李景哲出來了,眉頭終於舒展。
三個人都圍上來,詢問明珠的病情。
「產婦生命體徵平穩,子宮保住了,暫時脫離危險。」他說。
早晨6:30,在綜合評估明珠的病情後,明珠終於從手術室轉到重症監護室。她終於醒來,意識模糊恍惚,像是中學時長跑衝刺時忽然暈倒,陷入一個短暫的昏厥,耳邊一直回想著噪雜的呼喚聲,醒來時,腦袋依然嗡嗡作響,頭痛欲裂,分不清現實還是夢境。
老許被叫去簽字。
仍不能去探望病人。
轉到重症監護室,只是救治告一段落。接下來,還有一道道難關。羊水栓塞的各種併發症出現了,肝衰竭、胰臟衰竭,最常見的腎功能衰竭也來了!重症監護室組織多學科專家會診,討論病情、制定治療方案。
早晨8:30,嶽娥去醫院食堂買了包子豆漿,給喻老師一份,喻老師沒接:「不吃,不餓。」
她焦急地望著重症監護室,胃早已忘記了飢餓是什麼感覺。
嶽娥又把包子遞給老許一份,兩人各自拿著包子,都沒有吃,過了一會兒,嶽娥想了想,拿起包子大嚼起來。
喻老師鄙夷地瞥了一眼,冷笑:「到底不是自己親生的,這種時候還有胃口吃下東西。」
話比包子噎人,嶽娥放下了包子,提起一口氣,反唇相譏:「人是鐵,飯是鋼,我就知道,天塌下來,也得吃飯,吃了飯才有力氣,才能活下去。」
「吃吧吃吧!都給你。」喻老師把手裡的那份包子都塞到嶽娥都手裡。
嶽娥又給她塞回來:「不光我要吃,你也得吃,你不吃,你身體垮下來,誰幫我照顧明珠呢!」
聽到這話,喻老師眼睛裡的光亮了一下,喜出望外:「我可以照顧她嗎?你不生氣我跟她走得太近了?你同意?」
嶽娥不自然地撇撇嘴:「血濃於水,我不同意有什麼用?你倆不是一直都來往呢?」
「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明珠,大妹子,你要是家裡有事,你就忙你的,我一定把明珠照顧好。」喻老師忙不迭地保證。
「那是你欠她的。咋?還想我感謝你?」
「對,我欠她的,我欠她的。」
在嶽娥的勸說下,喻老師也強迫自己吃幾口包子,兩人都心境平和了一些,像熟人一樣閒聊幾句。
「我給你說,你可不要有別的心思,明珠是我養大的,她要給我養老送終的。」嶽娥說。
「放心吧!別胡思亂想,明珠是個孝順懂事的娃,你把她教育得挺好。」
「是呀!明珠是個乖娃,從小就乖巧伶俐,惹人愛,長得又漂亮。」
「那還不是我會生?不然你哪能撿這麼漂亮一個娃。」喻老師不免有點沾沾自喜。
嶽娥在這件事上,永遠站在道德的高地,輕蔑地乜了喻老師一眼,說:「真是的,這麼好看的娃,你當初咋捨得送人呢!」
繞到這件事上,喻老師永遠理虧,沒什麼好說的,嘆口氣,一臉內疚:「那時候也是沒辦法,沒辦法,鄉里嘛!就為要個小子,都是這樣,我也實在沒辦法。娃送走我哭了幾天,病了一場。你能理解我吧!」
一句話讓嶽娥心裡感概萬千。鄉村社會是一個網,人被這個網網住,就被扼住了喉嚨,穿上了鼻環,一輩子被牽著走。嶽娥原來跟村裡的幾個婆子媳婦到鎮上的基督教堂去過,牧師說,神說了——‘我必定增多你懷孕的疼痛,你必在疼痛中生兒女,你必戀慕你丈夫,你丈夫必管轄你。’神說女人犯過原罪。神的話聽得女人怨氣更深了,女人被婆婆和丈夫管轄著,怨氣重重,是個矛盾的角色,女人有時是施暴者,有時又是被施暴者,女人的嘴是刀子,能殺人,你沒生孩子時,說你是不生蛋的母雞;你抱養個孩子,說你養的野種;你生不出小子,被人罵一輩子絕戶。嶽娥被人戳著脊樑骨罵過,也跳著腳罵過別人。
