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寒衣節記事

有喜(四喜) 清揚婉兮 第2頁,共2頁

交通堵塞,還不等李醫生報警,附近執勤的交警已過來疏導交通,詢問了幾句,拍了照。

明珠坐在車上,心裡焦急不安,朝車窗外張望著。

雪落下來很快在車窗上融化了,燈影虛貼在水痕上,不過下午四五點,天已經似要黑了,路上走著一些沒打傘的行人,明珠看到一個大腹便便的沒打傘的孕婦從這燈影水光中走過,被折射得變了形,同是孕婦,她看到孕婦總是忍不住多留意幾眼,那孕婦走得昂首挺胸,不緊不慢,步子很堅定,好像走的是康莊大道,無風也無雨。只是,等等?這個孕婦看著有點眼熟?那輪廓豐腴的側臉,還有那件灰白相間的外套,在昏暗中,依然依稀可辨,好像是知春?明珠心裡有點打鼓,想下車一看究竟,被婆婆拉住了:「外面冷,你下去幹什麼啊?」

一眨眼功夫,車窗外的女人已不見了蹤影。明珠想,也許是看花了眼?

李景哲和交警交涉完回來了,撣撣肩上的雪,回到了車上,發動車子,給車裡的人吃一顆定心丸:「沒事了,走吧!」

「你的車子?」明珠擔憂地問。

「沒事,蹭掉點漆,不礙事。」

車子緩緩匯入車流,走過了一段擁堵路段後,開始暢通無阻,直接朝明珠家的方向駛去。

嶽娥問過了明珠回來的時間,早已在小區門口等著,自己撐了一把傘,手裡還拿著一把傘。

明珠下車,嶽娥過來扶。婆婆也要下車,連聲感謝李醫生,說已經到城裡就方便了,她要自己打車回家,李醫生熱情挽留:「下雪天不好打車,阿姨,別折騰了,您住哪兒?我送您。」

嶽娥和明珠也勸婆婆趕緊坐李醫生的車回家,婆婆只好又坐回車裡。

兩人一路無話,中間婆婆把圍巾解開了,李景哲就默默將暖氣調低了一些。

「李醫生,你怎麼知道明珠住在那個小區?我看你一路也沒問過。」她忽然問。

這是一個很不禮貌充滿惡意的問題。李醫生聽出來了,他看看後視鏡裡這個悲苦的老人,同情又無奈,泰然自若地回答:「孕婦的檔案有寫啊!」

婆婆的臉上閃過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那麼多病人,李醫生好記性啊!」

「阿姨過獎了!真讓您說對了,我從小記憶力超強,過目不忘,現在我還能背圓周率到三百位。」

「啊!真的嗎?我不信。」婆婆那點暗戳戳的小心思被李醫生巧妙地岔開了。

「不信啊?阿姨您住哪兒?從現在開始我背圓周率,看看背到哪裡能到家?」

「我住xxx。」婆婆懨懨地回答。

李景哲不動聲色地笑笑,開始背圓周率。

……

明珠下車的時候肩頭落了點雪,嶽娥幫她撣掉。

回到家嶽娥開始熱飯,她做了米飯和排骨,明珠覺得沒胃口,但她很想喝一碗開水衝雞蛋。

「這有什麼難的。」

嶽娥進了廚房,很快端一碗熱騰騰的開水衝雞蛋出來。

明珠小口喝著,心緒還沒有收回來,剛才那個女人的影子,一直在腦海裡不散。

「明靜和劉家村那個小夥兒談得差不多了,你說彩禮要十萬少不少?明暉也不小了,……哎!我跟你說話呢?想什麼呢?」

明珠一句話也沒聽進去,被嶽娥輕輕拍了拍,才回過神來,說:「我剛才在路上看到一個人,沒打傘,就那樣迎著雪走著,很像一個人。」

「說的什麼胡話?一個人,不像一個人?還能像什麼?」

明珠這才意識到關於「那邊」的話題對媽說了不妥,轉移話題:「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明靜的彩禮要十萬少不少?明暉也該談婚論嫁了,不知道那邊會要多少?」

剛才吹了冷風,明珠覺得頭疼,媽說的話,更叫人頭疼,明珠自有一番道理,比如不該要那麼高的彩禮,兩個人恩愛和睦一起奮鬥比十萬更有價值,道理也不見得對,但跟媽肯定說不清,索性就不說了,敷衍道:「你看著談吧!」

「哦對了,我剛才看車裡就你和你婆婆,你公公人呢?兒子才走半年,上墳這樣的事,他都不去了?」

「他病了。」

「我說,你別整天這麼傻乎乎的,嘴甜一點,把你公公哄開心,趕緊讓把那一百萬轉過來,錢落袋為安。」

「知道了知道了。我去躺一會兒。」明珠不耐煩,起身打算回房休息。

「雞蛋湯你不喝了。」

「不喝了,不是那個味。」明珠回到房間,輕輕掩上了門。

嶽娥猶在身後唸叨:「那當然了,現在這雞蛋,能跟家裡養的走地雞的雞蛋比嗎?那能是一個味嗎?」

明珠沒有應聲。媽永遠不明白,那個味,是在那個物質貧瘠的年代裡,一個孤苦伶仃的女童,向養母祈求的一點甜,那個甜,她至今難忘,每次看著媽放一勺白糖進去,攪拌兩下,她貼著碗沿,不捨得一下子喝完,一小口一小口抿著,品咂著,滾燙的雞蛋湯裹著一點淡淡的腥味,和白糖的甜混成一種熱騰騰的生活的渴望,滑溜溜地滾進喉嚨裡,身體就暖起來。那是一個女童隱秘而卑微的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