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沈傷口疼,也沒心思和嶽娥理論了。
病房裡地方狹小,鄰床還有一位病人,又擠著幾個家屬,老沈心疼明珠,讓她回去,明珠擔心爸,不肯走,說陪他說說話。
明暉出去抽菸,嶽娥出去上廁所,父女倆在,老沈用另一隻好手從褲兜裡掏了兩千塊錢:「你拿著。你把錢給你和寶寶留著,不要亂花。爸看病不用花你的錢,你媽有錢。」
「她哪來的錢?她沒錢。」
「不可能,幾十年了,你媽這麼摳門的人,至少存它十萬八萬了。等回去了,讓她把存摺裡的錢取出來,給你一還。」
「還什麼還?說這話沒意思,我還是不是你的女兒了?……」父女倆正在推脫那一小沓錢,說話間,嶽娥進來了,明珠不想讓爸的小金庫被媽知道了,悄悄把錢攥在手裡,瞅著空兒,又塞到爸爸枕頭底下。
明珠有點困惑,難道媽真的有存款?爸說得那麼篤定,應該有吧!他們那個年代的人,一分都掰成兩半花,主婦們的存錢大法一直是未解之謎,像媽那麼節省的人,怎麼會沒錢呢?或者,她有存款,只是每次有事不願意拿出來?還是都填補了明暉的窟窿?明珠越想越頭痛。
婆婆去家裡給明珠送桃膠,見明珠和嶽娥都不在,就打來電話。
得知親家公受傷住院,還是在城裡,婆婆覺得於情於理都應該來探望一下。
半個小時後,婆婆提著在醫院門口買的禮盒營養品來了。
雙方都虛與委蛇,說著一些客氣話。
明暉進來,打了個招呼,叫了聲「阿姨。」
明珠婆婆還是那時候給明暉安排工作時見過明暉一面,後面他辭職,又三番五次嚮明珠要錢,婆婆都隱隱約約看出端倪,對這個弟弟印象很不好,因此淡淡地瞥了一眼,勾勾嘴角,不屑地從鼻腔裡「嗯」了一聲。
明暉熱臉貼了冷屁股,冷笑了一下,也不惱,又諂媚地笑笑,問:「馮叔叔呢?怎麼沒來?」
婆婆一愣,有些尷尬,說:「他忙。」
嶽娥連忙拍了拍明暉,叫他少說話,明暉不服氣:「問問怎麼了?我姐給他家生孫子,兩家結了親,我爸現在躺在醫院裡,到他家門口了,來看看怎麼了?瞧不起誰啊?」
老沈臉上臊得慌,叫明暉滾出去,明暉嘟嘟囔囔地出去了。
大家尷尬地坐了一會兒,明珠婆婆要走了,悄悄眼神示意嶽娥跟她出去。
嶽娥心裡本有些氣短,一想到明暉的話,覺得很有幾分道理,女兒這樣沒名沒份賠上青春和未來給他們老馮家生孫子,她就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桿。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你就說話,老馮認識這兒的醫生,要不要問問情況?」婆婆鄙夷明暉是不假,但這一刻對嶽娥的體恤也是真誠的。
「不用麻煩了,醫院都安排好了。謝謝你啊!」
「手術費什麼的,夠嗎?不夠你說一聲,我……」
這話聽得嶽娥汗顏無比,忙不迭回答:「有了有了,都解決了。我怎麼好意思,上次拿你的那個錢,暫時還還不上,這又出了這事。」
「不用還了。人嘛!哪能沒點小病小災,咱們結了親家,幫襯幫襯也是應該的。」婆婆沉吟片刻,又補充道:「只是別麻煩明珠,別給她添亂。」
「我知道,我知道。」
婆婆要走了,剛才聽明珠鼻塞,要帶明珠也回去。
「你好好照顧好親家公,其他的不用擔心,我這些天會照顧好明珠。」
明珠和婆婆回到家。
婆婆一回家就進廚房去做飯,叫明珠去睡一會兒。
在醫院奔波半日,明珠頗感疲倦,但她卻睡不著。剛剛在病房門口聽到的那番對話,像針一樣刺扎著她的心。
她走過去,藉口去倒水喝,倚在門口,低頭看著杯子:「媽,我媽,向你借錢了?」
婆婆正在擇菜,沒有回頭,輕描淡寫地回答:「沒有,也不算是借錢,就說是有點急事,想預支兩個月工資。」
明珠的心一沉,臉火辣辣地燒疼,追問:「什麼時候的事?」
「別問了,小事一樁。以後要是有這樣的事,你不要管,就讓你媽來找我就行。」
「不會再有了,我保證不會再有了。」
明珠別過臉,默默地朝臥室走,屈辱和羞恥像溼毛巾一樣抽打著她的臉。她心裡堵得慌,感覺自己流淚了,摸了摸眼角,卻一滴淚也沒有。她覺得自己的感情就像一團吸飽了水的海綿,水正一點點被幹涸的生活蒸發,被枯竭的親情榨取,已經快被絞乾了。
第二天,老沈手術,婆婆陪著明珠到醫院,一進病房,明珠就聽到媽在罵明靜,明靜頂嘴,爸叫他們都滾出去。
