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江湖

有喜(四喜) 清揚婉兮 第2頁,共2頁

上次看張浩面子,低價簽了那條廣告,讀者又反映產品質量不過關,底下的小夥伴頗有微詞,這一回,知夏堅決不做這種出力不討好的事了,便找個合理的理由推脫:「沒問題啊!不過我現在馬上臨產,都不太過工作室這邊來了,你叫人和工作室的小朋友去談就行。」

李總雞賊,句句緊逼,笑道:「那這個廣告費,你看?……,弟妹,咱都是自己人,你得給我個優惠,骨折價。」

生意人的算盤打得響啊!知夏覺得李總精明過了頭,得寸進尺,直言道:「就是自己人,上次才給了那麼低的價格,我手下也有幾個小朋友的薪水要發,總是徇私,讓小朋友白乾活,意見很大。」

這個李總,大概也吃多了生意場上的的苦頭,喝酒應酬,阿諛奉承,看人臉色,掙錢辛苦,不禁感慨:「一百萬不算低了,弟妹,還是你們文化人吃香啊!筆桿子一轉,一字千金,哦不,你現在可是一字萬金。」

一百萬?知夏以為自己聽錯,吸了一口涼氣,卻不能追問,不動聲色地敷衍笑笑:「李總,我還有點事,先上去了。咱們回頭再聊。」

李總只好放行,心想回公司和張浩談談,叫張浩和老婆吹吹枕邊風,這個張浩,何德何能,能娶到這麼好的女人,又能賺錢,還給生二胎。這世上想不通的事太多。

知夏來到工作室第一件事,就是讓小鹿拿那份美容儀廣告的合同給她看,看完,她確定自己沒有眼花,合同上,就是一個骨折價,五十萬。

她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小鹿又拿了一份檔案來給她過目,翻開一看,是小鹿的結婚請柬。現在的結婚請柬做得真漂亮,像一個精美的賀卡,小抽屜似的往外拉,兩人的四格婚紗照從一個小視窗裡如漫畫一般呈現,小抽屜拉完,賀卡的一端拉成一朵花,儀式感十足。知夏不禁聯想,多少婚禮都盛大莊嚴,結束的時候卻難免倉促潦草,可悲可嘆。

小姑娘結婚,是值得慶賀的事,知夏卻有點掃興地給予忠告:「姑娘,江湖險惡,慎入啊!」

小鹿沒聽懂,一臉懵:「什麼意思?」

反芻了一下,又好像聽懂了,小鹿狡黠地笑笑:「老闆,我不僅需要忠告箴言,還需要大紅包。」

「放心吧!大紅包少不了。」

回到家,知夏只覺得累極,倚在沙發上就不想動,皎皎已寫完作業,過來給知夏揉肩,婆婆見狀,也貼心地切了一盤水果端過來,勸她:「女人工作不用那麼拼的,張浩現在事業發展得挺好,你還這麼拼圖什麼啊?」

伸手不打笑臉人,知夏也無意和一個矇昧的農村老太太爭辯,只是小小調侃了一句:「您老昨天還說,你們那時候生孩子前一天還在地裡幹活呢!你生張浩的時候,羊水破了,自己騎腳踏車騎了五里地到縣醫院,等家屬趕來,孩子都生好了。」

婆婆這光榮事蹟,能吹一輩子,聽到知夏又提起這件事,她不免又得意洋洋地吹噓一回,皎皎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事,嚇得目瞪口呆,她在生理衛生課和媽媽的《孕期一百問》裡學到過,羊水破了,應立即躺下,切記站立和走動,避免羊水外流和胎兒臍帶脫垂,羊水流失過多,不易順產,還有可能導致胎兒死亡。

皎皎脫口而出:「天啊!羊水流乾了怎麼辦?書上說,羊水流失過多,容易造成胎兒缺氧,胎膜破了,有可能發生感染,從**上傳到子宮。」

說到**和子宮這兩個詞,皎皎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了話,這些字眼,在奶奶這裡,是敏感詞,是羞恥的部位,骯髒的字眼,女孩子是不可以說的。她忙捂住了嘴,自己轉移了話題:「媽,我給你接一盆洗腳水去。」

看到皎皎走開了,婆婆又老話重提:「前天,我回村裡去了,看到老張家那個小女兒三花了,就是那個兔唇,噫!現在都三十多了,嫁不出去,沒人要,那個嘴,快和鼻子連成一條線了,你知道不,三花有個外號,叫狼不吃,那鼻子嘴,狼見了都害怕。」

