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明珠吧?走,進去坐,吃點東西。」他笨拙地招呼她。
「不,不了,我要回去了。」
他也不留,甕聲甕氣:「那我送送你。」
明珠說「不用了」,逃也似的朝前走。老許也不說話,默默地跟在她身後。迷宮一般地走廊,這一次明珠竟然走通了。她一口氣走到酒店大門口,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撂下一句「再見」,然後絕塵而去。
知夏在去醫院的路上已徹底清醒了。喻老師又擔心又生氣,質問她,為什麼弟弟結婚這樣重要的事,張浩沒有來,知夏支支吾吾,一會兒說張浩出差了,一會兒說他生病了。有外人在車上,喻老師不想讓人笑話,也就沒有追問。
知春給姐姐了一顆糖吃,說:「怎麼會暈倒呢?是不是貧血啊?」
知夏疲倦地笑笑,不置可否。
皎皎終於忍不住插話:「我媽和我爸吵架了,冷戰呢!」
知夏瞪了孩子一眼,皎皎撇撇嘴,不說話了。
喻老師和知春面面相覷,都沒吭聲。
送到醫院掛了急診,做了一輪檢查。化驗結果不久就出來。醫生說知夏太勞累了,且嚴重貧血,有流產跡象,需要臥床休息。言談間,醫生把喻老師當作知夏婆婆了,指責道:「你這後勤保障工作要跟上啊!怎麼會貧血呢?要讓孕婦營養均衡,少食多餐,不要怕麻煩。」
喻老師也不反駁,忙不迭地保證:「是是是,營養要跟上,把飯做好。」
過了一會兒,張浩接到知春電話趕來了,知春先把姐夫破頭蓋臉批判了一通:「能讓孕婦餓得暈倒了,你也真是個人才。」
這個小姨子嘴巴不饒人,說話毫不留情,張浩不敢惹她,只能點頭回話:「是我照顧不周,我照顧不周。」
「再讓我知道她婆婆不做飯跳廣場舞,你加班出差,我打斷你腿。」知春惡狠狠地揮著拳頭。
喻老師更生氣,她不僅氣張浩沒有照顧好她女兒,也氣張浩沒給她面子,不出席知冬的婚禮。
「今天知冬結婚,你為什麼不來?」喻老師黑著臉。
「什麼?知冬結婚,我不知道啊?」張浩一臉茫然,不像演的。
「你和我媽冷戰,我媽生氣,不想跟你說話,所以才沒告訴你。」皎皎說。
剛才那個開車來的侄子已經回去了,此刻沒有外人,喻老師也不避諱了,質問張浩:「冷戰什麼?孕婦心情不好,肚子裡的孩子也能感覺到的。」
張浩更是無辜:「冷戰?哪有冷戰?」
「奶奶不做飯,和媽媽鬧彆扭,媽本來就不高興,有一天,你晚上給自己煮麵,那個小鍋太燙,你用桌子上的一本書墊了一下,我媽說你,怎麼拿書墊碗?你們吵了幾句,後來媽媽就和你不說話了,你沒發現嗎?」孩子的這份冷靜和洞察力讓人心驚,過早地看到婚姻的真相,不知對正在青春期的孩子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張浩仍是一頭霧水:「不說話?也沒有吧?平時不就是這樣嗎?哪有那麼多話要說?小孩子,別瞎說。」
這或許並不是這個男人的辯解,而是他最真實的婚姻日常,他覺得沒什麼不妥,理所應當,理直氣壯,這才是最恐怖的。
知夏做完檢查正好出來了,她眼神平靜地看著自己的丈夫,她不是不悲哀——更為年輕的時候,她鬧脾氣,不理他,他會馬上來哄她的,可是現在,她不跟他講話,以為以此作為懲罰,他卻渾然不覺,多可悲!可是悲哀過後卻無能為力,她只能躲到書裡去,躲到文裡去,不去想,繼續把寡淡的日子過下去。
她甚至口氣帶著埋怨制止女兒:「皎皎,別胡說。」
張浩先發制人:「知冬結婚,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他極力想推脫責任,挽回自己好女婿的形象。
知夏倒是把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我忘了。」
無論這個理由多麼牽強,在場的人都信了,喻老師只得指責知夏:「這都能忘了,結婚這麼大的事能忘了。」
醫生說了一些注意事項,孕婦要多臥床休息,注意營養均衡,心情愉悅。
喻老師馬上抓住醫生的話,為女兒出頭撐腰:「聽到沒,要多臥床休息,注意營養均衡,心情愉悅。」
「是是是。」張浩在喻老師面前做了十幾年好女婿,早都喘不過氣來,急於脫身。
回去的路上,張浩才想起皎皎剛才的話,問:「奶奶在家不做飯?不會啊?」
「奶奶做飯,看心情吧!我現在已經是點外賣小達人了,滿減折扣計算比做奧數題都快,我還學會了蛋炒飯,包餃子,煮麵條等拿手好菜,有機會給你嚐嚐。」
皎皎不會說謊,張浩這才感覺到問題的嚴重性,見知夏沒有說話,試探地問:「這不行啊?那,要不,把燕姐再請來?」
