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示威

有喜(四喜) 清揚婉兮 第2頁,共2頁

此話一齣,嶽娥也無話可說,止步了。

明珠送婆婆到樓下,保姆在前面走著。

「我也想去看看建奇。」明珠先開口。

「正好十月一(農曆)到了,到時咱們一起去,我們過來接你。」

「好。」

婆婆略走得慢了一些,朝身後的樓回望了一下,遲疑道:「明珠,我剛看你媽臉色很差,是不是太勞累了?」

「還好,她有點高血壓。」

「要是太勞累,就回家歇一歇吧!你爸總是一個人在老家,回去了互相也有個照應,這邊我可以讓小劉過來,也可以給你再找一個保姆。」

婆婆話中有話,但話中話隱藏在誠懇的語氣後,明珠心裡不安,以為婆婆知道了什麼,可明珠又無處傾訴,只好模稜兩可地回答:「再說吧!」

送走了婆婆,她舒一口氣,往回走。西安的天空到了冬天終日霧濛濛的,難見一絲藍天,午後的夕陽墜到樓群后面,霧霾像一匹髒汙的縐紗拋向空中,令人壓抑。她沉一口氣,儘量不去想糟心的事。

剛走到單元門口,她的手機響起來,是知夏打來的。

接起電話,知夏語氣很急:「明珠,你在家的吧?能不能現在到知春的小區看一眼,你們的小區離得比較近,我現在在工作室這邊,過去得四五十分鐘,你先過去看看。……」

「你別急,慢慢說。」明珠心裡一緊。

「那邊物業的人給我打電話說一個孕婦在樓頂鬧著跳樓,可能是知春,媽在樓下嚇暈過去了,你快過去看看。知冬的電話也打不通,急死我了。」

「好好好,我先去看看,你別急,不會有事的。」

掛了電話,明珠就匆匆往知春的小區走。兩個小區雖然只有一街之隔,但社群都比較大,走過去也費勁,正好小區裡一位她認識的寶媽開車從車庫裡出來,她就央送她了一段。接了知夏的電話,明珠就出了一層熱汗,她也不知自己在急什麼,是擔心知春?還是緊張那個人?

進了明珠的小區,說明來意,問了保安,很快找到了出事的樓棟。

樓下已聚滿了圍觀的人,抬頭看去,十幾層的樓頂上,一個黑色的人影,霧霾使人視線模糊,看得並不真切。樓下的人議論紛紛。

「太可憐了,聽說已經懷孕七個多月了,老公出軌。」

「婆婆還向著兒子,打了兒媳婦。」

「這家人真不是東西。」

「真可憐,要是我我也不想活了。」

……

明珠在嘈雜中聽了幾耳朵,心裡為樓頂的孕婦唏噓不已,但又暗暗鬆了口氣,顯然樓頂的孕婦並不是知春。

在不遠處一棵樹下下,她找到了被幾個熱心人看顧著的喻老師。

喻老師半癱在條椅上,一位古道熱腸的老太太讓她靠著,她的臉色蒼白,嘴唇乾裂得起了皮,目光還有些呆滯,似乎剛剛從一個短暫的暈厥中醒轉,鼻下的人中部位有一個清晰的紅色痕跡,像是剛剛被人掐過,有一個熱情的物業工作人員拿來保溫杯,倒了小半杯溫水,體貼地詢問:「阿姨,喝點熱水。」

明珠扒開人群走過去,聲音發緊地叫了聲:「喻老師,你沒事吧?」

喻老師的魂兒還沒從失神中找回來,她的耳邊呼呼地像颳著大風,隱隱還傳來學校運動會時此起彼伏的喧囂聲,震得腦袋嗡嗡得響。眼前這姑娘是誰?她搖搖腦袋,一時沒想起來。

樓頂的女人忽然移動了,樓下的人群發出驚呼。

「警察來了嗎?120來了嗎?」

「她家人呢?」

人群引頸觀望,議論紛紛,牽掛著樓頂那個可憐的婦女。

喻老師想起來了,剛才她正在家裡做飯,等燜飯的時候,刷了一會兒影片,看到一條即時熱點新聞,知春的那個小區,有一個孕婦要跳樓,目擊者照的是一個背影,那灰白相間的衣服,不就是知春最近最得意的衣服嗎?穿上像企鵝一樣,那一定是知春,一定是她,她被男人騙了,又被喻老師罵,單身生孩子,揹負了太多的壓力,想不開了。一定是那天,喻老師說的話太重了,一定是的。

