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哪個?沈明白過來,無比震驚。他想起那個女孩,白,是村姑中少見的白,瘦,長胳膊長腿,眼神清澈,人多的時候就躲在人後,像一隻懵懂的小鹿。他對那女孩沒什麼感情,但那是生母的血脈,與他是有血緣的,血緣是一種很玄的東西,讓沈生出同情,心疼,焦慮,許多奇怪的情緒來。他開車去村裡一看究竟。在村裡瞎轉悠了一圈,忽然看到路邊圍了一群人,幾個半大小子吹口哨怪叫,女人們端著飯碗,一邊拉自己家的娃回家,一邊唏噓不已,男人們一邊假裝正經地迴避,一邊用眼神偷瞄,順著男人們的目光看過去,沈看到路邊石頭上坐著一個女人,深秋季節,穿一件短袖,短袖衫釦子掉了幾顆,腔子露了大半,葡萄乾似的**在衫裡若隱若現,小肚子微微隆起,證明那個老鄉所言不虛。有人給她了一個包子,她正津津有味地吃著,餡兒沾了一嘴。那個女人,就是他同母的妹妹張燕。張燕還有個親弟弟,已經成家,縣裡做點生意,不常回來,也不聞不問。
沈其琛也可以不聞不問的,他本來已經狠心掉頭要走了,卻看到一個半大小子拿石頭扔張燕,嘴裡還唸唸有詞:「菜花黃,瘋子忙,日x摸奶入洞房。」那小子聳動屁股,做出令人作嘔的動作。沈其琛崩潰了,血往頭頂冒,臉燒得慌,心裡升騰起一種奇異的感覺,好像那被侮辱的人是他,被圍觀的人是他。他下了車,喝走了男孩,一把抓住張燕,把她往自己車裡塞。張燕對他哪有印象,嚇壞了,對他又踢又打,上了車,還搶方向盤,害他差點開到溝裡。他找到村長家裡,怒氣衝衝地詢問情況,村長也覺得很冤,村裡幾百戶人,他能給人人安個監控嗎?他也不知道誰幹的,張燕家裡人都不管,村長媳婦好心,還經常給張燕點吃的。村長問,你是誰?我是他哥。正說話間,張燕從車上自己開啟車門跑了,他又和村長一塊去追。
村長陪他一起去報了警,他把張燕帶回了城裡,先安頓在酒店裡,耐心地給她介紹自己,安撫她的情緒。這個妹妹正常的時候安安靜靜,睜著一雙大眼睛,眼神潔白無瑕,像個天使。她自己去洗了澡,吃了他給她點的飯,最後安靜地睡著了。沈其琛疲倦不堪,也和衣而眠,後半夜,一聲可怖的尖叫刺破長夜,她去開酒店的窗,要往下跳,他去攔,她反過來咬他,還打碎了酒店的落地燈。酒店不能住了,但是家裡也不能住,知春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他只好在家附近租了一間公寓,又僱了一個護工,知春有時打電話來,他沒有接,因為那時妹妹正在發瘋。立案了,那段時間,他焦頭爛額,要配合警方查案,西安和鄉里兩頭跑。警方鎖定了幾個嫌疑人,建議沈帶妹妹做流產,流產的胚胎做dna測試。他帶她去醫院,她不配合,逃跑數次,他身心俱疲。
有時他也會後悔,為什麼要多管閒事,他應該像她那個親弟弟一樣,不聞不問,置身事外。可是他又做不到。他把自己捲入這段稀薄的血緣親情裡,像是對張燕的救贖,更像是對自己高尚人格的一種成全,他痛苦不堪,後悔不已,又在這痛苦和後悔中不斷給自己打氣。他想起生母在他十幾歲的時候來看他,給他買了一雙球鞋,那是他十歲時向她要的,時隔五年,他才收到,他知道她不是忘了,她只是貧窮,那是一個自顧不暇的母親一點點從貧瘠的生活裡摳搜出來的,是她無力蒼白的母愛。對妹妹好點,就當寬慰生母的在天之靈吧!
