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夏還在上次那家陝菜館定了包間,把碧晨一家請來,知冬一見到碧晨委屈的樣子就後悔了,道歉哄女朋友他最有經驗,認錯反省加保證,把所有的罪過都往自己身上攬,說自己一時氣話,心裡並不是那樣想,要不是父母在側,他都恨不得下跪了。這種道歉方式是剛才來的路上商量過的,知冬一定要把過錯往自己身上攬,不能說是喻老師的教唆,因為知夏深知,夫妻倆床頭打架床尾和,可婆媳矛盾的種子一旦種上了,那結的就是一輩子的仇果。
看在知冬態度誠懇的份兒上,袁父袁母面上的表情舒緩了許多,他們雖然生氣,但真要女兒打了胎,跟知冬分了,又覺得不甘心,見好就收,給了臺階就下吧!
二十一萬現金裝在一個公文包裡,其實沒多少,也就四五斤重,這是姐妹倆剛才趕在銀行下班前取出來的,每人拿一半,多出的一萬是知夏提出的,吵了這一架,碧晨心裡必定不痛快,這錢就是創可貼,管用。
臺詞也是剛才商量好的,由知夏說:「我爸最近感冒,媽回去照顧他了,不知道你們來,一時半會兒也趕不回,就把這事交給我倆。我媽真不知道碧晨懷孕的事,現在知道了,開心得不得了,這一萬塊是她叫給的,說是給碧晨的營養費,叫她買好吃的,也湊成個21,說年輕人都講究這樣的數字,諧音「愛你」。」
知春暗暗對大姐豎大拇指,在旁為她助攻:「我媽還說了,等她回來,給碧晨做好吃的,到時我可要去蹭飯。」
喻老師知書明理高大光輝的形象又站了起來,袁父袁母覺得錯怪了親家,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又罵女婿幾句:「以後不許欺負晨晨,說那些不著調的混賬話。」
知冬這段日子被碧晨在耳邊叨擾彩禮,被媽媽在耳邊洗腦,搞得不勝其煩,心力交瘁,現在所有的問題迎刃而解,他心裡一陣輕鬆,像只貓一樣,大家說什麼都對。
袁母又問親家公的病嚴重不嚴重,他們想去看看,知夏忙找個藉口搪塞過去。
第二日知夏和明珠在南湖邊的一家露天茶座見面。
桌上放著包裝好的紅豆酥,兩盒裝,知夏拿人家東西已經不好意思了,還拿兩盒,就推脫了一下:「給一盒嚐嚐就好了。」
「這個,給她吧!」
一個「她」字,知夏馬上明白了。這孩子太貼心,太招人疼了,要是一直和他們幾個一起長大,那該多好啊!
「但是甜食不能多吃,老人容易血糖高。」
湖邊的風吹來,姐妹倆對視笑了笑。
知夏想起來,拿出手邊的紙袋,把那件淡綠色的防輻射服給她:「給你也買了一件。」
明珠也沒有客氣,當著她的面開啟了,看到知夏也穿了一件顏色不一但款式相同的,心裡升騰起一種奇異的親近感,但她還是客氣了一下:「讓你破費了,你天天對著電腦,穿這個有用,我穿這個不是浪費了嗎?」
「各種家用電器的輻射也很嚴重呢!你做麵包糕點,烤箱要用的吧!那輻射才叫厲害;你洗完頭髮,要用吹風機吹乾,吹風機竟然是所有電器裡輻射最大的。」
這個冷知識明珠還真不知道呢!「啊?真的嗎?」
兩人就這麼聊開來。明珠發現這個大姐是個十分有趣的人,她博學,知道很多奇怪的冷知識,但聊起來又並不是賣弄,說話時又夾許多文縐縐的詞,表情又有少女的天真,跟她認識的那些姐姐妹妹完全不同。
知夏聊到有一年,她用一個很舊的吹風機幫知春吹頭髮,那隻吹風機已經很老了,噪音很大,從出風口甚至能看到火星,可是喻老師卻不捨得買新的,說還能用,那次,知春的頭髮被火星子燒著了,知夏嚇得半死,從水缸裡舀了一瓢水從知春頭上澆下來,知春哭得很大聲。
明明是很危險的事,被知夏講得卻有幾分趣味,有一種老電影回放的寂靜和喧鬧感。知春是另一個姐姐吧?那是怎樣一個人?明珠在心裡悄悄地琢磨了一遍,把注意點落在了很舊都不捨得換的吹風機上。
她問得很巧妙:「過去都挺窮的,老人們東西用舊了壞了都不捨得扔,都一樣。」
「是啊!小時候很窮,家裡孩子多,負擔重,吃一次肉跟過年時似的,小時候喻老師總撿姨媽家表姐的衣服給我穿,我穿小了又給知春,知春都要氣死了。」
很窮,孩子多,負擔重,所以放棄了一個孩子,送一家條件好的人家,也是為孩子好,是可以原諒的,對嗎?明珠這樣為他們的行為開脫,也安慰自己,心裡寬慰了許多。
知夏頻繁提到知春,她們的姐妹感情一定很好吧!知春是個怎樣的人?「知春姐姐,是個怎樣的人?」明珠忍不住問。
「她啊!人長得漂亮,可能就是因為小時候沒穿過新衣服,整日喊著這是童年創傷,所以現在是個購物狂,超愛買衣服,屋子裡的衣櫃,衣帽間都要溢位來了。你看看,這是她照片。」