喻老師自責不已,打了一輛車趕來,看到樓頂那個人搖搖欲墜,心就揪成了一團,她想喊「知春別跳」,一口氣沒上來,就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這時,人群湧動騷亂起來,有人扯起了被子打算在下面承接,警察拉起了警戒線,120也來了,在一旁待命。

喻老師慌了,掙扎著起身,跌跌撞撞衝過了警戒線,腳下一軟,跪倒在地,朝天空撕心裂肺地喊著:「知春啊!你別幹傻事,別幹傻事,媽不罵你了,你快下來,孩子生下來,媽給你帶,媽給你養。」

明珠緊走幾步追過來,給警察好說歹說,過了警戒線,她的心也揪著,衝過去企圖扶起喻老師,勸她:「您起來吧!上面那個人不是知春,你看清楚,那不是知春。」

喻老師被嚇糊塗了,這才認出眼前的人是明珠,她這半天才看到一個認識的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忽然失聲痛哭起來。看著樓頂,她感到一種即將失去的痛苦,抓住明珠的手時,又有一種失而復得的欣慰油然而生。她的淚洶湧地流起來,哭得撕心裂肺,懇求明珠:「明珠,快,你勸勸知春,讓她下來,你們姐妹好說話,她生我的氣呢!你勸勸她。」

「那不是知春,你看清楚,那不是明珠。」明珠惶恐又緊張,也產生一種微微的眩暈感,感到握著她的這雙手有千斤重,喻老師的手乾瘦,粗糙,是一雙經常幹活的手。在喻老師握住她手的那一刻,她們彷彿瞬間產生了一種連結,千言萬語,隔了幾十年在這一瞬間匯聚,融合,接頭,所有的情緒都消解了,她彷彿回到嬰兒那一刻,伸出小手在空中抓摸著,然後,一個溫柔的大手牽住了她,嬰兒在時光裡露出的甜笑,無慾無求。

喻老師不可置信,以為自己聽錯了,跌跌撞撞地站起來,抬頭皺眉眯眼朝樓頂看著。她是高度近視,隔著十幾層樓的距離,根本看不清,她急了,懇求警察讓她上樓頂看看。

「你是她什麼人?」警察問。

「我是她媽,你讓我去看看。」

喻老師如此篤定,明珠也不禁懷疑,樓頂的女子到底是誰?

警察同意了,囑咐她不要刺激對方,叫兩個談判的警察陪著她一起上去。就在這時,一個衣著光鮮的高大男子忽然衝進警戒線,撲通跪倒在地,嘶聲喊道:「老婆,我錯了,你下來吧!我真的知道錯了。」

喻老師和明珠齊齊回頭,愣住了。那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男子。

下一秒,一個表情嚴肅的老太太扯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過了警戒線,把小女孩朝前推搡著,氣急敗壞道:「叫你媽下來,丟人顯眼。」

小女孩懵懵懂懂,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嚇哭了,看到樓頂的人,認出是媽媽,開始嚎啕大哭要媽媽。

這時已有警察和物業的人登上頂樓,在那女子情緒崩潰的瞬間將她拉回。一場狗血的鬧劇落幕,背後是旁人無法想象的辛酸苦辣和血嚥下,眾人唏噓一陣,各自散去。

明珠和喻老師面面相覷。

喻老師的心像是乘著電梯忽上忽下,終於緩緩落地,長時間緊繃的心鬆弛下來,她喘著短促的氣,再次摸索到明珠的手,緊緊地握住,口中喃喃:「嚇死我了,嚇死我了,不是知春,不是她。」

明珠的手柔若無骨,像流沙一樣順從,柔軟,任由她握著,喻老師在戰慄中漸漸放鬆下來。

一位物業的工作人員同情又和善地與她們開玩笑:「阿姨,以後可不能隨便認親啊!」

喻老師心有餘悸地淡淡笑笑。

知夏終於衝破城市的重重堵截趕到了,電話裡也聽明珠報了平安,看到媽沒事,知春跳樓不過是個烏龍事件,懸著的心也放下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可是看到明珠和媽在天寒地凍中坐在一張冰冷的石凳上,她忍不住埋怨:「知冬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電話總是打不通,要這兒子有什麼用?關鍵時刻一點用也不頂。」

