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夢中的婚禮

有喜(四喜) 清揚婉兮 第1頁,共2頁

每個物件也有自己的命,就像人各有命一樣。明珠打量著斷了的兩截玉鐲,如此開解自己。

可是開解自己容易,要給公婆交代就難了。她該怎麼說啊?

嶽娥在外面一直斷斷續續地罵明靜,明靜時不時回嘴反駁一下,老沈無奈:「都少說兩句,想想辦法吧!」

還是明暉點子多,他想起電視臺的鑑寶節目有一期講過「金鑲玉」,靈機一動:「我覺得那鐲子還能修。金鑲玉你們聽過吧?找個專業的地方,把鐲子給它箍上黃金,不就成了,做好了說不定比原來更好看呢!」

「真的嗎?能把玉鐲再箍起來。」嶽娥問。

此計一齣,大家都半信半疑。

巧了,附近就有一個老字號金店,大家抱著死馬當作活馬醫的心態,進店去問。

店裡的導購一聽說他們來意,笑稱他們運氣真好,說總店的玉雕大師潘玉桂先生正好今日坐鎮本店,他嵌金銀絲的技藝堪稱一絕。

明珠暗暗鬆了口氣。

導購引他們來到後面一個叫做服務部的辦公室,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正在燈光下忙碌。明珠把斷鐲殘骸拿出來,說明了來意。

老人小心翼翼地用左手拿起一段,右手持一個玉石專用的強光手電筒,對著殘骸觀察良久,放下後,又拿起來再看一遍,皺著眉。

明珠有點焦慮起來,緊張地追問:「老先生,能做嗎?」

老人觀察良久,放下了斷鐲,說:「能做是能做,但是你這個犯不著再做,這個鐲要用嵌金工藝,用料也不少,費用下來也大幾千小一萬了,你確定要做嗎?」

「要做要做。」

「姑娘,恕我直言,這種幾百塊的不值錢的玉,不值得花這麼多錢再修補。」

此言一齣,明珠愣住了,嶽娥更是不可置信:「不對啊!師傅,你再看看,這可是傳家寶,從清朝傳下來的,是上等的翡翠。」

「我從業幾十年,這麼普通的貨色,我怎麼會看走眼呢?這是糯種裡品質最差的貨尾。」那個人語氣篤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見明珠面上表情凝重,又和氣地找補道:「當然了,每一件東西對一個人可能有特殊的意義,自己喜歡,那就是無價之寶。」

明珠的心像跌入一個黑洞裡,一時失語,半晌,才木木地說:「那我們回吧!」

「我當是什麼稀世珍寶呢!呵!被你婆婆家騙了吧?這家人真不地道。叫我說,這孩子你也別生了。」明靜果然冷嘲熱諷。

嶽娥悄悄杵了杵明靜,她噤聲了。

一種黑色的幽默籠罩在每個人身上。

回到家裡,嶽娥和老許也用類似「自己喜歡,那就是無價之寶」「你婆婆他們可能也不識貨」之類的話安慰明珠,明珠一路上已經在默默消化了那種複雜的情緒,她淡淡地說:「沒事,吃點水果吧!」

第二天,爸媽和明靜回村裡了。

明珠把斷了的鐲子小心翼翼地裝進絨布袋裡,放進首飾盒裡,再放回衣櫃的大抽屜裡。

週末,有個舊同事結婚,兩人關係不錯,老早就給明珠通知了。一大早就有另一個同事開車來接明珠。

現代人都忙,大家都是抽空結婚,好多人都湊在了節假日扎堆兒,明珠一路上看到了好幾組迎親車隊,想到建奇承諾的那個再也無法實現的婚禮,也難免心裡惻然。

同事的婚禮定在本市的一家高檔酒店,中式古典風格,奢華雅緻。明珠到達時,婚禮剛剛開始。新娘穿著長長的拖尾婚紗走出來,水晶燈的光彩映照著新娘嬌美的側臉。臺下驚歎和歡呼。

