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帶媽在那傢俬房菜館吃了醬爆鴨丁,還有極鮮美的蝦仁絲瓜,喻老師從前很討厭吃絲瓜,她沒想到絲瓜和蝦仁能做得這麼適口。
「好吃!以前怎麼不覺得絲瓜好吃?」喻老師讚不絕口。
「不同的食材,在不同的人手裡,不同的鍋裡,烹飪出的味道就不一樣。」知夏吃得很少,看上去很疲倦。
喻老師聽出知夏似乎話裡有話,看到她鬢邊似乎又多了幾根白頭髮,在餐廳的燈光折射下,特別刺眼。她讓知夏別動,伸手去幫她拔,無奈眼神不好,反倒拔了幾根白頭髮下來,知夏煩躁,躲開不讓拔了。
天冷,知夏點了醪糟雞蛋,母女倆對飲。
「我那天,跟知春吵了一架,還,打了她一巴掌。」愧疚,後悔,掙扎,還有極力掩飾的平靜扭曲在喻老師的臉上。
知夏有點吃驚,直起了身,想了想,又靠回了舒服的沙發椅背,數秒,才說:「她已經長大了,我們都已經長大了。」
言外之意是對喻老師的指責,和一絲怨言,但也不明說。
喻老師只得喟然嘆口氣:「是啊!都長大了,翅膀硬了,管不了了,我不管了。」
知夏無奈地笑了:「當了一輩子家長,班主任,不累嗎?媽,不是我說你,你的心態也該改變改變了,兒女都長大了,我們需要的是父母,不是家長。」
這話讓喻老師糊塗了,家長和父母,不是一個意思嗎?
「什麼意思?」
「就像在知冬和碧晨的這個新家裡,他們才是一家之主,你和爸不是小學生的家長了,你們要擺正自己的位置,做好父母就行。」
知夏會玩筆桿子,說起道理來一套一套的,這話不太好聽,喻老師聽得一知半解,有些不悅,但也沒脾氣理論,不甘地嘟囔道:「等碧晨生了孩子,孩子大一點,我們帶回村裡帶,誰愛跟他們住一起?」
知夏笑笑,不置可否。兩代人的思想,隔著的豈止鴻溝,那是幾個世紀,幾個太平洋。
吃完飯,知夏和媽出門打車,喻老師說:「給張浩打個電話,看他在哪兒?叫來接接你。」
「不用,麻煩。打車很方便。」知夏想也沒想就拒絕了。
車來了,母女倆上了車。
「你和張浩,沒事吧?」喻老師擔憂地問。
「沒事啊!」知夏的回答脫口而出,好像根本沒經過思考。
喻老師放心了,又問:「你說知春,不會有事吧?你最近見過她嗎?」
「不會有事的。她就那樣,你又不是不知道。」
到家了,知夏送媽進小區,上了樓,進了家門,知冬和碧晨都沒有回來,爸應該是還在棋牌室玩興正濃,家裡冷冷清清,母女倆彼此叮囑一番,知夏才離開了。
十月一寒衣節,有人在馬路邊燒紙,火星和灰燼在夜風裡翻飛,一種淡淡的哀傷籠罩著這個普通的夜晚,知夏疲倦地走著,迎面偶爾走來三兩個行人,沉默又匆忙,知夏忽然覺得,夜行的人,也許都是孤魂野鬼呢?她覺得,自己就像孤魂野鬼。
……
屋裡很安靜,喻老師上了個洗手間出來,忽然聽到微微的飲泣聲,她悚然一跳,鬼節快到了,那些孤魂野鬼們該不會真的都跑出來了吧?
四下看看,屋內並無異樣,她虛張聲勢大聲叫道:「知冬?知冬?是你嗎?老許!」
知冬的臥室門緩緩開了一道縫,露出一個頭發凌亂臉色蒼白的腦袋,喻老師驚出一額冷汗,定睛一看,原來是碧晨。
她撫了撫胸口,埋怨道:「嚇死我了,你這孩子,在家怎麼也不吭聲啊?」
「媽!」碧晨聲帶哭腔叫了一聲。
喻老師又嚇了一跳,只見碧晨眼皮水光紅腫,兩個眼泡像快破皮的桃子,她剛剛哭過。
「怎麼了怎麼了?知冬欺負你了?人呢?」
喻老師緊張地朝屋裡看,知冬並不在屋裡。
婚房的喜慶還沒褪去,紅色拉花亮閃閃的,床頭的婚紗照是油畫風格,照片裡的人宛如王子公主一般。王子和公主從此過上了幸福的生活,可是沒有一個作家寫過,王子和公主後來的幸福生活,到底是什麼模樣。
「別哭!他要是欺負你了,媽幫你收拾他。」喻老師這話說得很真誠,但她也知道,知冬做不出什麼出格的事,小兩口從來都甜甜蜜蜜,羨煞旁人,吵個嘴,半天就和好了。
豈料喻老師話音剛落,碧晨忽然抑制不住地哭出聲來。
喻老師忙把碧晨安撫到床邊坐,細細詢問,碧晨卻只是垂淚,死活不說。
喻老師只好再給知冬打電話,這一次,電話終於通了,知冬解釋是,單位組織到山裡某地做團建,高強度的軍事化拓展訓練,要求每個員工關了手機。
「對了,今晚就不回去了。明天下午回去。」他說。
喻老師不懂什麼團建,拓展訓練,她也不懂,不過知冬手機開了,她這個做家長的,必須要給碧晨做主出氣,她對著電話怒斥:「你怎麼欺負碧晨了?碧晨的眼睛都哭腫了?什麼團建,趕緊給我滾回來。」
那邊知冬還是一頭霧水:「我幹什麼了?我今天團建要關機不回來給她都說了呀!我怎麼了?」
老人機的聽筒傳來的聲音清晰無比,一字不漏地被碧晨聽了去,她忽然失控,奪過喻老師的手機,衝著手機撕心裂肺地喊道:「別回來了,你和你遊戲裡的老婆過日子去吧!」
碧晨還是忍住了,把「離婚」兩個字嚥下了。結婚前一夜,孃家媽媽給的唯一忠告,就是婚後不要輕易說「離婚」,如果要說,在心裡掂一掂,睡一覺起來再決定說不說。
說完,碧晨自作主張結束通話了婆婆的電話。
遊戲裡的老婆?這就是碧晨哭了一晚上的理由?喻老師一聽,覺得好氣又好笑,她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遊戲嘛!不就是小孩子過家家,完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媽,遊戲怎麼能當真?
喻老師鬆了一口氣,還是認真地安撫碧晨:「彆氣了,遊戲怎麼能當真?要是計較這個,那還不氣死了?等他回來,我好好說說他,讓他以後少打點遊戲。都快當爸爸了,還跟個孩子一樣。」
這些話,碧晨好像聽進去了,她的淚慢慢止住了。喻老師又安撫了幾句,給碧晨端了熱牛奶進來,見她沒事了,就回自己房間去了。
牆上的時鐘已指向十一點,喻老師累極,渾身如散了架一般,躺到**卻毫無睡意。老許不知道在哪個棋牌室廢寢忘食呢!喻老師想起自己這一日,不禁慨嘆自己命苦,這糟心的日子按下葫蘆起了瓢,就沒一件讓人順心的事。
碧晨那邊好像不哭了,那就好。可是喻老師還是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就給老許打電話。老許從來不敢不接電話,每次接氣電話的都起都是軟軟的,沒脾氣的:「什麼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