知夏隨手從手機裡翻出一張照片來,正好是她和知春的合影,知春高鼻樑,深眼窩,長得有點歐美人,戴著誇張的耳飾,看上去氣場強大,是個凌厲的美人。知春和知夏靠得很近,一個溫婉,一個張揚,一對姐妹花。明珠想起自己,和明暉相差不過一兩歲,父母又都寵著明暉,小時候兩人沒少打架,明裡暗裡沒少吃虧,小妹妹明靜和明珠差五歲,明珠上高中時她還在小學六年級,後來明靜也讀了個技校去廣東打工了,一年回來一次,總覺得隔了一層,像這樣親密的姐妹照,她們竟然都沒有。這樣想著,明珠就自怨自艾,暗暗吃起醋來。
知夏注意到明珠臉上的表情,敏感如她,馬上猜到幾分,小心翼翼道:「我說這些,你是不是不愛聽?」
「不是不是,我願意聽。那個,是不是還有個弟弟?他叫什麼?」
知夏鬆了口氣,知道明珠又想聽,又敏感,她就儘量說得妥帖一些,把明珠想知道的那些夾帶在她輕描淡寫地描述裡,說給她聽:「知冬啊!比你小三歲,讀書也還行,讀了個二本,大學就談了個女朋友,剛工作就要結婚,討債鬼!知春很厲害,小時候經常打他。」
「你們也打架啊?」
「當然啊?哪家的孩子不打架?有一次他倆打架,媽生氣了,把我們三個都用衣服架抽了一頓,你說我冤不冤。」
「她倒不偏心。」
兩人又對視一笑。
秘密交換秘密。明珠也就講講自己,說:「我也有個弟弟,也比我小一歲,我們小時候也經常打架,我媽就很偏心,說我是姐,要讓著他。」
明珠雖然說得輕描淡寫,但知夏知道,當時是必定受了很多委屈,她也輕描淡寫:「都是這麼稀裡糊塗得就長大了,老話說無不是的父母,大概也是有道理的吧!」
知夏用「無不是的父母」安慰了明珠,也安慰了自己。
這一次的見面,讓姐妹倆又多了幾分親密和信任。明珠想起手頭的那筆錢,想著不要坐吃山空才好,就問知夏:「姐姐,你有什麼好的理財產品可以推薦嗎?」
知夏知道明珠和馮家簽了協議拿了一筆錢,見她知道理財,頗感欣慰,給她推薦了幾個自己也買入的理財產品。
「你先了解了解,有什麼不懂就問我。你很聰明,知道理財的重要,會賺錢又會理財的人,才是懂生活的人。」
明珠被知夏誇得臉紅,自嘲:「可是我不會賺錢呢!」
「賺錢的途徑有很多,比如你開一傢俬房烘培店,說不定也會很賺錢!賺錢其實是次要的,我們一定要找到自己舒適的賺錢方式,既賺了錢,又賺了快樂。不過你現在先不要考慮這些,好好養身體,把孩子生下來再說。」
說到了錢,知夏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一則受喻老師所託,二則酒店偶遇馮父那件事,始終如鯁在喉,她得給明珠提個醒。
「明珠,我知道你生這個孩子是出於對男友的感情,但也和他們家人的支援有關係,既然與條件捆綁,那就要保護好自己,保障自己的權益。聽姐姐的話,有空多去他家轉轉,多陪陪老人,聊一聊寶寶,男人對後代子嗣的愛,是後天才有的,如今你公公和寶寶又隔了輩,這種親情,是要慢慢培養的,讓公公和婆婆都把心放到孩子身上,有人幫襯,你將來的日子才會好過點!」
姐姐的話似有所指,特意提起建奇爸爸,明珠敏感,又想起公公和那個魚尾裙女人,她心裡一驚:「姐,你是想說什麼?」
有些話又不能說破,給一個孤立無援的孕婦徒增煩惱,知夏只能輕描淡寫:「就是說讓你照顧好自己,多陪陪老人,將來好讓老兩口幫你帶孩子。」
該說的都說了,養母也催明珠回家吃飯了,兩人起身告辭,知夏忽然想起來:「過幾天你過生日,想要什麼禮物?」
「禮物?」明珠不解,她的生日還有一個多月呢!
「是你真正的生日,9月28.」知夏記得很清楚,那時她剛升入初一,第一次月考就考了年級前五,她拿著試卷跑回家,打算把這個好訊息告訴媽媽,回到家時媽媽的房門緊閉,媽戴著一個細線帽子半躺在**,臉色蒼白,表情陰鬱,她的身旁,躺了一個皺皺巴巴的小人,就是明珠。一個新生命的到來並沒有給那個家帶來歡喜,爸坐在後院默默地抽菸,奶奶在洗碗,動靜很大,把鍋和碗筷碰撞出巨大聲響。沒有人關心知夏考了多少分。她記得那個秋天的下午,後院的黃葉落了一地。
明珠忽然想哭,又忍住了。她真實的生日像一個迷失的符號,她一直惦記和找尋著,冷不丁出現在她眼前,她覺得那麼不真實,心裡徒生一種荒涼和空洞之感——你看什麼都可以是假的,生日都是假的,人生是被篡改的,真實的生日就像一座墓碑一樣,紀錄了一個生命的隱去,在許家,她是一個被抹去的人,不存在的人。而她當年還少不經事的大姐,卻記得她的生日,證明她曾在那個家庭真實地存在過。
「我不要禮物。謝謝你還記得我的生日。」她幾乎聲帶哽咽。
知夏看到她面上表情的細微變化,伸手替她捋了捋額上的一縷頭髮,用幾秒鐘凝視她,說:「媽給你也起過名字,一個很美的名字,叫知秋。」