婚禮就是大齡女青年和失婚婦女的刑場,看著別人甜甜蜜蜜,自己暗戳錯地自怨自艾顯得很不合時宜。司儀在臺上莊諧並出,一會兒煽情一會兒插科打諢,雙方父母和臺下親友一時眼淚和歡笑齊飛。

就在這時,明珠感到一陣尿急。孕婦尿急尿頻是常事。

她悄悄離席,向服務員詢問洗手間。

大堂內曲廊蜿蜒,上完洗手間,她竟然迷了路,走到另一頭。廳門輕掩,裡面歡笑的聲浪彷彿溢位來一般。她正要推門進去,忽然定神一看旁邊的引導牌和迎賓新人照,不對,新人的名字叫「許知冬」和「袁碧晨」,許知冬?她恍然想起來,知冬似乎說過,他的婚禮也是在這家酒店。

大廳的門虛掩,像一道幕布,幕布後面演員在換衣服,擺造型,是充滿懸念的劇情起落,是此去經年的人生轉折,那道門縫彷彿有魔力一般,引得明珠朝裡面偷眼看,她想走,腳卻生了根一般。

「誒?是明珠呀!」

有人叫她。

一回頭,知春正笑盈盈地打量她:「怎麼不進去呢?走,跟我一塊兒進去。」

明珠做賊心虛似的,臉登時滾燙起來,連忙推脫:「不,不了!我,我先回去了。」

知春知道明珠擔心什麼,不由分說,親熱地拉起了她的手:「別怕,你跟我坐一桌,沒人議論八卦,咱們聊聊天。」

「我真的不進去了,我,我先回去了。」明珠往後退著,知春卻始終拉著她的手,就這樣,一個半哄半拽,一個半推半就,明珠被拉到了飯桌上。

知春這一桌坐的都是表兄妹這一輩人,只有一兩位不太熟的「姨媽」。知夏一見到明珠,喜出望外,叫明珠坐她身邊,明珠如坐針氈,想走,又被知夏溫柔地按住了。

皎皎沒見過明珠,但知道見人要有禮貌打招呼,就問媽媽:「媽媽,我叫阿姨嗎?」

知夏馬上糾正:「叫小姨。」

「小姨好!」皎皎甜甜地叫了一聲。

明珠慌亂地笑著忙應聲。

皎皎仍好奇追問:「是哪家的小姨?是和許知春一樣的小姨嗎?」

知春呲牙恐嚇皎皎:「我的名字是你隨便叫的嗎?」

「是的,是和許知春一樣的小姨。」知夏說。

座中的兩位「姨媽」面面相覷,交換著眼神,充滿好奇。

臺上新人交換戒指了,氣氛達到一個**。新郎說了一句諾言,新娘子感動地低頭飲泣。司儀又煽情幾句,音樂響起,臺下一些女眷都感動得默默垂淚。明珠不由得想起建奇來,也眼底泛酸。

座中的一位姨媽開始八卦,盯著知春的肚子問:「知春啊!你是不是最近胖了?我記得前年見你,你沒這麼胖呢?」

知春知道對方是什麼意思,她淡淡一笑,坦坦****地說:「我這不是胖,是肚子在膨脹。我懷孕了,孩子他爹是我男朋友,還沒結婚,快結了,不過就算結婚我也不搞這種儀式。」

她一口氣大大方方回答了對方的疑惑,更激起問話的大媽的好奇心,她接著問:「那孩子的爸做啥工作的?人好不好?……」

還不等對方話音落下,知春就搶答:「他,一米八,有車有房,車是賓士,房在市中心,三室,父母健在,獨生子女,性格溫和,自主創業,室內設計,俗稱裝修,您裝修,打五折。姨媽,你還有什麼問題啊?」

