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隱瞞

有喜(四喜) 清揚婉兮 第2頁,共2頁

知夏正好從樓下回來,她看到被他翻亂的抽屜和櫃子,非常生氣,在發火和淡定之間猶豫著。

張浩最初有點慌亂,但他拿著那份檢測報告,像是為自己找到了底氣,該生氣的人應該是他。知夏會生出一個唇顎裂的孩子,而她隱瞞了這件事,竟不打算告訴他。他是孩子的父親,應該有知情權,現在,他感到震驚,擔憂,焦慮,失望,憤怒同時感到了,被輕視。

「為什麼不告訴我,這個孩子是兔唇?」他質問她。

「你也沒問。」

「可是你把報告鎖到了抽屜裡,你不想給人看到,你為什麼要瞞著?」

說到了抽屜上鎖,提醒了知夏,她倒反問:「你也知道那個抽屜上鎖了,你開我的抽屜幹什麼?」

「你別跟我扯別的,我問你,這件事為什麼要瞞著我?你打算要生嗎?」

「別一驚一乍,唇顎裂可以手術治療,我要生,這是我吃了很多苦才懷上的,我要生。」

「你瘋了?」張浩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他是想要個兒子,但他是想要個健康正常的兒子。他見過一些兔唇修復的例子,並不會完全看不出來。

知夏很平靜,「我沒瘋。醫生並沒有建議打掉,說明這樣的孩子是可以要的,我為懷這個孩子吃了多少苦,怎麼能因為這個放棄呢?」

婆婆聽到吵架,假意過來勸架,聽罷來龍去脈後,竟有點喜不自勝,嘴角藏了一個來路不明的笑,開始勸知夏:「村裡老張頭的孫子就是兔唇,手術都做了好幾次了,還是能看出來。做了吧!現在打掉,身子養養,明年再懷一個。」

「我不做。孩子現在已經24周了,六個月了,我每天能清晰地感到胎動,這是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啊!再說,六個月了,也不好做流產了,對身體傷害太大。」知夏一直瞞著沒說,就是已經猜到了這樣的結果。她並不打算和誰商量,這個檢測結果,雖然不是她想看到的,但她承擔得起,也負責得起,她要自己做一次主。

婆婆輕描淡寫:「現在醫學很先進,那個流產廣告不是說嘛,輕輕鬆鬆三分鐘,無痛人流去無蹤,沒事。」

知夏提起一口氣,又咽下了,「媽,現在六個月了,是引產,引產,對身體傷害很大的。」

婆婆索性在書房的椅子上坐下來,誓要說服知夏的樣子,做出語重心長態:「實話告訴你吧!上次在那個老中醫那裡,我叫人查過了,這一胎是個女孩,你這兒又查出兔唇,就算了吧!做了吧!」

「對,找正規大醫院做。我有個客戶的老婆在省醫院婦產科,我找找人。」說著,張浩也坐下來拿起手機翻找通訊錄,並且體貼地拉知夏的手,示意她也坐下。他以為母親已說服了知夏。

知夏卻輕輕地抽走了自己的手,冷靜地、一字一頓地說:「不,這個孩子,我會留下來。我很理智,我愛這個孩子,也愛惜自己身體,我可以做這個主。」

她走出書房,又轉身,冷冷地說:「不要在我的房間亂翻。」

從家裡出來,室外冷風迎面,她卻覺得讓人冷靜清醒,城市終日霧霾籠罩,這一天的天竟是藍的,抬起頭,是耀眼的藍,真好啊!她挺著孕肚朝前走,雖然肚子沉重臃腫,卻覺得步子輕快、自由。看到明珠的訊息時,她莞爾一笑,回道:「是的,我也覺得我是一個智慧的人。」