知夏知道婆婆想說什麼,這些天,婆婆幾乎找遍了各種理由,勸知夏把這個孩子打掉,沒有理由,她還會自己編故事呢!有時自己編故事,講著講著都串臺了,昨天她也說這個三花,說三花有個外號叫狗不理,今天又變成了狼不吃,給人起綽號的水平可是一流的。

知夏不動聲色,不接婆婆的茬,故作惋惜地說:「能治療的,他們肯定是不捨得花錢做手術,把孩子耽誤了」

「你就別犟了,算媽求你了,咱把這個做了,再好好生一個健康的好看的孩子,何必費那神呢!」

「媽,我累了,你也早點休息。」說罷,她起身,朝衛生間喊:「皎皎,洗腳水好了沒?」

「好了好了,我再添點熱的。」

知夏的腳剛放進盆裡,張浩回來了,婆婆使一個眼色,他就諂媚地笑著來到了衛生間,蹲下身,把手伸進了洗腳盆,轉頭趕皎皎出去:「去去去,你把我的活兒幹了,我幹什麼?」

張浩已經胖成一個球,蹲在那裡很費力了。手伸進來,輕輕地在她腳背上婆娑著。他有多久沒有這樣溫柔地撫摸她的腳了?有多久沒有這樣肌膚和肌膚相親了?腳癢癢的,記憶像是從腳底開啟了一道門,嘩啦啦全跑了出來。

懷皎皎的後期,知夏肚子很大,張浩也是這樣,每晚倒好了洗腳水,蹲在她面前,把手伸進來,一寸一寸婆娑她的腳背、趾縫,給她洗腳,堅持了三個月。那時他們還是初婚,雖然很窮,但兩人甜蜜得像掉進了蜂蜜罐子,不知不覺,他們的日子好像走進了死衚衕,找不到出口,換了個方向,他們達成共識,生個二胎,她悲哀地發現,這條路,也是此路不通。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張浩這樣諂媚討好她,定是有求於她,她猜,一定是那個李總白天說的那件事。

沒想到,張浩並沒有提那件事,他小心翼翼地給她洗腳,小心翼翼地說:「我跟省醫院那個同學聯絡好了,預約了明天的流產手術,明天我陪你去。」

他聲音不大,但語氣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知夏沒說話,他又補充了一句:「唇顎裂,嚴重的話,很難修復,我們不要冒險。」

「引產才是冒險。」她把腳從水裡拿出來,擦也沒擦,就塞進了拖鞋裡,氣洶洶地朝自己房間走去。

張浩跟上來,依然苦口婆心地解釋:「不會的,我那個同學的老婆,技術很好的,很有經驗,不會傷害到女人的身體。」

「怎麼可能有不傷身體的手術?你們到底有沒有把我當人?有沒有尊重過我?孩子是你們想要的,好!我生,現在說不要又不要了,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

這麼大的帽子給張浩扣下來,他可不承認,反駁道:「生二胎不是你也想要嗎?這是我們的共識,怎麼就不尊重你了。」

仔細想想,張浩說得也對,當初決定生二胎,除了因為他和婆婆在耳邊整天嘮叨,她自己也是又想法的。女人是一種奇怪的生物,似乎有一種好了傷疤忘了疼的基因,生完皎皎後她曾發誓絕不生二胎,這幾年不知為何也隱隱覺得體內有一種熊熊的生殖本能在燃燒,在小區裡看到別人懷裡軟糯的小娃娃,忍不住就想多看一眼,偶爾抱到別人的娃,軟乎乎的小肉團一般,她就在記憶裡使勁回想當初抱皎皎的感覺,心裡就覺得甜滋滋的。沒錯啊!也是她想生的。

這麼一想,剛才還自我矮化是卑微的生殖機器的知夏,又找回了一些獨立女性的尊嚴,她說:「對,是我想要的,我的地盤,我說了算,我想種莊稼就種莊稼,草盛豆苗稀我也樂意,不想種我就讓地荒著,怎麼了?你憑什麼現在讓我全拔了。」

吵個架也拽文,張浩覺得好氣又好笑,還是理智地給她講道理:「你這麼說不對,生育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孩子是咱倆合作的產物,種莊稼你一個人可以,但生孩子你一個人生不了,所以胎兒的去留,咱們得商量著來。」