喻老師知道,女兒們對她頗有怨言,逮著機會總要證明兒子無用女兒貼心,喻老師此刻疲倦又難過,也不去理論。

「知春呢?這麼冷的天,怎麼不去知春的家裡坐?她知道不知道今天的事?一個個的,要手機有什麼用啊,我打電話也打不通。」

「她,她……」喻老師猶豫著,不知道怎麼說。

明珠在側,喻老師羞於承認,知春家的大門現在對她是緊閉的,知春對她避而不見,知春的電話她是打不通的。仔細想想她也覺得自己鬧的這一齣烏龍事件可笑啊!知春是誰啊?怎麼會跳樓示威呢?她不會鬧騰,不會威脅任何人,她不爭,不屑,但也不理你。知春到底是沒心沒肺?還是年紀輕輕就這樣通透豁達?喻老師覺得自己好像很瞭解知春,這一刻又覺得好像從來不認識她。

知夏再次撥打知春的電話,那頭始終傳來「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知夏也儀態全失,優雅全無,氣得罵人:「搞什麼鬼?又玩失蹤。」

明珠不明就裡,安撫大家:「興許知春姐開會呢!別想太多了。」

這時,明珠的微信提示音響了,嶽娥發資訊來:「去哪兒了?回你婆婆家了?還吃不吃晚飯了?」

明珠才想起來,一忙起來忘記給媽報備打招呼了,她連忙發語音過去:「馬上回去馬上回去,吃晚飯。」

知夏平靜下來,覺得叨擾了明珠頗覺不安,拉住了她的手:「跟阿姨說一聲,不回去了吧!餓了吧?我帶你和媽去吃一傢俬房菜,那家的醬爆鴨丁特別好吃,走!」

「對!別回去了,走!你姐說的好吃的店,肯定沒錯。」

冬天的天好像瞬間暗下來的,四周的樓群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冷空氣一吹,明珠似乎從那個臨時的女兒身份中清醒過來,分離出來,她覺得今日所行所為不妥,僭越,她應該馬上退回到自己的位置去,做沈家的乖女兒去。

「不了,我媽在家等著呢!改天吧!」她拒絕了。

知夏沒有強求,便和喻老師送明珠到小區門口,看著她進了小區。

路燈明亮,燈光劈開甬道的黑暗,沒走幾步,迎面看到媽在路邊站著,等明珠走近了,媽默默地走近,陪著她一起往家走。

嶽娥說:「下來扔垃圾,順便等等你。」

明珠心裡不安,可是她不想總是撒謊了,也沒有解釋什麼,問:「你吃飯了嗎?」

「做好了,等你呢!下次你有事出去,給我說一聲,免得我擔心。」

「嗯!知道了。」

回到家裡,飯菜還溫在鍋裡,嶽娥一一擺上來,可巧了,婆婆今日來帶了一隻肥鴨,嶽娥就現宰現做,做了酸蘿蔔老鴨湯,鴨肉燜腐竹,炒小油菜,也有一道醬爆鴨丁。嶽娥可是開過農家樂的人,在做飯上從不含糊。

明珠餓了,酸蘿蔔老鴨湯喝下肚,酸溜溜又熱乎乎,特別妥帖舒服,忍不住由衷又誇張地讚美:「好吃,真的好吃。」

醬爆鴨丁很下飯,明珠吃了兩口,不自覺地冒出一個念頭,知夏說的那個醬爆鴨丁,到底有多好吃?有沒有這個好吃?

嶽娥忽然嘆了口氣,放下了筷子,說:「剛才跟你爸影片,他最近胃病犯了。」

「啊?嚴重嗎?我昨天也打過電話,沒聽他說過呀!要不讓明暉接來到大醫院看看吧!」

「我想著,明靜的婚事還沒著落,你爸總一個人在家也沒人照顧,一個人吃飯總是瞎糊弄,我想回去一陣子,給你爸做做飯,調理調理。你這邊,我……」嶽娥欲言又止。

明珠愣住了,媽這是在向她請辭?為什麼?婆婆說什麼了?還是自己惹她不高興了?

「媽,你……?」不知為何,媽說這番話,她有一種輕鬆解脫感,媽如果回去了,明暉也許就不會經常來了,包袱也可以甩開了,另一方面她又覺愧疚不安,母女倆處得這樣疙裡疙瘩,也許是自己的心遊離在生母那邊,傷了媽的心,這兩種感覺讓她左右為難,不知是挽留還是答應,思忖片刻,她說:「要不,把我爸也接過來,我們一起住,這樣,都能照顧到。」

「你爸不習慣城裡的生活,還是算了。」嶽娥似乎去意已決。

「可是,……」

「也不急,等你這邊安排好,你婆婆過來,或者找個保姆,我再走。」

「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