燕姐是家裡之前的保姆,自從婆婆來後,就自作主張把燕姐辭退了。
知夏撇撇嘴:「沒有誰會一直原地等你回去請。」
「我先問問試試吧!」
過了一會兒,張浩也後知後覺,覺得不對勁,又追問:「知冬結婚,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跟我在冷戰?」
知夏聽到這話,無奈地冷笑了一下,說:「是啊!下次請你不要用我的書墊碗,請你不要用筷子攪拌咖啡,不要把腳直接跨到洗手池裡衝,不要……」
話還沒說完,就被張浩打斷了,他也冷笑了一下:「行了行了,老大不小的人了,還是那麼矯情,累不累啊!」
知夏好脾氣,竟然沒有反駁,她累了,吵架也覺得累,偶爾生出鬥志想吵一架,自己先給自己潑一盆冷水,又吵不出什麼結果,吵什麼吵,浪費時間,只能自己靜靜地消化一些情緒,無休止地「冷戰」下去。皎皎說那是冷戰,其實不是,就是懶得說話而已。
婆婆見兒子兒媳一起回來,有點意外。張浩經過知夏暈倒這事,多少有點作小伏低,進門時扶了知夏一把,幫她拎包。
只要兒子在家,婆婆總是按時做飯的。
張浩進廚房幫忙,明面上是幫忙,實則是為了找個機會跟媽說話,明明是私聊,他卻很大聲,好顯得自己光明磊落。
「媽,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他沒有直接問媽媽是不是經常不做飯,不用問,媽媽不做飯的時候肯定是有,他知道知夏愛窮講究,飯要清淡,外賣送來都要重新擺盤,一定是和媽起了摩擦生了閒氣。
「還行,就是有點腰疼。」
「那你就多歇歇,我把原來那個保姆燕姐再叫回來,她輕車熟路,而且過些日子知夏生了,也要僱保姆的。」
知夏在客廳聽到這句話,心裡又冷笑一下,他這是在和婆婆商量啊!呵呵!商量的結果就是被反對。
果然,商量的結果就是婆婆不同意,她像被針刺了一般,誇張地叫道:「錢多了沒處花嗎?就做做飯拖拖地,一個月就要六千?怎麼不搶錢呢!」
張浩猶豫了,小心翼翼地說:「大夫說,知夏貧血,得多補補。你大孫子也得吃啊!」
這麼一說,婆婆馬上秒懂,這是兒媳婦吹枕邊風告狀了呀!
婆婆放下了手中擇的菜,探頭看了看外面,壓低了聲音,神秘地說:「什麼大孫子,我都找人檢查過了,是個女孩。你勸勸她,別生了,做掉吧!早早養好身體,明年再要。」
「你查過了?」
婆婆點點頭。
張浩也探頭看了看外面,回頭悄悄說:「這話我不敢勸,知夏那大道理一套一套的。」
氣得媽拿一根蔥抽他的背,「沒用的東西。」
話雖如此,這一餐飯,婆婆還是正式地做了四菜一湯。且殷勤地勸知夏多吃點。
知夏保持著風度,說:「謝謝媽!」
皎皎小小年紀,每天冷眼旁觀著大人的表演,心裡時時茫然。這種年紀,以為自己懂得很多,可是世上的事錯綜複雜,有很多她又想不明白。她吃飽了,撇撇嘴,小聲嘟囔:「你們累不累啊?」
奶奶沒有聽懂皎皎的弦外之音,兀自邀功道:「不累,這點活兒有什麼累的?為了兒女,累點也沒啥,就當鍛鍊身體了。」
皎皎嗤之以鼻,回屋去了。
飯畢,張浩找了個空兒,悄悄對知夏說:「我批評媽了,她說以後按時按點好好做飯,絕不敷衍湊合,你就多包涵。」
「哦!」知夏靜靜地等待他的下一句話。
「請保姆的事,我想……」後半句,他就是不說出來。
知夏就做個好人,說:「算了吧!以後再說。」
張浩長長地鬆了口氣。
「知冬那裡,我回頭補上一份大禮,再給媽好好道個歉,這事真不怪我。」
「哦!」
張浩又想起知夏的肚子來,「你現在感覺怎樣?」
他把手撫在知夏的肚子上,難得的親密和溫柔,倒讓知夏頗感不適。
「還行,沒什麼感覺。」
「要不,回**躺著吧!」
她起身,也就順勢擺脫了他的手,說:「好啊!我去躺一會兒。」
知夏回到臥室**,張浩替她端來了水果,然後輕輕掩上門出去了,她就知道,這乍現的溫柔結束了。
她躺在**,闔目養神。早晨起太早到母親那邊幫忙招呼,一直繃著,累極,這一刻放鬆下來,卻睡不著,胸口彷彿有一塊大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來。暖氣太熱,她起身,開啟了一扇窗。
手機有微信提示音。
開啟,是明珠發來的——「知夏姐,你身體怎樣了?」
她知道明珠是發自內心的牽掛,心裡動容。
「身體已沒有大礙,但是,我心裡有一件煩惱的事。」她回覆。
過了一會兒,明珠也回覆了同樣的話:「我心裡也有一件煩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