過去幾十年,她也總犯錯,稀裡糊塗,這一次,她覺得自己終於做對了一件事。

在商場裡獨自逛了一圈,也無處可去,出了商場,冬天的風嗚嗚地吹,她還不想回家,卻覺得無處可去,就去自己的工作室轉轉。

知夏的工作室在一個文化產業園區,地方不大,團隊也不過五六人,她不在,一切有條不紊,進去的時候,幾個年輕人正在開新的選題會。

辦公室暖氣很足,她坐下來,小鹿給她倒了一杯水,順便給她彙報工作,無外乎就是那些文章資料,廣告資料,各種資料分析,知夏聽得頭昏腦脹,擺了擺手。

小鹿合上本子,壓低了聲音:「前段時間,姐夫公司的那個廣告,讀者差評有點多,說產品質量不過關。」

知夏疲倦無奈地笑笑:「也就是這一錘子買賣了。」若不是看在夫妻情分,她又怎麼會籤那個廣告。

「唉!讀者越來越挑剔了,只想白嫖,不接廣告,我們吃什麼?」小鹿抱怨。

知夏只好臨時開了個小會,也算給大家做了個培訓,主題就是——如何寫好廣告軟文。

「粉絲喜歡有故事的產品,廣告不能單純的只枯燥地講產品。如何講好一個故事,這個故事,可以是產品誕生的原因,也可以是創意形成的靈感,能為產品增加更多感性的因素,使粉絲對產品產生好感,有好感,才有動力購買;最近的廣告軟文其實我看了,怎麼還有那種末尾神來一筆的套路?這樣容易讓讀者有上當的感覺,如果不能做到自然轉折,如果還是生搬硬套,那不如說個短故事或者開門見山切入主題,剩下篇幅就用來介紹產品,最後附帶一個優惠福利,產品贈送,吸引消費者點選。試試吧!改變一下思路,不要總抱怨讀者想白嫖。」

站在這裡,舉手投足間,即使大腹便便,她依然是一個如此魅力十足的職場女性,這裡是她的戰場,也是她的遊樂場,她享受工作時的這種狀態,享受開啟電腦時女王一般的感覺,可是為什麼回到家裡,她就變成了那個束手束腳的無能的女人,被指手畫腳,被輕視,就因為她是一個平庸男子的妻子,一個愚昧老媼的兒媳,因為她是一個女人。

幾個年輕人如同醍醐灌頂,信服地鼓起掌來,有人讚道:「薑還是老的辣,行家一齣手,就知有沒有。」

小鹿馬上吹起彩虹屁:「什麼姜?什麼老?知夏姐可是小仙女的。」

知夏被吹捧得很受用,剛才胸口那一口悶氣早已煙消雲散。

大家笑鬧一陣,各自去忙了,小鹿仍不走,笑得一朵花一樣:「老闆,許總,年底我結婚,你可準備好大紅包。」

「沒問題。日子都定了?」

「定了,前幾天去碧桂園看房子了,哦對了,你猜我在售樓部看到誰了?」

「誰啊?」

「我看到姐夫了?」

「姐夫?」知夏愣了一下,遲疑道:「你是說,我老公?」

「對啊!你和姐夫也看上那邊的房子了?是不是要給這個老二買學區房啊?以後咱們是不是要做鄰居了?」

小鹿說得沒心沒肺,全然沒注意到知夏面上的表情,女人天生的敏感讓知夏心裡咯噔一下,臉色仍佯裝出平靜,不動聲色地問:「他一個人?」

「他啊,可不是一個人,他跟一個女人,不過他們沒看到我……」小鹿賣了個關子。

知夏的手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

小鹿旋即又促狹笑了:「他跟一個老太太,管老太太叫媽,是皎皎的奶奶吧?」

知夏從小鹿大喘氣中聽出她促狹的玩笑,虛驚一場,故作慍怒:「鹿小姐,這個月的獎金不想要了?」

小鹿也從知夏的反應中看到中年女人的焦慮,虛張聲勢,看到她婚姻粗糙的底色,她陪她去做過羊水穿刺術,那時她沒有多想,這一刻,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的這個玩笑,有點殘忍。於是,她收起了笑。

小鹿的謹小慎微讓知夏想起年輕時初入職場的自己,她實在怪罪不起來,反倒給她一個寬容的笑,自己打了圓場:「我是想買套學區房的,那個樓盤對口的學校不錯。」

知夏留下來請大家吃飯,年輕人們聊著最近大火的綜藝節目,各自的愛豆,她全都聽不懂了,她以前覺得自己可以和年輕人打成一片,覺得自己也還年輕,這一刻,才不得不承認自己跟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酒足飯飽,小鹿開車送知夏回家。這麼長時間,張浩始終沒有打一個電話。

車子從夜晚的霓虹中穿梭而過,像是在深深的海底潛行,從一種寂寞,駛向另一種寂寞。經常經過的一個路段又拔地而起一座高樓,知夏不得不想起售樓部的母子倆,他要買房嗎?為什麼還要買房?他從來沒有對她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