知春話說得乾脆急促,像背書一樣,臉上還帶著一種嘲諷的笑,把那個「姨媽」要問的話全嗆了回去。

那個「姨媽」也聽出來知春的態度了,臉上訕訕的,就獨自嗑瓜子了。

明珠坐一旁有點羨慕地看了看知春,知春真是一位又爽利又灑然的姑娘,她喜歡。

臺上要拋花球了,有幾個表兄妹都想上去沾沾喜氣,知春拉拉明珠的手,狡黠地眨眨眼睛:「走!」

明珠忙往後退,卻還是被知春拉到臺前。

幾個表姐妹和碧晨的好友都上了臺,嘻嘻哈哈,笑得花枝亂顫。

大廳暖氣很足,人又多,明珠出了一額的汗,在余光中,她看到了喻老師。喻老師坐在離舞臺最近的婆家一席,她也看到了明珠,又驚又喜,略帶討好地笑著;她旁邊坐的那位大叔,就是,許家的爸爸,許文忠?他穿著暗紅色的唐裝上衣,略帶拘謹地坐著,喻老師轉頭對他說了什麼,他唯唯諾諾地點頭,然後馬上不自覺地挺直了腰背。

司儀說著串詞,讓姐妹們做好準備。明珠如芒刺在背,根本沒聽到司儀在說什麼。

現場響起一陣歡呼聲,她一愣神,還沒反應過來,那束捧花就落到了她的懷裡。

她驚慌失措地捧著那束花,環顧四周,發現所有人都在看她。

明珠的孕肚已經很明顯,有一個表妹抗議:「這一次不算,這個姐姐都已經結婚有孩子了,不能參加。」

明珠尷尬極了,拿著那束花左右為難。知春一把攬住明珠,對那位表妹說:「誰說只有單身的才可以搶捧花?搶捧花本來就是西方習俗,本來寓意香草和鮮花可以護衛婚禮上所有的人免遭厄運和疾病的侵害,丟擲的是快樂,接到的就是幸福和安康。」

司儀馬上機警地圓場,臺下響起掌聲,有一些老一輩的七大姑八大姨竊竊私語,對臺上這位和喻老師神似的姑娘產生好奇。明珠侷促地捧著花,恨不得遁地逃走。

知春附耳,悄悄對明珠說:「接到新娘捧花,預示著你是下一個遇見幸福的人。」

「哪有?別瞎說。」

「你獨自擔當生下孩子,是勇敢,未來仍相信愛情並能接受愛情,也是一種勇敢。」知春的話像她的人一樣,亮堂堂的。

知冬接過了司儀的話筒,大聲說:「謝謝你,明珠姐,謝謝你能來。」

喻老師坐的位置離明珠近,也在一旁招呼她:「來,明珠,坐這裡。」

就在這時,知夏那一桌一陣騷亂,有一個女孩喊道:「知夏姐,你怎麼了?知夏姐暈倒了。」

大家都湧向知夏,明珠也緊張地湊過去。

只見知夏氣若游絲,臉色煞白,有人掐人中,她翻著眼皮恍恍惚惚地醒轉過來。

喻老師叫知冬和老許回去招呼客人,她和一位侄子送知夏去醫院。

那個侄子去開車了,幾個女人七手八腳把知夏扶了出去。

司儀安撫著客人們,婚宴即將開始。

明珠也跟了出去,喻老師焦頭爛額,回頭看到明珠,還不忘安頓她:「你快進去吃飯,我一會兒就回來了。」

明珠木然地點點頭。

大廳外的走廊上只剩下明珠和老許。老許就像這個家的影子人,工具人,沒用時無聲無息,有用時就是一個擺設,在這個家,他不像家長,不是主心骨,沒有財政大權,說話不算數,而就是這樣一個平庸無能的男人,他卻在多年前決定了一個家庭成員的去留,一個人的命運轉折。

他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不知是該回到大廳裡,還是跟出去到醫院,最後,他給自己找到了任務,招呼好眼前這個小女兒。

明珠第一次和生父相對,不知該說什麼。很奇怪,她過去對生母有很多想象,卻對生父幾乎沒有任何期待和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