她理解喻老師,她當然理解喻老師,於是嘆了口氣:「唉!別說了,咱女人都不容易。」
明珠醒過來了,眼皮張開,眼睛亮亮的。
她嘴巴起了皮,嘴唇嚅囁了一下,因為使用呼吸機,仍無法說話。
李景哲忙了一晚上,滴水未進,心有餘悸,久久不能平靜。業內曾有人開玩笑說,如果一個產科大夫能夠救活一個羊水栓塞的產婦,那這「豐功偉績」足可以「吹一輩子」,這說明羊水栓塞的兇險和搶救成功率極低。但是他寧願不要這種豐功偉績,也不願明珠遭此劫難,不願任何一個病患遭此劫難。
明珠一共失血量4550毫升,相當於所有的血液都流乾了;補充懸浮紅細胞4800毫升、血漿3200ml、血小板3個單位、纖維蛋白原96瓶、凝血酶原複合物2600個單位。而明珠此刻還未完全脫離危險,不能掉以輕心。
他看著她的眼睛,又看看窗外,說:「醫院外面那株臘梅已經開了,就是被你跳窗壓過的那株,趕緊好起來去看。」
護士拿了一大堆單子去找家屬繳費。明珠有醫保,但手術複雜,有自費專案,且價格不菲。喻老師衝在前面接過單子,看也沒看:「我去繳我去繳。」
老許和嶽娥想想幫明暉還債掏空的家底,面面相覷,只能嘆氣。
喻老師守在監護室外面,整整守了三天三夜,白天徘徊在監護室外面,晚上找個椅子歇一會兒。醫院不允許陪伴家屬太多,嶽娥和老沈呆了兩天回去了,嶽娥還要照顧骨折的明暉,又放心不下明珠,隔兩天夫妻倆又來了,有時候輪流來。知冬和老許都過來過,給喻老師送行軍床,送吃的,要換她回去,她就是不肯走。
終於,第四天,李醫生通知她可以到監護室去看看明珠了。她深吸了一口氣,揉揉腫脹的眼泡,走進了監護病房。
病**,明珠還用著呼吸機,臉現在是腫的。她忍住沒哭,安撫明珠:「你放心吧!孩子挺好的,健康,可愛,長得像你,家裡挺好的,你婆婆有保姆照顧著,那天晚上保姆偷偷跑大唐不夜城玩去了,我把她批評了。一切都好,你放心,踏踏實實配合醫生治療。」
「謝謝你!」明珠仍使用著呼吸機,沒法說話,從她嚅囁的嘴唇依稀可辨,她說的是那三個字。
人慢慢清醒,身上的痛漸漸恢復了知覺,她覺得渾身都疼,萬蟲噬咬的鑽心椎骨之痛。她流出眼淚,從眼角一直超鬢邊流,喻老師就用手帕去擦,一邊擦,自己也一邊流淚。
醫生們在反覆討論,制定方案。
術後第五天,明珠順利拔除氣管插管、撤呼吸機,血氧飽和度100%,呼吸平穩,沒有憋氣。
明珠的身體指標一天天好起來。手術後第十天,李醫生終於看到明珠排尿了!
接下來的日子,李醫生每天最高興的事兒就是看到她的尿量逐漸升高。她的腎功能還沒有完全恢復,仍然住在重症監護室裡。
李醫生出名了。有記者來採訪他,被暴跳如雷的他罵走了,他讓他們去採訪婦產科、麻醉科、病理科、血液科、重症監護室的其他同事,把明珠從死神手中搶回來,很多科室都參與和提供了支援。他討厭當這個英雄,小時候他也有英雄夢想,現在才深深體會到,英雄無用武之地,才是平安,才是最好的夢想。
術後第十二天,喻老師把嬰兒抱到明珠身邊。孩子剛剛吃過奶,還沒睡,小嘴巴嚅囁著,頭側著,朝著明珠睡的方向,不過短短十日,已褪去了初生的紅皺,皮膚雪白雪白,眼珠子漆黑,眼白泛著點藍,清澈,純潔,無慾無染,剛吃過奶的孩子,嘴角勾著勾著,露出一個甜蜜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