明珠在一旁幽幽地想,當初婆婆反對她和建奇交往,到底反對的是什麼?就是反對這負擔累累的家庭出身吧!像水草一樣纏著腳,將人往泥潭裡拉,她想逃離,從水裡探出頭來,呼吸一口新鮮空氣也不能。
……
手術很成功。老沈從手術室被推出來的那一刻,大家都長長地鬆了口氣。醫生說,好好養上半年,沒什麼大問題了。
嶽娥和明靜明暉輪流陪床,其實照顧老沈的重任,都落在了嶽娥的肩上,明靜坐不住,動不動就跑出去逛街了,明暉更靠不住,說他的店不開門不行。嶽娥跟鄰床的家屬吐槽:「男人老來病了,都是女人在身邊照顧,指望兒女,那就是指屁吹燈。」
明珠天天跟保姆來給老沈送飯送湯,有時候是排骨湯,有時是雞湯,鄰床的女人就誇:「你這大女兒多孝順的。」
嶽娥乾笑著點頭,背過明珠,悄悄給人說:「人家跟咱不是一條心。」
老沈聽了這話,就狠狠地拿眼白剜她。
一天中午,嶽娥回明珠家洗澡換衣服,拿些日用品。
明珠的婆婆已經回去了,把保姆留下來照顧明珠。嶽娥見狀,心裡有疑問,試探地說:「要不,等你爸出院了,把他先接到你這兒來?這樣,你兩個我都能照顧上。」
這本是一個好主意,可現在在明珠來看,是一個再壞不過的主意了。媽繼續留在這裡,行著照顧孕婦之實,要領取屬於她的那份保姆費,爸後續的治療費,複診,難免要明珠承擔,明暉時不時再過來找媽要錢,媽捂緊自己口袋,再把風險轉嫁到明珠這裡。孝敬父母天經地義,可明珠自己現在只是一個手無寸鐵的孕婦,泥菩薩過河,實在承擔不起這麼多責任。
「媽,你知道嗎?我昨天經過明暉的店,才發現明暉把那個店已經轉讓了,不幹了。」
嶽娥大吃一驚:「我不知道啊?什麼時候?沒聽他說啊!那他現在每天在幹什麼?」
明珠眼神平靜,沒有回答媽地話,繼續說:「不要再找我婆婆借錢,任何理由都不行。」
紙包不住火,明珠終於還是知道了。嶽娥先一窘,很快挺直了腰桿:「我也是沒辦法了。你這什麼態度,胳膊肘朝外拐,還站在你婆婆一邊,你是我女兒,我才是你媽。」
「你見過哪個媽照顧懷孕的女兒,還要保姆費的?」明珠忽然抬高了聲音。
一句話問得嶽娥面上無光,啞口無言,她平日裡也算伶牙俐齒,此刻面對女兒的質問,既無心寒又。心寒的是,母女倆一直小心翼翼維護的親情,被女兒這句話無情地拆穿了——她不是無私奉獻的媽,她是摻水分的媽,她是偏心的媽,她只是一個盤算著付出計較著回報的——養母,無奈的是,她發現這就是事實,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發現,「人心隔肚皮」這句話其實是形容母愛親情的,不是從自己肚子裡出來的,隔了肚皮,那心不是熱的,不是軟的,最多是溫的,半軟不硬的。是她的心,也是明珠的心。
明珠低下頭,把雙手插入頭髮裡抱住了頭,沉重地說:「媽,你回去吧!叫明暉也回去吧!」
嶽娥又羞又氣,咬牙切齒,最後又故作平淡地說:「好!」
老沈出院的時候,明暉開了他那輛車來接,嶽娥提前在明珠家把自己的衣服行李打包好,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副走了再也不回來的架勢。她提著大包小包下樓,心裡帶著一絲怨懟的火氣,明珠要幫她提一個小包,也被她奪過來。
明暉上樓來接,陰陽怪氣地對明珠說:「你還調查我!你行啊!你等著。」
看來他把列印店盤出去的事媽已經問過了,罵過了。
嶽娥恨鐵不成鋼,騰不出手,就用一隻腳踢了明暉一腳,咬牙切齒地罵:「滾!」
媽回去了,偌大的房間瞬間空****的,連回音都聽得到。一個女人就是五百隻麻雀,一個女人就是一支隊伍,少了嶽娥,屋子裡再沒有狗血電視劇誇張的哭笑聲,沒有高壓鍋的「滋滋」聲,靜得可怕,雖然家裡又多了一個保姆,但明珠跟保姆不熟,保姆寡言少語,就像一個影子,幹完活就回自己的房間裡,她也看電視劇,她用自己的手機看,不發出一點聲音,保姆做的飯還行,但沒有媽做得好。
明珠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錯了、做絕了?但她一點也不後悔,明暉以後就不來了吧?他的窟窿都補上了吧?他以後會踏踏實實的吧?她就想把纏在腳上的水草一點點解開,然後游到水上面來,呼吸新鮮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