知春被這個解釋震驚了。這種只存在於新聞中的事,因荒誕和殘酷而顯得真實。她看著他鬢邊新增的白髮,他深陷的眼窩,瞬間就原諒了他。但原諒並不能解決實際的問題,一個隨時發作的瘋子,比一個漂亮無腦的小三更可怕,那何止是一個燙手的山芋,那是埋在身邊的地雷。
她很快冷靜下來。
「案子破了嗎?」
「快了。」
「以後怎麼安排?」
「我還沒想好。」
知春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不動聲色地撇嘴笑了一下。萱園的廚房飄出飯菜的香味,快開飯了。她站起身,他去扶她,她沒有拒絕,淡淡地說:「阿琛,謝謝你來看我。留下吃飯吧!這裡的廚師做西湖醋魚做得不錯,比樓外樓的還好。」
沈其琛從她這句溫和又客氣的話裡聽出來疏離,一愣:「你不跟我回去?你不肯原諒我?」
「你沒做錯什麼,你有情有義,你勇於承擔,你真的很好,我不怪你。你不需要誰的原諒。」
「可是……」
「可是,我不能跟你回去。」
「為什麼?」
「婚姻生活裡的障礙,不止會有小三,聽完你的解釋,我才發現,我們之間的問題有很多。你之前隱瞞了妹妹的事,而我也有滿腔疑問卻守著自己那點驕傲不去挑明,我們兩個都有問題,我們溝通不利,彼此缺乏基本的信任,這也將是婚姻裡的雷;二,我真的很同情妹妹的遭遇,站在朋友的立場,也很支援你幫助和照顧她,但是……」
沈其琛打斷了她:「朋友的角度?」
「對,如果我們要走進婚姻,我沒有辦法接受生活中有這樣一顆定時炸彈埋在身邊,我知道照顧這樣的病人,是一件很艱難的事,而我,沒有勇氣去面對這些,就像我曾經只想有個孩子不想結婚一樣,我不想犧牲自己現有的自由和快樂,我不願意和公婆住在一起,你可以說我自私,但我就是這樣想的。」
「知春,我愛你,你不愛我嗎?有些困難,我們可以一起去面對。」沈其琛連日來奔波,本就勞累,聽罷知春的話,更是徒生出一陣巨大的無力感來,他想伸手抱抱她,卻覺得一個擁抱也是虛無和徒勞。
知春溫柔地撫了撫他長出胡茬的臉,目光一如初見時的柔情和婉轉,說:「我愛你,但是,壞男人,不要企圖用愛情**我,綁架我,我覺得愛情不是進入婚姻的前提。」
沈其琛這一刻發現自己一點也不瞭解知春,他的骨子裡,依然遵循的是中國的傳統秩序,男耕女織,尊老愛幼,而知春不知從哪裡灌了滿腦子的歪理邪說,他忍不住反駁:「胡說,沒有愛的兩個人怎麼可以在一起生活?渣女!」
「你去看看百度百科裡對婚姻的解釋,和愛情兩個字毫不沾邊,愛情一定是你們男人發明出來的詞兒,麻痺腐蝕女人的。」
沈其琛氣壞了,失去了風度,他甚至忘了自己來這裡的初衷,對知春反唇相譏:「拿百度百科補充知識的人,智商都不太高。」
百度百科招誰惹誰了。
知春被嘲諷了智商,也不惱,仍笑吟吟地行待客之道,問:「西湖醋魚,東坡肉,吃不吃?」
沈拿知春毫無辦法,只得調整了態度,低聲下氣地懇求:「別鬧了,知春,跟我回去吧!我們有了孩子,你怎麼不說,百度百科還說婚姻承擔為家族和社會養育後代的責任和義務。」
「呵!誰剛才說的,拿百度百科補充知識的人,智商不太高。」
「你現在月份大了,馬上要生了,我們是孩子的父母,應該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父母也希望我們早點結婚。」
「奉子成婚?呵!這不是我委曲求全的理由,孩子不是進入婚姻的前提,婚姻也不是生孩子的許可證。」
這是什麼天方夜譚,沈其琛聽得氣結,環顧這個院子,剛來時還覺得甚好,現在深深懷疑,這裡是什麼邪教組織,給知春腦子裡灌輸了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理不辯不明,他得給她從歧途上扳正回來,給她科普道:「沒結婚證就沒準生證,沒出生證,沒戶口,你懂嗎?」
「據我所知,有些城市已經放開單身生育和未婚生育落戶了。這是社會的進步,先生,你out了。」
無欲則剛,大義凜然。她對他沒有了世俗的期待,就像一條蛇沒有了七寸,他拿她一點辦法也沒有。他充滿挫敗,無力再與她爭辯,沮喪地問:「知春,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噓!別說話,他(她)動了。」知春忽然噓聲,另一隻手輕輕地撫上了肚皮,叫他也來摸:「感覺到了嗎?他(她)在動。」
他一愣,遲疑地把手輕輕地覆上她的肚子,多神奇啊!像金魚吐泡泡,一個,又一個,像海水鼓起波浪,一波,又一波。過去他從未捕捉到這轉瞬即逝的訊號,生命的勃勃生機,此刻,他們共同感覺到這一波胎動,生命的連結,同頻共振,神秘而充滿欣喜。此刻,他彷彿才成為一個真正的父親。
午後的陽光朝西移去,一縷灰白的光落在她的臉上,她沉浸在那陣胎動的欣喜中,光線給她塗抹出毛絨絨的金邊,她那樣溫柔,沒有稜角,需要保護。他覺得今日才真正認識她,立體的,豐蘊的,堅硬的,脆弱的,像一種玉,他從來沒有真正走到她內心去。他想起知夏說的那句話——「兩個相愛的人,能順利走進婚姻,並能一直走下去,靠的不是舉案齊眉,而是肝膽相照,赤膊相見,必要的時候,兩肋插刀。」對,肝膽相照,赤膊相見。
不知道為何,想到「赤膊相見」這個詞,他有點出戲,產生不正經的聯想,自己先禁不住笑了自己。
「你笑什麼?」
四周那些暗中觀察的八卦的眼睛也覺得詫異,在萱園時常能見到尋妻的戲碼,但不吵不鬧,還能說笑的,她們還是第一次見。她們幾乎可以斷定,這個叫知春的女人要搬走了。
「見到你們,開心啊!」他是真的開心,是「朝聞道,夕死可矣」的豁然開朗,宛如新生。
他跨越千山萬水而來,但此刻才知道,他們之間還有千山萬水要走,這一刻,其實是新的開始。
這一次,她並沒有跟他一起回去。他到底沒有留下來吃西湖醋魚,說下次,因為他知道她不會再躲開。她送他到門口,兩人還能擁抱,他說:「我知道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