「你這是商量嗎?你這是商量嗎?你這叫通知我。」知夏憋了一肚子火,越想越氣,越說越氣。

「那咱倆現在商量商量。」

「不用商量,這事兒沒得商量。」

「你看你這就不講理了。」

「講理,行啊!那咱倆今天好好講講理。」

說著,她從包裡掏出今天從工作室帶回的合同,甩到裡梳妝檯上,質問:「籤的是陰陽合同,是吧?」

這個概念,她只是聽說,具體怎麼操作,她沒有深究過。想必也有幫兇同夥,大概也偷拿過她的公章,沒想到,這種事會落到自己頭上。

張浩楞了一下,看到那份合同,很快明白了她在說什麼,也沒有狡辯,只是有些木然地問:「你都知道了?」

「錢呢?」

他兩邊欺哄,貪汙了五十萬,這不是一筆小數目。

「我……」

「李總那人對你還不錯,你這樣坑他,不太地道吧?你不光坑他,你連我也坑。」

「肉爛了在鍋裡,坑你談不上,反正都是咱家的錢。」張浩為自己開脫。

知夏冷笑:「是嗎?那錢呢?」

「……」他卻嚅囁著不說。

「錢買了房子了,對嗎?xx園的房子。」

張浩又吃一驚:「你怎麼知道?」

「你坑這五十萬,不是自己全拿的吧!那裡的房子,地段雖然差點,但90平少說也得一百五六十萬,你不是首套房了,首付少說也得七八十萬,你哪兒來那麼多錢?」

「我,我……」張浩被問急了,脫口而出:「這個你別管,你掙多少錢什麼時候告訴我了?你買什麼東西跟我商量了嗎?你弟弟結婚,你甩手就給十萬彩禮,我說什麼了嗎?」

一句話把知夏也問住了,心頭驟然湧起一陣哀涼和絕望,他們已經隔閡至此,原來他對她有這麼多怨恨,積怨漚成了痼疾,都懶得多說一句,直到那痼疾潰發,壞死,病入膏肓。

知夏不擅吵架,一遲疑,就好像理虧了似的,也想不起下一句要說什麼了,因此時候常常懊悔自己吵架沒有發揮好,輸了氣勢。

婆婆在外一直豎著耳朵關注局勢,聽到知夏不說話了,馬上推門進來給兒子撐腰:「我兒子給我買套養老的房子怎麼了?自己掙的錢,也要經過你的同意嗎?」

知夏恍然大悟:「房子,買到你名下了?」

「怎麼了?不行嗎?」

這是什麼操作,他想幹什麼?轉移財產?想離婚?給自己留後路?知夏著實看不懂了。

張浩把媽往外推:「你出去吧!這事我倆說。」

「你這種慫包軟蛋,你能說什麼?不聽我都不知道,十萬塊就隨隨便便給孃家弟弟了,你不知道的還不知道有多少呢?」老太太一急,粗鄙的本色就出來了,劈頭蓋臉連兒子也罵。

秀才遇到兵,知夏面對婆婆的質疑指責,不知該說什麼反擊。不是說女人經濟獨立就底氣足,腰桿硬嗎?對,她也會說,就這麼說:「那些錢是我掙的,我愛給誰就給誰。」

「屁!別以為自己多掙幾個錢就多了不起,那也是共同財產,離婚了也要分一半的。」

「離婚?」知夏從婆婆嘴裡聽到這個詞,驚詫不已,張浩把媽忙往門外推,婆婆還想說什麼,嘟嘟囔囔地被勸走了。

皎皎在外面終於繃不住大喊:「別吵了,煩死了!」

經過婆婆這麼橫插一腳,張浩再回到房間,態度軟了下來,口氣是溫柔的:「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媽的話,你別往心裡去,你早點休息。」

他要扶知夏回**休息,被知夏甩手推開了。

臨出門的時候,他又通知她:「早點睡吧!明天我陪你去醫院。」

知夏的心像暗流湧動的深海,頗不平靜,但身體倦極,很快迷迷糊糊睡著了,一夜亂夢,夢到她被綁在手術檯上,四肢動彈不得,她從夢中驚醒,迷迷糊糊中感到一隻手臂被什麼壓著,手想動,卻根本不受控制,在朦朧的小夜燈光線裡看到張浩坐在床邊,正輕輕地抬起她那隻胳膊,把她的手機放回床頭。手機螢幕是亮的?他半夜偷偷潛入,想用她的手指解鎖手機?他想幹什麼?她徹底清醒,忽得直起身子,一把拿起手機檢視,驚問:「你幹什麼?」

她忽然醒來,嚇了張浩一跳。他困惑而哀傷地看著她,喟然道:「我,只是想給你蓋好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